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记》九重岚

29、第29章:迫在眉梢

　　大雨里，一辆辆汽车归心似箭地穿梭在繁华的奈良街头。荣子呆望著这些车子的背影，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掐灭手中的烟头，小心翼翼地躲避著屋檐滴落的雨水朝不远处的垃圾箱走去。未走几步，却忽然瞥见一个黑影从旁边的巷子里闪出──她吓了一跳连忙後退。那影子缓缓地从黑暗中现身，他的手里撑著伞，向荣子温和地开口问道：“怎麽，您丈夫还没有来找您吗？”

　　是永泽。

　　不知为什麽，荣子悬著的心并未感到松懈。她死盯著永泽看了两眼反问道：“你怎麽在这里？你跟著我？”

　　永泽摇摇头，微笑著向她缓步走近──“您说到哪里去了。我只是关心您罢了。”

　　荣子一步步地向後退著，退了没几步忽然发觉脚下一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荣子赶忙保持平衡努力让自己站稳，回过头时却发现自己早已退到台阶边缘了。冰凉的雨水顺著屋檐落进她的衣领，瞬间打湿了她的後背。

　　“你到底要做什麽？”她颤声问永泽，不停打颤的牙齿一下子咬痛了下唇。

　　“做什麽？不不不，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永泽一脸轻松地又向前迈了一步。他们两人进在咫尺了。凝视著荣子惊恐的眼神，他缓缓地向她伸出手──

　　“你没地方去了不是吗？好歹在这里我也算你的熟人呢！淋雨可不好哟。你还是──跟我走吧……”

　　“北川荣子小姐。”

　　“北川荣子小姐。”──这几个字如雨夜的一道利闪瞬间劈中了荣子。她的心脏猛一收缩，身子哆嗦起来。几乎是本能般地，荣子一把挥开永泽伸向她的手，转身冲向了大雨滂沱的街道。

　　她慌不择路地奔跑著，细碎的脚步踏在雨水中产生了突兀的回音。这儿是哪儿？哪儿是哪儿？她完全分不清。大雨混合著路灯的光芒，使四周耀眼生花地模糊成了一片。然而他身後的人却显然熟悉这周围的地形。他并不急於追上她。只是猫玩老鼠似的将她逼向事先预备好了的死路上。荣子的脚步越来越慢，身後的人则越追越近──她听得见。

　　“别跑了！再跑就是死胡同了！”永泽忽然停下来，喘息著对荣子说。

　　前面是堵墙。

　　她没路了。荣子浑身湿透，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她大口地喘著粗气。

　　“我……还以为你是好人……”她断断续续喃喃地说著。此时此刻，她怎麽也无法将眼前这个一脸狞笑眼神凶残的男人与刚才那个因为痛失所爱而黯然神伤的痴情种联系到一起。望了望四周，荣子摇了摇头。她自嘲地苦笑起来：“我，早该……想到的。是仁田……夫人……派你来的？”

　　永泽没有否认，他一步步地朝她逼过来：“仁田夫人说你气质平庸其貌不扬。我看这倒似乎是她的偏见了。我可是验证了好几次才确定你真的就是她说的北川荣子。”

　　“她让你来做什麽？”既然已经没路可退，荣子心中倒镇定了。

　　“这个嘛……她没说。她交代的很少，条件很宽泛。只是特意嘱咐过我──只要你不死就可以了。剩下的嘛……我看我可以自由发挥了。其实除了工作关系，我倒还真对你有几分倾慕呐！你说我该怎麽发挥才好呢？你这年轻可爱的人妻？”

　　永泽嘿嘿地笑起来。荣子无助地向後退著，直到她的後背贴上了墙壁。这麽大的雨，看来也不必祈祷会有什麽人来救自己了。紧靠著身後冰冷的墙，一个念头忽然如流星般在荣子脑海中飞快闪过。

　　那一刻，她想到了死。

　　荣子闭上眼睛，心中深深地後悔起来──她是不愿死的。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漆黑的雨夜忽然平铺成一张巨大的幕布.许多纷乱的场景如电影分镜般飞速地在她脑海里罗列。她惊奇地发现，在那些或远或近或清晰或朦胧的画面中，那些不可遗忘，常被回忆，值得纪念的往事里，只有一个人的身影始终占据了最主要的位置。那是她最最眷顾的人──现在她居然要抛下他了。她终於领悟：那句曾被她嗤笑为肉麻的俗话并非全是做作的产物。

　　──“我不怕死亡。可是我怕我死了,这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个人,像我一样爱你。”

　　“原来有些人的任性是用生命作为代价的。这还真是过於严厉的惩罚呢！”荣子的眼泪随著凄迷的大雨一起抖落。她的嘴角渗进十分苦涩的味道。永泽欺到她身前来，蓦地伸出手用力按住了她的下巴。

　　荣子的头重重地撞到身後的墙壁上，她的耳畔轰然作响。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她忽然清晰地听见身後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唤：“荣子！”

　　那声音似幻觉，似神迹。

　　那是手冢国光的声音。

　　这充满匪夷所思意味的呼唤重重地拨动了荣子已然崩溃的精神之弦。猛然间她用超乎寻常的力道挣脱永泽的桎梏，环顾四周放声大叫：

　　“你在哪儿？”

　　这一连串的举动绝非做作。永泽看在眼里，心中十二万分地诧异。“这里不该有人的！”他疑惑地想著，转头向左右张望。

　　就是这短暂的几秒迟疑，永泽的身後忽然奔过一条影子。所有人都未得及反应，那影子手中的钝器早已敲上了永泽的後脑。

　　有什麽东西破裂了，本该尖锐的声音却被雨声掩盖。还来不及回头，永泽的身子便重重地瘫倒下去。

　　荣子瞪大眼睛，惊惧地望著径直走向她的模糊身影──踏过一地的碎玻璃，那影子缓缓地向她伸出了手。

　　隔著模糊地雨水，荣子终於看到了对面的面孔。她目不转睛地盯著她，一直将她的样子印到瞳孔的深处去。

　　“你的下巴和我的，还真是，超像呢……”说完这句话，荣子体内最後一丝气力似乎也被骤然抽走了。她身子一歪，晕倒在雨水中。

　　那人一步抢过去扶起荣子，半拖半抱地将她拖到街上，又塞进车里。

　　“怎麽不早点死过去！”她一边开车一边喃喃地骂著。额前乌黑的碎发不停地向下滴著水，她用力地甩掉它们。

　　“成美……”荣子在半路醒过来，她意识混沌的望著成美僵硬的侧脸！动著嘴唇，却始终没能发出声音。

　　东京。

　　手冢国光在凌晨时分被梦魇惊醒。他猛地坐起身，只感到四肢僵硬心如擂鼓，全身都是粘腻的冷汗。他努力地要回想起恶梦的内容，可那梦境却随著他的惊醒而变得杳然抽象，无迹可寻了。他只似乎听见自己大声地叫了荣子的名字。

　　转过头看窗外，还是一片漆黑。淅淅沥沥的雨仍未停止。手冢国光复又躺下，睁著双眼等待著。

　　终於，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