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贱》桃心

15、第15.

　　第15.

　　到了上海两人一块儿住。
　　朱清明和周贤在同一栋楼。地位特殊，自然是把他们安排在隐秘的地方。
　　小院门口都是便衣。
　　朱清明朝窗外望了一眼，雨幕中的雨衣男子正抽烟，空气中缭绕出层层白烟。
　　他‘啪’地把窗门关了。
　　这时周贤洗了头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说，“这天气，果然爱下雨极了，一下雨就爱生霉。”
　　朱清明想起小时候住上海，也是每到了梅雨季节家里的墙角就变得又绿又灰。那个时候上海老妈子总爱买石灰回来抹墙角，为了是去潮。但是又能有什么用，年年抹，年年长。
　　周贤不喜下雨，但是他却有点喜欢。
　　静静地在房子里听着外面绵密的雨幕声，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尤其是这时候还有周贤在身边，他感觉这整座房子里的空气都是柔的，潮的，湿的。

　　朱清明问，“你晚饭吃什么？”
　　周贤擦干净了头发，没再滴水，说，“能有什么？回了上海自然就吃上海菜了，”然后他又说，“这么多年不吃，还真有点想了。”
　　说起他的脸上泛起一层回忆往事的光。
　　朱清明看着他，笑话道，“你什么不想？你想以前那豆浆配粢饭糕，常常老早就差人去买，大冬天还要吃热乎的，一身毛病。”
　　周贤听他说起往事来，也是笑。
　　他打小少爷讲究，浑身的做派，都是惯出来的。
　　说，“嘿，你想想以前我们常常吃的那家粢饭糕多好？米又香又糯，我离开上海之后好几年都没有吃到那味道了。尤其是炸得那么金黄，带着猪油的香味....... 北京是什么都好，就是这一样比不了上海，哎。”
　　朱清明乐意在这样的雨天里空着肚子和他好好说说话。
　　他趴在椅子上，半坐半蹲，手扶在靠背上，放了头上去，眼睛像爱慕中的女人看着周贤，真想就为此嫁给他了。
　　他说，“何止这些，以前你还爱吃猪油饼子，小黄鱼熬得粥和面，哎，你说你还有什么不喜欢，放学了还拉我去吃一客红宝石蛋糕才回去，真是.......”
　　朱清明的口吻嫌弃又亲密，两个人谈起年少的事都多少有些唏嘘。
　　周贤靠在沙发上，细细回想以前的那些时光和吃食，他的表情变得年轻了，神情也变了。
　　他睁开眼睛喜欢地盯着朱清明说，“你还别说，当时还真的喜欢吃这些东西，去了北京之后，却就渐渐淡忘了。主要是北京好吃的东西也多，可吃习惯了上海的，总归觉得没有这吃得精细，你说着南北差异大不大？还是挺大的。”
　　朱清明目光含情地看着他，说，“那就别回去了，留下来，我和你一起。”
　　周贤一听这话就笑了，噗嗤一声，说，“留下来？住哪儿？”
　　朱清明说，“以前的房子不都还在？你没有了房子，我的那处还在，虽然说政治成分是不好，但是好歹原来那家也算是我的家，那住处总归没错。这么多年没人去住了，却也不能改变那房子是我的呀！”
　　周贤听他这样一说，心里不知为何有点异样的情绪。
　　缓缓地，他住了嘴，没说话，又再次闭上了眼睛。
　　摇了摇头说，“不说了，不说啦......”
　　朱清明望着他的侧面，没再说话。

　　周密第二天一早起来，接到来自北京的电话，差他去关押朱父的地方走一趟。
　　朱清明在房间里听到他打电话，迎了出来，周贤看着他，眼神明亮而坚毅，只是没什么话要交代。
　　朱清明看着他，一身黑，中山服，又听得是要去监狱一趟，他很想问问周贤能不能不要去。
　　他这样的身份，和自己在一起，真的非常像监视自己的探子，而不像以前那个自己认识的周贤。
　　但是周贤只是看了看他，四下无话可说，之后一个便衣走进来，告诉周贤备好车了。
　　周贤抓起手中的伞，二话不说就走了。朱清明跑了两步跟出去，看着他坐进汽车里，他的眼里沾满了委屈。

　　周贤朝身后的院子打量了一眼，自然是无法看到落在身后的朱清明。
　　他收回了眼睛。
　　朱清明从生下来起就和朱父隔绝，恐怕就算让他们父子二人见面，两个人面对着面也不知道对方是谁。
　　他知道朱父是□□，是特务，是特工。但是朱清明却只是一个无辜的人。
　　这件事每每叫人想起来，自己也觉得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好像隐隐约约觉得有地方不对，但是却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他一直坚信自己是对的，是正义的，但是又在有的时候他甚至不能确定到底什么是对，又什么是错？
　　到了监狱，他坐在空旷昏暗的审查室里面，过了很久，才听见那镣铐声响回荡在墙壁四周的声音。
　　他已经很老了，头发全白，身躯干瘪消瘦塌陷，拖着满身的枷锁，如同濒死的怪兽，慢慢走了进来。
　　周贤见到他立刻站起来说，“前辈。”
　　朱父只是摇摇手，示意他坐下，然后警察递上来一份材料，他一一翻阅检查，有没有出错或者不够详尽的地方。看得认真仔细了，他还会把用错标点符号的地方一一剔出来稍作修改。周贤见他这样做过很多次，那文人气的手，清癯，布满青筋。他知道不是自己，也会有别的北京派来的人审问他。
　　到了最后，他把材料看完，放下手中的笔，说，“好了，没问题了。”
　　周贤如数把材料收好，带回去给北京方面。
　　警察这时候走过来给他重新戴上手铐，只是这一次周贤突然很想叫住他，告诉他有关他儿子的消息。
　　但是看着朱父至始如一的动作，他在这里太久，以至于都不再关心监狱外面的世界了。
　　周密临到离开也没再和他说上一句话。
　　他乘车又回到了小院内。

　　中午周贤和朱清明两个人一起吃饭，无人说话。
　　吃得东西还是昨天晚上那几样，酱黄瓜，四喜烤麸，醉鸡，油焖笋。
　　屋外的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朱清明吃过了午饭躺在床上啃手指甲。
　　周密路过他的房间，没见他关门，只是背对着自己，也不知道睡了没有。
　　他站在外面望了他一阵，然后叹一口气，下楼去给家里打电话。

　　周密接起电话来高声地说，“哥！”
　　周贤听着他的欢呼的声音，好歹才觉得松活了一些，没再那么压抑。
　　他问，“怎么？这几日一个人在家还好？”
　　周密说，“好啊很好，就是很想你，哥。”
　　周贤听他瞎扯淡，详装生气道，“你想我做什么？怕是又有什么有求于我吧。”
　　周密讪笑，摸了一把自己的鼻子，“那什么，哥你什么时候回北京啊？你这次怎么一走，朱老师也跟着走了？你带他干嘛？”
　　周贤说，“这才认识几天啊？你就非一个家庭老师不行了？也没见你怎么在学习上下功夫，这时候倒惦记起老师来了，没你什么事儿啊，少打听！”
　　周贤说少打听，那必定周密就是要回头打听了。
　　他明面儿上和周贤笑嘻嘻，私底下动作可不少。
　　他只是关心朱清明，问，“那朱老师什么时候回来？他可别又一走十天半个月，我这还需要他帮助我呢。”
　　周贤笑，“他帮你什么？你看你那分数越来越差，我可都怀疑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学习了，再这样下去，阿爸知道了可要抽你。”
　　周密赶紧在他面前认真了一回，“别别别，哥你可别啊！我这学习成绩可不错了，朱老师确实教得好，你别怪他啊，都是我以前不够努力，你告诉朱老师我以后再也不淘气不惹他生气了可以吧，贤哥儿你们可快点儿回来吧，我可想你了！”
　　想朱清明了！
　　周密在心里有只猫似得抓，偏偏又不知道那猫咪在哪儿。他只能想着在梦里临摹着朱清明的画影。
　　周贤不知他为何这般执着朱清明，大概只是因为他好看？
　　他笑了笑，心底还有更为重要的事牵挂，就不多和周密计较了。
　　他挂上电话之前好歹给周密吃了一颗定心丸，说，“好好学吧你，你朱老师好着呢，下次回来我看不见长进，我可就动真格了。”
　　周密立刻表态，“好好好，一定一定！我打包票。”
　　周贤心情轻松了几分挂上电话，周密则在电话另外一头暗暗祈誓，下次一定要考好，以免再也见不到朱清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