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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Episode.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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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魔师可能杀死诺亚吗?
答案是:可能。
圣洁是诺亚的天敌,越强大的驱魔师越接近圣洁本身,对诺亚的威胁也就越大。
那么,一个驱魔师可能在短时间内杀死多个诺亚吗?
答案是:绝不可能。
诺亚同样也是圣洁的天敌,驱魔师与诺亚相斗,若非实力悬殊,结果多半两败俱伤,连续战斗对驱魔师而言无异于自寻死路。
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接连死去的诺亚是被她所杀,何况她接触过的诺亚屈指可数,大部分诺亚她连见都没见过,更遑论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他们。他也十分确定她远没有强大到那种地步,前几天才差点死在恶魔手里的人,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就能杀得了这么多诺亚?
无论哪一种解释都会被理智轻易击破,但感情上,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时点,这件事只有可能是她做的。她是那样任性又自我的人,既然可以为了他抛弃黑色教团,当然也能为了族人而抛弃他,更甚者,如果她的复仇对象是诺亚全体,或许他也在她的名单上。
想到这里,他自嘲地笑起来。
长达两年的朝夕相处像是一个笑话,爱着他又被他所爱的女人真的存在过吗?
自鸣钟响了十声,时间还早,他起身去盥洗室洗了一把脸,穿戴整齐后提起手杖走下楼。
外面又是阴雨蒙蒙,守化髅和符咒已经撤走了,从头到尾对此都一无所知的老管家撑伞送他登上马车,并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有些麻烦事要办,短期内不会回来,家里就交给你了。”
“请放心吧,先生,祝您旅途平安。”
马车向前驶去,管家的脸消失在窗口,他收起假笑,闭眼靠在车厢上,耳中只有马蹄踏地和车轮碾过青石的声响。
第二天清晨,马车驶上坎贝尔家的土地,苍穹下的原野广袤无垠。
他让车夫回去庄园,之后走进半人高的麦田里。
走到半路,一扇熟悉的大门凭空出现,门后却不是坎贝尔宅内部,而是方舟。
罗德站在门边,皱着眉对他说:“千年公被袭击了。”
听到这句话的头几秒,他没能理解它的意思。
随后,冰冷的愤怒与巨大的疑惑一起涌上心头——
不可原谅!
是她做的吗?
如果真的是她,她以一己之力怎么做得到?
罗德接着说:“是涅亚。”
他点点头:“……这就说得通了。”
罗德转身沿着走廊向前走去,一边解释发生的事。
诺亚一族虽不是不死之躯,却也绝不像人类那样脆弱,然而几个诺亚死去的时间间隔不长,尸体却全都不知所踪,由他们支配的恶魔也遭到破坏,因此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为了保护剩下的诺亚,千年伯爵想将所有人召集起来,然而传令的恶魔全都一去不回,于是伯爵决定亲自去找他们。
也就是在这时候,伯爵发现方舟竟然被锁定了。
事情比想象中还要严重,这分明是个环环相扣的阴谋,罗德和塞拉斯·坎贝尔一致认为伯爵留在方舟中更安全,召集诺亚的事改由罗德负责。
率先通过罗德的“门”到来的,就是伯爵最为担心的涅亚。
见到涅亚的一瞬间,伯爵就像找到主心骨一样安下心来,但谁也没想到上一秒还在温柔微笑的人会在下一秒挥起剑,对于这样的变故就连伯爵自己都没能反应过来。
一击之后涅亚又不明原因地停手,接着离开了方舟。
当涅亚当着他们的面打开方舟大门时,一切疑问都有了答案——
七千年,诺亚一族第一次出现了“背叛者”。
“千年公没受什么伤,但是他现在不大好,你不要刺激他哦。”罗德叮嘱道。
他明白罗德的意思,沉着脸应了一声。
在伯爵的房间门口,不出意料看到了塞拉斯·坎贝尔,那个男人像守卫一样笔直地站着,听到脚步声后才抬起眼,对他矜持地点了点头。
他略过这个人类,径直走进房中。
仿佛误入了被幼童大闹过的玩具屋,卧室里到处都散落着玩偶与糖果,天花板上还飘着彩色气球,丝丝甜味钻入鼻中,让人不自觉浑身一松。
一个少年躺在中央的大床上。
——完完全全,只是一个少年,紧闭着双目、轻蹙着眉头,似乎正在承受难以忍耐的痛苦,整个人陷在被褥里,像玻璃工艺品般精致又脆弱,连那沉暗的肤色和漆黑的圣痕都失去了七千年来应有的意味。
在这一刻,他无法将这个人与千年伯爵等同。
罗德跑过去,趴在床沿轻轻叫了一声:“千年公。”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一辆玩具马车和几个东倒西歪的木头卫兵,走到床边。
伯爵……马纳睁开眼,看到他,高兴地伸出手:“涅亚,你来了啊?”
“……”他顿了顿,脱掉手套,弯腰接住马纳的手,“我是乔依德……千年公。”
“乔依德?乔伊……”
马纳有些茫然,神色怎么看都不大对劲,他看向罗德,罗德摇了摇头。
“对了,你是乔伊。可是涅亚在哪?”
马纳掀开被子,光着脚就想往外跑。
他吓了一跳:“千年公,你要做什么?!”
“我要去找涅亚,他有危险!我答应过他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会在他身边!”
马纳挣扎着想要推开他。罗德坐在床沿看着他们,并没有阻止。
他只好抱住马纳,小心控制着力道,以免伤害到这副突然之间单薄无比的身躯,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马纳却突然停下了。
“不对,不对!我想起来了!涅亚要杀我,他想要杀死我!为什么?涅亚他背叛我了吗?”马纳仰头望着他,似乎在期待一个不那么残酷的答案。
——遭到背叛的,是我们所有人。
他移开目光,强行让马纳躺回床上:“不要担心,千年公,睡一觉就没事了,其他事情就交给我们来解决吧。”
马纳还想再说什么,罗德抓起一个巨大的玩具熊塞过去,马纳愣愣地抱在怀里,安静下来。
安抚好马纳,他抹平衣褶,走出房间,反手轻轻带上门,英俊的面庞上杀意腾腾。
塞拉斯·坎贝尔依然立在门边,在无孔不入的杀气中岿然不动,反而以一种评判的姿态打量着他。
他回以同样的目光。
既然塞拉斯·坎贝尔直到此时都没有从千年伯爵身边消失,那么对于伯爵来说,这个人必然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重要到即便只是一个人类也无法轻易被舍弃,这同时也意味着塞拉斯必定手握相当可观的权力。
两人互相审视了一会儿,他开口问道:“方舟,是真的不能用了吗?”
塞拉斯才垂下略显不敬的目光:“涅亚篡改了方舟的程序,方舟现在锁定在日本江户无法移动,解锁方式只有涅亚知道。如果伯爵大人有心,花上一些时间也能解决,但如您所见,被涅亚偷袭之后伯爵大人就一直处在这样不稳定的状态里,什么都做不了。而且,其余几位诺亚大人已经等不及了。”
他听懂了塞拉斯的言外之意。诺亚们绝不会坐以待毙,想必已经开始追杀涅亚,连他都差点按耐不住内心暴虐的冲动,迫不及待地想要亲手将涅亚挫骨扬灰。
但在那之前,他更想揪住涅亚的领子,像千年伯爵一样大声质问:为什么!
他想不出涅亚这么做的理由,这份比对圣洁、对教团、对人类更甚,不惜对至亲之人下手的大恨究竟从何而来?
之前他与她那导火索般的决裂也是算计好的吗?
思绪纷乱如麻,即将抓住的线头转瞬之间又从手中滑走。
塞拉斯还在说着:“到目前为止,派出的恶魔都没有传回任何消息,只有一点可以确认:涅亚一直与一个驱魔师一起行动,并为其提供方舟和诺亚的情报。虽说或许只是互相利用,但他身为诺亚居然与圣洁勾结,无疑是对我等的背叛。”
他回过神,突然从这段话中注意到一个奇怪的词:“我等?”
再一次仔细打量着塞拉斯·坎贝尔,他发现自己依然看不透这个男人。
“坎贝尔先生,我一直都很好奇,你身为一介人类,究竟是如何爬到现在的高位呢?”
塞拉斯仿佛早就准备好面对这种质疑,毕恭毕敬地低下头,他清晰地感觉到这份恭敬并非指向他。
“七千年来,有背弃我主的人类,也有自始至终奉行其道并世代追随的人类。虽为人类之身,但我生来就是千年伯爵的仆。”
眼前这张不再年轻的脸上竟然透出虔诚与忠贞,他由此明白,与以往所见的追名逐利之辈不同,塞拉斯·坎贝尔只是一个与常世背道而驰的狂信徒。
忠诚未必比利益更可靠,但他确实松了一口气。
“去做你该做的事,这里有罗德就够了,千年公需要静养,没事不要来打扰他。”
塞拉斯依然纹丝不动,慢条斯理地说:“诺亚大人们都去追击叛徒了,除了守化髅和恶魔,现下方舟可以说毫无御敌之力,涅亚更是来去自如,我认为您应该留下来保护伯爵大人。”
“说什么没有御敌之力,不是还有你吗,坎贝尔先生。让我们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被千年公如此倚重吧。”他笑了一下,转身打开房门,“至于我,我也要去做我该做的事了。”
说罢再也不管塞拉斯。
卧室里,马纳已经抱着玩具熊睡熟了,罗德侧躺在床上,一边轻轻拍抚着马纳,一边哼着安眠曲,女童变声前特有的细嫩嗓音飘进耳中,熟悉的曲调让他恍惚了片刻。
他有多久没回家了?
看到他进来,罗德竖起食指示意他噤声,然后慢慢滑下床,轻巧地跑到他身边。
他蹲下身,低声对罗德说:“罗德,千年公就交给你了,也照顾好你自己,如果有危险就用门带上千年公逃走,不用去管别人,塞拉斯·坎贝尔不值得信任,方舟已经不安全了。明白吗?”
罗德面露不安,紧紧抓住他:“你要去做什么?”
“去结束这个乱局。”他站起来,摸了摸罗德的小脑袋,“都是我惹出来的事,当然应该由我来负责收拾。帮我开扇门吧,目的地是维也纳。”
“可是涅亚不在那里。”
“我知道,我要找的是另一个人。”
罗德只好造出一扇门。
他最后看了一眼马纳,马纳正好在这时候翻过身,他赶紧跨入门中,生怕马纳睁眼看到他的脸又错认作涅亚。
关门前,罗德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踟蹰和不确定:“乔伊,我觉得涅亚他……”
“什么?我听不清楚。”
“不,没什么。一路平安,早点回来。”
他挥了挥手,走进门外的城市中。
“我在我们初遇的地方等你。”
他让所有恶魔为他转达这句话。
每个人都有不容碰触的底线,他已经知道她的底线是族人,但不巧,他的也一样。也许一切都出自涅亚的算计,但她的族人死于恶魔之手、他的族人死于她之手,却都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涅亚可以交给其他人,但她必须由他亲手终结。
世界和人生都该是闭合的圆,由他开始的故事也应该由他来写下结局。
偏僻的小巷里无人往来,想要在此落脚的流浪汉看到他那一身精致的衣服后也远远避开。一直到了傍晚,夕阳即将隐没在城市边缘时,熟悉的身影才出现在巷口,衬着漫天红霞与青灰的石板路,看起来既孤单,又寂寞。
“你来了。”
他开口说道,声音低缓而轻柔,仿佛只是赴了一场再平常不过的约。
她没有回答,垂下本也停驻在他身上的目光,向前踏出一步。
曾经存在过的无数种未来在这一步之后都消失了,只留下一条自相残杀的路。如果世界上真有“宿命”这种东西,那么它早已降临。
他不再多说,抬手直接排除周围一切可能被操纵之物,制造出球形的真空领域。
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哀叹,希望她能就此离去,另一个声音却絮语着杀戮,催促他刺穿她的胸膛,以每一寸肌肤去感受那血与生命行至末路的温暖。
她沉在背阳的阴影里,面色晦暗不清,许久之后,才缓慢地迈开步伐。
一步,两步,三步……最终跨过那条看不见的线。
所有杂音一并消失,他在此刻彻底平静下来,只有些许感伤残留在心底,转瞬便被一直以来苦苦压抑的、寻求这种“快乐”的本能所淹没。
时间凝滞了一秒,两人同时在原地消失。
战斗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远远看去俨然一出默剧。
彼此交错分离,她的所有动作都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尖锐的杀意,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作为敌人感受“恶魔屠戮者”的实力。
但诺亚远非恶魔可以企及,而他已封锁了她的能力,迫使她以自己的双手来捕捉他。
扛下又一次攻击,无视断裂的骨头与钻心剧痛,他抓住她尚未收回的手。这双手曾破坏过无数恶魔,也曾为他摘下娇艳的花朵,他熟悉掌心间的每一道纹路,立刻在心里描绘出它们的形状。
而后族人们的鲜血涌出来,淹没所有回忆。
他顺势将她拉进怀里,如同邀她以生命共舞一曲。
就像两个半圆的完美契合,他们是天生的一对,连杀人手法都如此相似。
他们终于切实地接触到彼此。
在那血一般的双目里,他看到无数杂乱的情感,映着他如出一辙的面容。
“这一次,终于抓住你的心了。”
他无声地说着,低头吻上她冰冷的唇,温暖的心脏在掌中跳动。谁也没有闭上眼,这只是一个告别之吻,再深的爱意也终将被死亡埋葬。
口中渐渐泛起血腥味,红宝石般的双眼蒙上一层阴翳,地狱之蝶正在啃噬她的心脏,她没有为此露出痛苦的表情,只在眼角流出两行清泪。
双唇分离时,他听到宣告终结的声音——
“我后悔遇到你,后悔爱上你。”
爱语般的诅咒,在心底轻柔盘旋,一点一滴地刻画下悲伤的痕迹。她留给他最后的话语,彻底否定了一切过往曾经。
“来不及了。”
根治于心的圣洁终于被他亲手粉碎,仿佛还能听到不甘的悲鸣,慢慢只余叹息。
他抱住她毫无生气的身体,笑着流下泪来。
一切重回原点。
不知过了多久,日落过程完全结束,天边只留一点昏暗的光。
他最后一次吻了吻她冰冷的面颊,正要站起来,背后突然传来轻响,细微到当他察觉时已经躲闪不及,他抱着她勉强避开要害,重击还是落在背上。
先是一阵凉意,随即变为剧痛,与身上其他伤口产生的疼痛不同,这痛苦正在迅速侵入灵魂,他感到体内的诺亚因子也一并惨叫出声。
艰难地回过头,一个男人站在墙角阴影里,手中握着一柄巨剑,殷红的血珠滑过剑尖滴在地上。
“愚蠢的女人,”冷漠的声音响起来,“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还是这么不干不脆,既放不下仇恨又舍不掉爱情,明明差一点就能得手了,结果还是变成这样。”
“涅……亚!”他咬住牙,正在侵蚀诺亚因子的东西让他连说话都十分困难,但他还是竭尽全力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当然有我的理由,只是那个理由绝不容于诺亚一族。所以,”涅亚举起剑,“对不起了兄弟。”
剑锋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刃口一线寒光刺痛他的眼睛。
他闭上眼。
猛然惊醒。
“哈……”
缇奇大口喘息着,深入灵魂的痛楚似乎还残留在身体里。
脸上布满纵横的泪,他擦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人的膝盖上。
抬眼便看到罗德俯身平静地看着他,一张小脸还是那么稚嫩,却再也看不到一丝稚气,目光里甚至有些沧桑。
罗德抱着他的头,轻轻梳理着那一头汗湿的卷发。
“你终于回来了,千年公一直在叫我们。”
缇奇放松身体,平摊在地上,细细感受着梦境遗留的最后一丝余韵。
身体里多了一些东西,但他没有因此而发生任何改变,好像那些东西本就存在那里,只是终于被他发掘出来。
之前经历的一切根本就不是什么梦境,而是货真价实的“回忆”,乔依德也不是什么毫不相关的前辈,他就是缇奇·米克本人。
乔依德的回忆在他醒来时中断,但缇奇也想起了后面的事。
在涅亚即将杀死乔依德时,方舟大门突然出现,让涅亚也有些惊讶,挥下的剑有所迟缓,乔依德抓住这一瞬间的生机抱着驱魔师的尸体逃走,离开小巷前,他看到马纳……应该说是千年伯爵,从方舟中走出来。
再后来的事就与他无关了。
驱魔师的尸体被黑色教团的克洛斯·马利安带走,乔依德当时重伤在身,连维持清醒都很困难,根本无暇思考马利安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他们面前,只来得及告诉他要将她葬在博德鲁姆她的族人身边。
现在想来,也许克洛斯·马利安就是涅亚的“人类朋友”之一,所以千年伯爵才会特别关注他的动向。
被涅亚袭击之后乔依德日渐衰弱,没过多久就死去了,而在那之前,诺亚一族也在对涅亚的追杀中反被杀了个精光,最后留在乔依德身边送他离去的只有千年伯爵和罗德,那时的伯爵已经成了现在的样子,而涅亚……
死去三十五年的人,依然在这世间阴魂不散。
缇奇坐起身,摸出一根烟,没有点上,只是干巴巴地咬着。
罗德也站起来。
缇奇为她整理乱掉的裙摆:“今天的事情不要告诉千年公哦。”
罗德狡黠地笑了一下,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