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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卸甲 · 陆 ...


  •   小小的屏幕上映出两道身影,全神贯注的几人凑到一处都紧紧盯着,气氛竟有些凝重。

      “看上去好像情况不太好,真的没问题吗?”
      不安地抖了抖袖子,粉衣的女子看着屏幕上一动也不动的两人,回过头去望一旁模样俊逸的青年,微蹙的眉显出几分忧心。

      “怎么会没问题,二哥肯定生气了……”
      扶着额的动作有些无奈,被问及的人苦着一张脸。
      说真的,隔着屏幕他都能感受到对方冰山压火海一样的滔天怒火。

      紫墨顺滑的长发被鹿角模样的发冠绾起,深紫勾着银边的华袍上还缀了黑色的羽绒和红色的宝石,将本就气质出众的青年衬托得更加优雅华贵,只是此刻那一张清俊的面容上却带着沮丧的神情。

      二哥一生气,要么就是来找他麻烦,要么就是一声不吭的销声匿迹,是前者也就罢了,认个错道个歉讨个好大不了再撒个娇,黄泉就算嘴上再怎么毒也肯定不会多跟他计较,但要是后者……
      要是后者……

      天知道大哥会有什么恐怖的反应!

      紫发的青年双眼放空——

      幽溟来仙山比黄泉要早,所以在黄泉还没过来的时候,银血就已经从他这里知道了另一个弟弟的存在,从此天天拉着人要他讲黄泉的事迹,就算是幽溟从前为了开导自家忧郁的二哥专程去找君曼睩进修过,几百年来那点儿库存也早就被搜刮的丁点儿不剩。
      好不容易终于把二哥盼来了吧,他大哥真是别提多宝贝了,每次三请四请地找人来吃顿饭,虽然面上仍然是那一副刚正严肃的表情,但幽溟总觉的他眼睛里闪着小星星……

      想一想可能的后果,青年揪着自己紫黑色的发,心里哇凉哇凉的,不由瞪了一眼屏幕上那抹金色的人影。

      枉我做了这么久的自我心理辅导才出面帮你,罗喉你到底行不行啊……

      咳,那啥幽溟啊后面这句话你千万不要让武君听到不然就算是你二哥也不一定能护得住你我跟你说……

      “下来了。”
      一直坐在屏幕正前方的椅子上,安静旁观的狐狸导演忽然出声道。

      于是还在郁闷中的幽溟一抬头,只看见面前银光一闪,而后他英明神武的二哥就站在了他的面前。

      “幽溟?你怎么会在这里?”
      黄泉看着对面的弟弟,皱了皱眉有些意外。

      眨眨眼睛,紫发的青年讷讷地唤了声“二哥”,假装自己没听见那句发问。

      黄泉倒也没细想,他只是转头盯住了不远处刚刚从椅子上站起身的人,开口间语带嘲讽,怒气与恶意都是毫不掩饰的咄咄逼人:
      “我听说你们的宗旨是还原历史本真,如今看来道听途说果然信不得,此番可真是教我大开眼界了。”

      他手中未执那杆浴血带杀的锋锐长枪,微微眯起的双眼中却有着不输利刃的凌厉锐气,尤其那一身裂纹遍布血迹斑驳的银甲尚带着死亡和鲜血的气息,迫人的压力霎时间席卷全场。

      幽溟的冷汗刷的一下就下来了。

      却是那头带着狐狸面具的男人轻笑着往前走了几步,似是毫无所觉:
      “黄泉先生误会了,这并非是正式拍摄,只是特别为您准备的一场试戏,适当的改动也是为了让您感受到我们的诚意。”

      直接跳过莫名其妙的“先生”的称呼,黄泉眼看对方竟不受他气势的影响,上下打量了几眼,长眉一挑,倒也收了锋芒。
      只是仍然怒气灼灼。

      “诚意?”
      缓声重复了一遍对方所说的这个词,面容俊美的青年冷笑了一声,正欲往前踏上一步说些什么,却突然被一道粉色的人影挡在了面前。

      “黄泉,此事与导演无关,是我和幽溟的主意。”

      君姑娘娉娉袅袅说的大义凛然,只教一旁的紫衣青年眉心一跳。

      黄泉闻言转头去看他,神情是似笑非笑,延音里又意味深长:
      “哦?幽溟吗——”

      “……”
      好友啊,革命情谊不是这么用的啊!你有罗喉作免死金牌,我怎么办!!!!

      顶着对面的压力,幽溟笑得很僵硬。

      银甲的青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转而又回过头去面无表情地和面前的女子对视。

      黄泉其实毫不意外这里头有君曼睩的参与,除了眼前这个女子,还有谁能有这本事让武君罗喉愿意陪着胡闹呢。

      若要论君曼睩同黄泉的关系,有一点像朋友,有一点像兄妹,然而因着两人之间跟罗喉的那一层因由,似乎又要比那些都要再更复杂不少。
      终归,不论是看在交情还是身份上,黄泉都不可能冲君曼睩发火。

      “莫再多管闲事。”

      看在君曼睩主动出声的份上,黄泉倒也不再找那个狐狸脸的麻烦,只是冷着脸与一身粉衣的女子错身而过,生硬地丢下那么一句话后就化光离开了。
      紫色华服的青年见状,连忙冲在场的另外几人道别,一闪身也追着走了。

      君曼睩看着那在原地消失的身影,长袖一摆,转身正对上迎面走来的人。

      “武君。”她福了福身子。

      微微颔首,来人赤红的眼睛环顾了一圈,却不言语。

      “黄泉方才已经离开了。”
      君姑娘看在眼里,轻轻一叹,只得缓着声说。

      罗喉闻言,便也收回了视线,垂了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武君……”
      女子婉转悦耳的嗓音略微迟疑了一下,似是在权衡有些话该不该说出口。
      “您和黄泉,谈得不顺利吗?”

      对上小辈忧心的眼神,罗喉不由在心底哂然一笑。

      何时他竟也要轮到让后辈来担心了……

      但是一想到方才那个人的态度和言语,似乎也确实不是能让人放心的样子。

      沉默了一阵,罗喉心下暗叹,轻轻摇了摇头。

      “无事,回去吧。”

      ————————————————————————————————————————

      ——吾允你的机会,从未收回。
      几分钟前,那个男人站在一片狼藉的天都之内,神情沉稳地这么说着。

      ——不需要。
      也是几分钟前的天都之内,在一阵良久的沉默后,黄泉这么回答。

      “一个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老人家的命?哈,我黄泉尚未堕落至此。”

      那时银甲的青年神情冷漠地转过身,语气生硬,却又莫名泛空。

      “这样的你,便是能被我取了命,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这么说着,脚下已经开始凝聚出微光,却忽然侧过身又望了一眼身后的人。

      站在那头的男人,金色的头盔箍着金棕带红的长发,一身战甲明明已不知染就过多少鲜血,却仍是在日光下闪烁着璀璨耀眼的辉芒。
      曾几何时,他还站在月族天台上,只是想起这样的辉芒就能让他渐渐冰冷的灵魂趋于沸腾。他还记得那抹光辉的主人,有一双能望穿生死望入灵魂的赤红的眼,那里头有山一样的平稳与沉静,海一样的深沉与包容,和天一样的狂傲与威严……

      混乱着思绪,他将落在金甲上的视线抬高,终于对上了那一双眼。
      暗红的色泽里平静无波,分明像是鲜血凝固后的暗沉色调,却因那其间拢着阳光的温和,反倒教人想起午后的一杯暖茶。

      刹那间心脏像是被忽然冻住,黄泉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左肩,触手冰凉,是一个豹头的轮廓。
      他有些想笑。

      而罗喉看见的,就只是那头沉默着打量他的人面色忽然变得很难看,而后那人面无表情的扯了扯嘴角,别开了头低声说:
      “披着长袄软褂,晒晒太阳逗逗小辈,挺好的,罗喉……”

      “挺好的……”

      顿了顿,那人干巴巴的声音又这么重复了一边,突然间脚下银光闪烁,罗喉下意识眯起眼睛,再想去看清时,人却已经不在那里了,只留得空气中一声微弱得难以捕捉的叹息:

      “这一身金甲,你既然脱下了,又何必要再穿上……”

      罗喉蓦然顿住了几欲追上的脚步,始终安然不动的眉峰在这一刻终是渐渐攒起。

      ————————————————————————————————————————

      冰雪的气息迎面而来,黄泉停下疾奔的脚步,甩了甩思绪混乱的脑袋。
      有熟悉的气息自身后渐渐接近,黄泉拧着眉,心头的烦躁感愈发浓烈,他知道那是幽溟,但他此刻不想见到任何人。

      青年看了一眼面前的雪原,转身隐去气息换了一个方向离开了,根本无心理会不久后追到此处的紫衣青年,在对着这片空旷无人的广袤雪原时会是如何的欲哭无泪。

      白色的身影穿梭在茂密的林间,他挑的方向毫无目的性,只是蒙头往前冲,仿佛这样就能将心头挥之不去的烦闷感抛于脑后。

      似乎从来到仙山的第一天起,黄泉心里就憋了一股气,他在雪原的日子一天天过就一天天的累积,但至少还算在他的可控范围之内。
      但是刚才——

      黄泉从没想过会以这么具有冲击性的形式再和那个人见面,或者说他其实觉得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
      因为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早在那一日初到仙山,他望向那户小小的院落时,就已经察觉到了这种违和感,而直到方才那个人真真切切地站到他面前,他才终于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这个人,他不一样了。

      在黄泉不知道的时候,不知道的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一次失信和离开,一场继承和诀别,整个世界在一夜之间就仿佛要褪尽色彩。
      就在全部的过往都落尽苍白的那一夜,他的痛到了极致,他的恨亦到了极致。在那往后数百近千年的长久时光里,黄泉再也没有遇到过比金和红更加令他觉得刺目的颜色。他的记忆长久地徘徊于葬龙壁中散落的细碎金芒,记得那时由虚叠的掌间传递过来的力量暖得发烫,却又在那道大笑着淡去的背影里变得幽冷冰凉。

      而那之后的数百年,是连素还真都早不知死了又活多少回的长久时光里,计都已在影神刀下断刃,天都也在黄泉枪下葬落,他能记得的,就只有那身被光一照就能闪的让人睁不开眼的金色战甲,和一双邪魅暗沉深若血海的赤红色眼睛。

      那就是罗喉。
      那时黄泉站在空旷的月族天台上看月亮,这么对自己说。

      可如果真是这样,那一日他初到仙山,那户密林人家之外,他看到的那个身影又是谁?

      晴日,院落,暖烟,软袍……
      月夜,天台,计都刀,和金色战甲。

      就在这前后几百年的时光里,有什么东西已经错位了。

      黄泉想着,换做对方大概也是同样的感觉。

      正如罗喉记忆中的黄泉,入天都闯无间,一身红白法袍一杆钩月银枪,高傲冷漠狂得无法无天,偏又会不死心地提着计都刀寻来,红着眼冲他低吼说“你欠我一个道歉”。
      那是一个如雪山银狐一般的青年,身形灵巧,机警聪慧,有着寒冰一样冷而硬的姿态,却又会在着了暖的时候不自觉地软下心肠来。

      然而数百年后只身站在月族天台上的那个黄泉,却是一身赤红勾边冷光摄人的银色战甲,终日只站在高处晒着月光,他狭长冰蓝的眸子里空荡又荒凉,仰起头的模样像一匹独立冰原无处取暖的孤狼。

      他们记得的对方都还停留在过往的模样,于是陌生随之而起。

      仙山的暖阳、苦境的月光。
      浅棕的软袍、银白的甲胄。
      兄弟相伴家人在旁的温馨、和寂寞如雪恨如烈火的煎熬。

      如果都已将彼此失落在了过往,如果他有了暖阳,而他也习惯了月光……
      是不是就,再也没有理由彼此依靠?

      罗喉。

      罗喉……

      猛地停下急冲的脚步,黄泉一个抬头,陡然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草木林叶,望见那一户坐落于深处的小小院落。

      银甲的青年立在原地,长久地沉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卸甲 · 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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