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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好的事 ...

  •   圣诞节快到了,要放近三周的冬假。南暮最近清闲的很——几乎没有人来上课,所有教授也都基本不讲课,至多发几篇讲义随便和学生聊上几句。她几乎这几天全都泡在实验室里,每天下午回到宿舍,换下的衣服都带着刺鼻的消毒液的味道。
      崔晓彤一直没有现身,南暮估计她在圣诞节冬假结束之前是不会出现的,所以这几天也没去她的房间检查过漏水。
      其实南暮还是有些想念崔晓彤的,因为她既没人能陪,又无处可去。最近一段时间她一直都在跟着林莫迟做实验,有的时候甚至只是帮他准备课上的教具。反正她也闲得发慌,无事可做。
      现在林莫迟有了南暮的电话,如果有什么实验他就会打电话给她,问她有没有时间——她一直都有时间,所以她一接到林莫迟的电话,就会换上可以出门见人的宽松运动衣和运动裤,手里拎着手机晃荡到实验楼去。
      大大小小的实验,林莫迟都做。更多时候都是他自己在动手,南暮只负责计时,准确地说,南暮只负责用手机上定时闹铃。南暮也知道,自己其实根本没帮上林莫迟的忙,有的时候甚至是在添乱、帮倒忙,但林莫迟每过一段时间都会在她的计时表格上签字,南暮在实验室待多久他就签多久的时间。林莫迟说,到了月底他就会给南暮结账,一分不会少。
      南暮告诉林莫迟,其实也不用算得那么清楚,她也没做太多事。
      可是林莫迟说这是规矩。规矩可不能轻易改。
      后来他还往实验室搬来了咖啡机和面包机,南暮说见他这样还以为是打算在实验楼避难,要长期住下去呢。没想到林莫迟竟真的细细地想了想南暮的提议,后来决定要在实验室里度过圣诞。

      “丫头,等放了假,来实验室我们一起过平安夜吧。”林莫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南暮吐吐舌头,摘下护目镜,“不可能。到时候实验楼都会锁,你怎么进得来。”
      林莫迟似乎是微微怔了怔,很快就回过神来,细眯起眼睛透过浅绿色的镜片注视着南暮。南暮的脸庞微微泛红,她偏开头,躲避林莫迟向她投来的目光。
      半晌,南暮终于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专心实验。”
      林莫迟仿佛是恍然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实验,差点要将手里的量杯甩出去。
      “你要记一下步骤,不然没办法写总结。”林莫迟继续实验,随口说道。
      南暮含糊地应了一句,就转身去找笔。她在笔记本里翻开新的一页,记了日期和实验题目,竟真的开始逐字逐句地写实验步骤了。
      “不用写下来,大概记住就可以了。”林莫迟侧目看了南暮一眼,“我的助理还真是认真。”
      南暮咧嘴一笑,放下手里的签字笔,合上了笔记本。

      “你很特别。”
      林莫迟突兀地说。
      “我之前还从来没有机会遇到像你一样的人。”
      南暮苦笑,“为什么这么说,是因为之前都没机会和我这种阶层的人打交道么。”
      “说真的,丫头,你和其他女生不一样。”
      林莫迟抬起护目镜,将它罩在额头上,回过身来看着南暮说道。
      他叫她丫头,然后又拿她和其他女生做比较。
      到底哪里不一样。南暮很想知道。
      究竟是因为她会拒绝人缘很好的学长,还是因为她对谁都爱答不理?
      “我本来就不是普通人啊。”
      南暮抬头看着林莫迟,轻描淡写地说。
      “只不过我经历过不好的事。”
      是啊,不好的事。

      那些重重叠叠的画面,她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
      沉重的喘息声中夹杂着微弱的,不知来自何方的,哭泣。
      那是纪念某种东西的死去的悲歌。

      南暮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的脸上已经被汗水犁出一道道猩红的痕迹,当他慢慢地爬起来、站直身子时,才发觉南暮向他投来的近乎于同情的目光。从始至终,南暮一言未发。
      同情。极短的板寸,满头雪屑一样的头皮;身上套着的白背心翻起到胸前,布面粗糙的短裤上油渍斑斑,破烂不堪。男人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他确定那是单纯出于同情的目光。
      可能连南暮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那一瞬间,她的骄傲都不允许她同情自己。
      落荒而逃的是那个男人,南暮仍保持着原来衣冠不整的姿态半躺在小巷深处,半睡半醒着一直熬到天亮,然后稍微收拾了一下便搭了顺风车回了家。南父南母都不在家,她洗了澡,换下旧衣服,之后她的人生就又重新翻篇了。

      南暮根本没想过要将这经历与任何人分享。她更没想过,林莫迟会是那第一个例外。

      “我明白。”
      从南暮开口到现在,每一次短暂的停顿,连光影都没来得及落在她眼角,林莫迟就会这样毫无情绪地接一句,我明白。
      所以你明白的到底是什么。
      南暮终于忍不住挑着眉抢在林莫迟前面说道,“我不管你到底有没有听懂,但是你能不能别表现得像同情我一样。”
      林莫迟眼中竟闪过一丝惊慌的神情。
      “我怎么会同情你,我知道你最怕别人同情。”
      南暮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怕被同情,只是我不需要。”
      林莫迟钝了顿,说,“我知道你听懂了。”
      我知道你听懂了。
      “我没有。”南暮注视着他,说道。

      林莫迟只是淡淡地摇摇头,便拉下护目镜,继续试验。烧杯中加入了原先的强碱溶液所生成的新混合液颜色比原先淡了许多,渐渐变得明澈,像透过游泳镜从水下看见的天空的宝蓝色。
      南暮见林莫迟将用过的试管随手放在一旁,就眼疾手快地拾起来,将它放回了抽屉里。
      林莫迟连眼睛都不抬一下,仍专心致志地忙手里的事,头也不抬地说,“剩下的步骤我来做就行,你明天不是有数学考试么,就先回去复习吧。”
      “我不用复习,”南暮侧目注视着他,“明天的考试不重要。”正说着,就抬手要接林莫迟手里的火钳。

      “丫头,”林莫迟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侧身转过来面对着南暮,无奈地说,“你就这么难相信我?我是C大化学系的教授,虽然我已经不再年轻,但至少我还没有把最基本的专业知识忘干净。我还是知道该怎么做实验的,好么。”
      南暮心里总觉得别扭——林莫迟是她的教授,现在又要像个助理一样帮她记录实验procedure——她未免也太过分了。当初她答应下做林莫迟实验助理时,分明是答应过要协助他完成实验的,然而现在,林莫迟倒变成了她的助理。
      “可是我才是助理啊,这么简单的实验我自己都可以做,”南暮坚持地说道,“你不是要写项目申请么,就先去忙你的事。”
      林莫迟摇头,“我能有什么事,那个申请可以下个月再交。”
      南暮无奈,“你是怕我炸了实验楼么。”
      “嗯,”林莫迟竟真的点点头,说道,“你手腕上有伤,我怕你被溶液淋到。”
      南暮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手腕——月牙形的伤口,周围隐约凝结着血迹,不知是什么时候不经意擦伤的,她连感觉都没有。伤口很浅,若不是她刻意寻找,很可能等到伤口愈合的时候她都毫无知觉。
      所以林莫迟是怎么发现的。
      南暮抬眼看着林莫迟。
      “大叔,”南暮注视着他,“你为什么关心我?”
      林莫迟大概挺吃惊她会这么问,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南暮,“为什么这么问?”
      南暮哑然。
      他是想说,这很正常吧,南暮想,他也觉得这很普通吧。
      只不过南暮很少得到来自他人的关心,所以她觉得这很特别,也很意外。
      “你很少......身边的人不会这样?”林莫迟歉意地笑笑,“真抱歉。”
      南暮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鉴于我曾经经历过的事,我会把所有人......都想得很坏......”

      林莫迟把手里的烧杯搁在桌边,直面着她。
      “听着,丫头,我一直都明白。”

      南暮直视着他,再也笑不出来。
      即使隔着护目镜,南暮仍能感觉到,林莫迟墨色的眼瞳中有火,足以烧光被乌云笼罩的天空的茫茫火焰。

      “忘记那些不好的事,好么。”
      直到很多年后南暮仍能记得林莫迟说这句话时的神情,他在看着她,却好像又不是。他凌厉的目光几乎穿透她,他的视线放得很远,就像在凝望千里之外雨雾中若隐若现的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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