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卸甲 · 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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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在手中的银枪划开凌厉的虚影，“锵”的一声就架在了对面人的颈旁。
这对黄泉来说只是一个习惯性动作，不过他眼下不准备纠正。
一身银色战甲的青年冷着一张俊美的脸，狭长的眸子攫住眼前的人，冰蓝幽深的色泽里看不出任何心绪。
清晨的凉风卷着尘烟掠过，沉寂的氛围无声无息地围拢而来，场中央只剩下两道人影，中间隔着一杆长枪的距离。
黄泉暂时不想开口，他目前正处于心情十分糟糕的状态，乱七八糟的片段在脑子里乱窜，弄得他有些头疼，一时间根本无法从混乱的思绪中理出任何一条有指导意义的中心思想，因为那里头充斥的尽是矛盾和冲突。
一如他此刻看着那头的人，既想冲着人胸膛一枪扎过去，又想丢开枪朝对方走过去……
可是走过去……又是要做什么呢？
呵，又能做什么呢……
心下转过的念头一条又一条，黄泉面上仍是毫无表情，他平持着枪的手依然很稳，投过去的目光一错也不错，只有那握着枪杆的手紧了又紧，才隐约泄露了一丝端倪。
罗喉没去理会那距颈边不足半寸的冷锋，他的低垂的目光顺着银色的枪身滑过，而后对上了那头握着枪的人的眼睛。
此刻站在对面的青年，有着月光染就的莹白肤色，冰雪雕琢的眉目轮廓皆是勾勒得极致，赤色的睫下掩着冰蓝的瞳，银雪样的长发里又掺落着几缕鲜艳的红，冷与热两种极端的色调缀在这一人身上，恰如那寒冰烈焰般的性子，着实是再适合这人不过了。
黄泉生的很好，这罗喉早就知道。
只是现下他这一眼望去，入目就是对方嘴角处明显的一道血痕，左侧的面颊上有几道擦伤，在过分莹白的肤色衬托下就显得格外刺目，一身英武战甲已是破损的厉害，处处黏着着斑驳的血迹，连那搭在肩上的银发里都还凝着干涸的沉褐血块。
眉目之间满是疲累之意，看上去，整个人都显得狼狈极了。
武君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下却已有不悦。
倒是不知，他自己也应须为对方此刻这般糟糕的状态担上一半的责任。
仍是负着双手站在那儿，罗喉与自己曾经的爱将对视，竟是率先打破了沉默。
“黄泉。”
他念出对方的名字，低沉浑厚的声线中混杂了天然的威严，却又有着不甚分明的柔和。
那绝不是一种错觉，因为就连他看过去的眼神里，也是那般的安稳和包容。
耳边能听得那一声低唤，目光能望入那一双血眸，黄泉终于从自己复杂的心绪中脱开身，却是在第一时间就找回了自己的怒火，断然截住了对方接下去可能的话语。
“这算什么。”
沉郁的嗓音在唇齿间逼成一线，不损悦耳，却能让人轻易体悟到何谓“咬牙切齿”。
眼看着对面的人又开始沉默不语，黄泉只觉得烧在心头的那把火像是被吹了阵风，并且见风而涨地迅速点燃了他仅剩的理智和冷静。
“罗喉，你告诉我这算什么！”
握着枪的青年眼神凌厉如刀，几乎像是要以目光凌迟那一个人。
多少年前也曾有过的这样一夜，一样残破荒凉的天都，一样日夜不歇的杀戮，是他站在高台冷眼旁观，也是他冲入人群血洗王城。
偌大的城池，他黄泉一人来去自如，他能独自在殿前拦下所有来犯，能一击摧毁天都埋没全部过往，也能安然躺倒于倾覆之际浑不在意地放声大笑……
而那些里面，都没有另一个人的身影。
既然从来都没有，那么现在出现在这里，又算什么！
罗喉……
罗喉。
罗喉！！
青年恶狠狠的目光迎面扎过来，一双冷色调的眸子里像是要喷出火来，却是罗喉先垂下了赤红的眼，神色平静八方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对面的人倾泻着燎原烈火般的怒气。
然而，正是他这一副油盐不进岿然不动的淡定姿态，才令本就处于光火状态的人更加的怒火中烧。
狭长的眼微微眯起，被对方这般默然无言的模样激到，黄泉已是怒不可遏，他神色冰寒地握紧了手中的枪，控制着逼近的刀刃散发出浓浓的威胁意味。
偏偏是在这时，对面始终静立不语的人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依然是十分平稳的一步，仿佛将那贴着颈侧肌肤削铁如泥的利刃视于无物。
身披金甲的男人面上仍是那般平淡从容的模样，反倒是青年心头一紧，下意识撤了撤握着枪的手。
尽管如此，锋利的枪刃仍是在不经意间就断下了一缕金棕色的发。
黄泉僵着脸，恨恨地盯着看了许久，忽然冷哼一声，翻掌间收去了架起的银枪，一言不发地就要转身离开。
然而……
“黄泉。”
又是那个声音在念他的名字，压低的声线和绵延的尾音拖长了从身后传来，不用回头他都能想象出对方那张岁月不侵的脸上万年不动的面无表情，而落在黄泉眼里这家伙分明就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死样！
他心里不耐烦到了极点，偏偏又顿住了脚步。
银色的披风还在风里摆荡，身后一时又没了声响。
青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长时间的安静开始酝生出烦躁，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回身抽枪跟对方打一场，还是只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离开。
而就在他的耐性即将被磨尽，打算要甩手走人的时候，另一人终于又慢悠悠地开口了：
“你急躁了。”
平平淡淡的四个字。
却让黄泉身形一僵，差点儿一口气没缓上来。
他猛地回过身瞪视对方，森冷的视线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飞刀，偏生入眼那一张俊俏面容无甚表情地望过来，毫无所觉地对着他眨了眨眼睛，衬着那面颊处略显圆润的弧度，简直是十成十的平静和无辜。
“你……”
一口气憋在喉口不上不下，青年只得使劲瞪着眼前的人，咬着牙冷哼：
“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个么！”
从方才开始就一直保持平静沉稳的罗喉，此刻在听见对方这一句责问时，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反应。
他愣了一下。
然后黄泉就看着那人低头像是沉吟了一阵，随即抬起头来冲他微微颔首，用一种庄严肃穆的好像在许什么生死大誓的表情沉声缓言道：
“吾允你的机会，从未收回。”
起伏跌宕的心湖忽然凝滞，似是一瞬间的冰封沉寂。
这一次，却是黄泉怔住了。
沉默突兀而至。
银甲的战将不作声地与眼前之人对视，明白对方是十分认真地在说这件事，于是他的眼神也收起了张牙舞爪的意味。
他开始变得平静。
………………
——我要杀你，一枪就会让你死。
——所以有那一天，千万别失手了。
——我救你，是因为你只能死在我的手上。
——现在你有机会了，是吾，特别留给你的机会。
——罗喉，我必须杀你。
——那就来吧。
——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复活，也不想知道。
——你可以试着再杀我一次。
——那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罗喉，你只能死在我的手中，我不会错过下一次的机会。
——这个机会，可能要很久很久的等待。
…………
…………
——这算什么！你答应给我的机会呢！
——死在他人之手，不可原谅！
——吾将仅剩的一切交付予你。
——终结宿命，你就能真正超越我。
罗喉……
——你欠我的，是一个道歉。
晨光里，一身耀金战甲的男人安静地立在一步远的地方。
他身形高大，神色沉稳，目光平静，他抿起的暗红的唇是疾风后鲜血凝固的色调，他微敛的赤色的眸映照过无尽的烽烟火芒和血光，他扬起在风里的金棕的发沉淀过岁月流年的悠久和古老，他背负在身后的交叠的掌劈开过昏惑的魔世和硝烟的战场……
罗喉。
一个能让人联想到烽火和沙场的名字，哪怕只是念起眼前都会有模糊的画面。
屹立的背影，劈裂的苍穹，前方刀兵无尽，身后尸骨茫茫……
然而此刻黄泉在舌尖咬着这个名字，却只想起了那一日他初到仙山，原野尽处密林环绕的那一户小小人家。
篱笆围起的院落，有犁得整齐的菜地和散漫摇摆的白鹅，屋顶上的烟囱飘着袅袅的炊烟，不过是人间处处可见的寻常屋舍，却因着里头隐隐传来的欢声笑语而显得格外悠然美好。
屋里头显然热闹的很，有几道身影来来往往，不时还有动作大一些的打闹，然而看身形却又都像是成年的男子，尽显顽劣的孩童心性。偶尔能听得一阵少女独有的如铃轻笑，更添几分清越活泼之趣。
那时的黄泉站在一处横生的粗壮树干上，借着枝桠的遮挡望去，不过一眼间，全部的心神就都落在了一个背影的方向。
视线那头的人披了一件浅褐色的外袍，背着身坐在窗口，金棕色的长发随意地披落在肩头和身后，却有暗红的一缕并不乖巧，乘着风搭在窗柩上，轻轻摆动。
黄泉盯着那一小撮红发看了许久，想着也许不是。
然而他正这么想着，被他盯着的那个人就忽然侧过了头。
四处支棱的红毛，白皙圆润的面颊，平静微抿的唇角，以及黄泉此生只在一人身上见过的，那一双微沉暗红的眼睛。
晴日，院落，暖烟，软袍……
月夜，天台，计都刀，和金色战甲。
刹那间有什么梗住了喉口，于是当一道略带疑惑的视线扫过来时，黄泉不知怎么就下意识往身旁的树干后躲了躲，却又在下一秒对自己这样无意识的举动感到恼怒和莫名其妙。
冰蓝色的眸子因着心头腾起的烦躁沉了下来，他不耐地偏了偏头，忽然被肩头甲片反射的银光刺了眼。
金乌西沉。
那一日最后，黄泉也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身影，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地方。
再往后，就是沉寂百年的仙山时光，他寻了一处雪原，入目是冰雪的凉白，身后是冷硬的冰岩，白日里有不知停歇夹着寒意的风，夜晚有映亮白雪遍地点光的月。
偶尔他也会离开那里四处逛逛，有时候是去月族聚居的地方看一看他的兄弟，有时候则是随便选一个方向漫无目的地闲晃，看看仙山的景，认认仙山的人。
只是他再也不曾去过那一日的，林间深处的那一户人家。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卸甲 · 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