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Episode.7 ...

  •   几秒之间,所有恶魔都消失了,滚滚浓烟弥漫成一片污浊的毒瘴。
      周围能见度极低,脚下的路坑坑洼洼,每走一步都能碰到原属于恶魔的残片,表层附着厚冰的是被人为破坏的,更多零碎得看不出原形的则是自爆的残留物。
      涅亚完全不受如此恶劣的环境影响,慢悠悠地说:“恶魔也有灵魂,听说只有被圣洁破坏它们才会得到救赎,像这样自爆而死的恶魔,灵魂也会一起灭亡。可是救赎又是什么呢?上天堂?连恶魔和天使都长成了一个样子,谁又能说天堂和地狱不会是同一副景象。”
      “这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我只知道千年公现在肯定气死了……”
      他踢开半片肩甲,仍有些发怔。
      这家伙真是太乱来了。
      “比起那个过了七千年依然活蹦乱跳的家伙,你还是担心一下你的女朋友吧,难道你更愿意抱着她的衣服痛哭流涕吗?”
      “说什么风凉话呢。”
      山雨欲来,天地间刮起大风,烟幕被风卷着向一边淡去。
      黑白的身影在不近不远的地方露出来,笔直地站立着,手中还握着半截断剑。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尖锐的杀气随即锁定在他身上,他沐浴在这熟悉的杀意中继续向前走,步履轻柔却没有片刻迟缓。
      刚刚经过与恶魔的殊死恶战,她会认为身为诺亚的他是来杀她的也情有可原,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迎击准备。
      这让他隐隐兴奋起来。
      如果两年前在音乐之都的那场邂逅,他没有被那幻境般的景象所蛊惑,而是遵从本能与她厮杀,“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呢?
      不待细想,笼罩着他的杀意突然瓦解,她放松下来,好像失去了全部力量,断剑因此从手中滑落,化为粉末消散在空中。
      她晃了晃,栽倒在地。
      心脏猛然鼓动,黑色再次沉入深深的水底,他终于想起不惜违背千年伯爵也要来到这里的目的。
      “辛西娅!”
      他不想失去她。
      她没死,但也快了,他抱起她时才看到她的面部、脖颈和衣物破损处露出的肌肤上都覆满黑色五芒星,让他几乎生出她下一秒就会在手中化为尘土的幻想。
      涅亚在他们身边蹲下,仔细看着她,他以为涅亚能想出什么办法,却听到涅亚以一种惊奇的口吻说道:“没想到恶魔病毒对‘月之民’也会起作用。”
      他看了涅亚一眼,冰冷的目光让涅亚立刻举手投降:“真搞不懂你到底想救她还是想杀她。放心啦,你不是说她的心脏里有圣洁吗?圣洁能净化恶魔病毒,她死不了的啦。”
      确如涅亚所言,没过多久,五芒星逐渐褪去,她紧蹙的眉头也舒展了一些,慢慢睁开眼。
      他松了一口气,理了理她凌乱的额发,轻轻拭去她脸上的脏污。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面上眼里都是一片空白。
      过了一会儿,她抓住他的手:“席鲁巴呢?”
      他的动作僵住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彻底清醒,挣扎着想要起身。他拥着她的身体,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想扶起她还是想制止她。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提起来,方舟之门同时显现。涅亚在她站稳后松开手:“你的族人就在门那边。你们去吧,我要找个地方躲一阵子,就不奉陪了。”
      “不管你到底有什么目的,这份人情我记下了。”她对涅亚说完,回头看向他,犹豫了一下,“乔伊,你……”
      他僵着脸打断她的话:“我和你一起去。”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也只是一瞬间的波动,而后径直走进门中。
      “祝你们好运。不过乔伊,你最好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哦。”
      涅亚充满笑意的眼中暗藏怜悯,似乎已经为他描绘出这条歧路的终局。

      人的一生会走过不同的岔路,有的路笔直向前,只会渐行渐远,有的路却有着宿命般的弧度,终将殊途同归。
      穿越方舟的短暂过程中两人都没有说话,质问和解释对他们而言已经毫无意义,事到如今也只不过是应验了曾经的预想——
      涅亚并不是让他们去救人的,而是让他们来道别的。
      方舟之外是另一片狼藉的战场,战斗痕迹一路自山那边延伸过来,源头隐约可见人类村落。
      天空依然一片阴霾,地上的战斗也还没有结束。
      她跃下山崖,乘着风冲向树林里升起硝烟的地方。
      “快乐”的能力是选择而非操纵,他无法像她那样飞翔,只好踩着空气跑过去。当他也进入树林中时,整片树林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强劲的力量夹杂着刺骨寒意以摧枯拉朽之势震荡开来,其间蕴含的圣洁之力在他的“选择”范围之外,因为并不是针对他的攻击,也只是余波,他在身前竖起空气之盾阻拦了这股冲击。
      身边有数棵大树在闷响中逐一倒下,他避开落下的枯枝败叶,抬头却看到一只有着天使形貌的恶魔从林间升起,身后追着无数冰锥,恶魔速度极快,在冰锥合围前就已经冲进云层里,无影无踪。
      他心下一沉。四级恶魔面对驱魔师却没有还击,而是迅速脱离战场,这只有一种解释——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
      剩下的恶魔只是强弩之末,而为了族人,哪怕在垂死之际她也会从死神手中夺走利刃,因此战斗在她加入后很快就结束了。
      林间安静下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化为焦土的空地上只剩下两个人,一个刚刚死里逃生,一个正在走向死亡。
      他停下脚步。
      那两个人的世界他一直无法介入,此时他也只能用双眼记录这段故事的终结——他的故事,她的故事,他们所有人曾经交织在一起的生命线演绎而出的悲欢离合。
      有的人只为了感受生的意义而诞生于世,爱与责任让他们遗失对死亡发自本能的恐惧与拒绝。曾经宣称要守护人类世界的少年躺在她怀中,密密麻麻的五芒星爬上仍然显得稚气的面庞,黑色的诅咒间浮出温柔浅笑,既像是安抚,又像是告别,红宝石般的双眼中没有痛苦也没有怨恨,一如既往澄澈而平和。
      席鲁巴竭力抬起手,似乎想要最后一次碰触她,山风在这时候吹来,焦炭般的手掌从指尖开始化为粉末,随风逸散,不消片刻,整个人都消失了。
      她跪在地上,抱着空空荡荡的黑色制服,面上只有麻木。
      他想起来,他从没有教过她应该如何哭泣。
      滴滴答答的水珠落在泥土上,砸出一个个浅坑。
      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席鲁巴没有遗体,能够收敛的只有衣物和圣洁,她将圣洁交由探索部队送回教团,接着带上席鲁巴的遗物回到博德鲁姆。
      博德鲁姆也在下雨,好像全世界都在替她流泪。
      她敲开巴里家的大门,维罗妮卡见到席鲁巴破碎的衣服后哭倒在地,巴里不断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对恶魔的袭击绝口不提,只是重复着“对不起”。
      没有人知道她在向谁道歉,是席鲁巴?是维罗妮卡?是巴里?或是她自己?
      之后,他们为席鲁巴举行了葬礼。
      他和她曾经住过的地方有一个面向大海的花园,这里空置了几个月,大片玫瑰无人打理,已经越出围墙。她在这片生机勃勃的花丛中掘开墓穴、立起墓碑,亲手埋葬了她唯一的族人。
      从此,这世界上只剩下一个“月之民”。
      他一直跟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切,而她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
      雨停的那天,他迎来了属于他的结局——
      “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谁都没有错,错的,大概是我们相遇这件事本身。”
      于她而言过于温柔的声音,带着不容忽视的疲倦,直到回到庄园后都在耳边徘徊不去。他对此感到难过,是他塑造了她,她却轻易否定了一切。
      但他找不到一个词去辩驳,因为他知道那正是事实。
      试想一下——
      如果他们没有相遇,他不会被她吸引,不会与她同行,不会爱上她,也不会帮助她找到她的族人。
      如果他们没有找到席鲁巴,他们不会停留在博德鲁姆,他不会驱逐恶魔,黑色教团也不会因此发现异常而找上门来。
      如果教团的人没有来,席鲁巴不会成为驱魔师,她不会为了保护族人而重新踏上除魔之路。
      如果月之民没有身在敌对的战场上,千年公就不会出手,她唯一的族人也就不会死去。
      如果千年公没有制造恶魔,驱魔师就不必存在,她从一开始就不会进入教团,而他们也不会相遇。
      一切似乎又绕回到原点。
      没有因就没有果,论及源头,千年公制造恶魔是为了对抗圣洁,再往上追溯,甚至还要牵扯出七千年前的恩恩怨怨。这么多“如果”,在一条连贯的线中,只要任意一个成立,这条线随时都会在这个点上断裂。
      然而“如果”又是最没有意义的词,充其量只是一种自我安慰与开脱的懦弱幻想。
      谱错的音符可以重写,画错的图画可以擦去,编错的剧本可以全部推翻重头再来,现实里经历的一切却是开弓之箭,不可能回头,那些幸福的、痛苦的、美好的、难堪的,终会沉没在奔流不息的时间长河里,成为永远,名为过去。
      所以,他也只能同样温柔而疲倦地回道:“好吧,希望我们以后也没有再见了。”
      背过身,走下岔路,回到各自的“正途”。
      驱魔师与诺亚,再次相见,必定你死我活。
      他来到画室里,画室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连随手放下的笔都原封未动,只是笔头的颜料已经结了块。他扔掉那支笔,用油纸包好再也不可能完成的画,塞进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
      接着,他洗了一个澡,饱餐一顿,回到卧室倒头睡下。
      一切都结束了,明天就是新的一天,而他依然要做一个快乐的诺亚。
      生活重新回到与她相遇之前的状态,他捡起两年中被他抛诸脑后的朋友们,在交谊场上很是醉生梦死了几天,没有人不识相地提起他那“已经分手”的女朋友,贵族男人结婚之前永远不缺艳闻,有多少情人、换多少恋人都是司空见惯的事。
      爱情只是生活的调味剂,没有这一味,还有其他滋味。
      一天深夜,一声尖叫划开睡梦刺入耳中,惊得他还没睁眼就翻下床,藏进墙壁的夹角里,地狱之蝶涌出身体,飞散开寻找黑暗中可能潜藏的敌人。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房中安静得只能听到他一个人的呼吸和心跳,他和他的蝴蝶都没有发现任何人或非人的存在。那声惊醒他的尖叫已经消失了,他甚至不确定那到底真的存在过,还是晚上喝多了产生的幻听。
      就在这时,脸上突然传来些凉意,他抹了一把,沾上一手濡湿,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真奇怪,心里明明没有丝毫悲伤,眼泪却流个不停,好像他眼中有两个水阀,此时都被拧开了。
      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慢慢的,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这一次不是从外部侵袭,而像是自灵魂深处爆发而出,澎湃的情感涌上心头,又与他的意志两相分离,他一边哭,一边想到这应该是属于“快乐”而非他本人的感情,体内的另一种存在从未如此鲜明,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还是他吗?
      他会一直是他吗?
      过了一会儿,眼泪止住了,感情也平静下来,他坐在地上,一直到了天亮都理不清头绪。
      诺亚的记忆到底在发什么疯?
      午饭过后,他正在书房看书,同样的事再次发生,让他一不小心把新买的书撕成了两半。
      接着是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他都能感到那种感情越发胀大,悲伤、愤怒以及破坏的冲动如烈火般熊熊燃烧。
      他终于明白过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诺亚——他的家人,死去了。
      她还是选择了复仇之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Episode.7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