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迟暮》落月雪

7、别再孤独

　　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南暮再也没有在校园里遇见过林莫迟。
　　一开始她还觉得幸运，直到后来她才发现，自从崔晓彤离开后，林莫迟成了唯一还愿意搭理她的人。她没朋友，更没有家人在附近，除了整天在宿舍和教学楼之间直线穿梭尽量显得忙碌些，她无事可做，更没什么可 look forward to。
　　星期五的时候，她鼓足勇气踏进了与学校相隔一条街的酒吧 Halls。
　　南暮选了靠着窗边的座位坐下，望着街边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觉得很冷。酒吧里的空调开得温度不低，但她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是孤独，又趁她不经意的间隙闯入她的心。
　　明明已经百毒不侵，却还是抵挡不住早已渗澈心骨的孤独。

　　当酒保终于想起了被冷落的南暮，便走过来毕恭毕敬地向她推荐各色酒水饮料时，南暮只是听了个大概，就扬手打断他。看着酒保略有不满的神色，南暮浅笑着，用低到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不管什么酒，要能喝醉的。
　　酒保匆匆点头，然后在酒水单上潦草地涂了几笔，便转身走了。南暮仍目光呆滞地盯着窗外的某一点，出神，现在她只是在等酒水来，什么也不愿再费神想。

　　直到一抹停驻在酒吧玻璃旋转门拐角的一抹身影闯入南暮的视野。
　　就像当初他进入南暮生活时那样意外，毫无预兆。

　　南暮尽可能地侧身坐着，背对着大门的方向。可是她又穿了那标志性的优衣库浅灰色大号帽衫和松松垮垮的GAP黑色长裤，不一眼被认出来才怪。
　　毫无悬念地，林莫迟径直走向南暮，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一开始不免有些尴尬，两人相对无言。
　　很快酒保就端来酒杯，将手里拎着的几个沉甸甸的酒瓶搁在南暮面前。
　　于是南暮开始一杯接一杯地灌酒，后来才渐渐放开了。

　　“大叔，你也喝酒？”她举起酒杯晃了晃，抬眼对林莫迟一笑，仰头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林莫迟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酒量行么？”
　　“当然行了，”南暮没有抬眼，说道，“我又不是第一次喝。”
　　“总喝酒不好，”林莫迟不知从哪里又拿来了一个酒杯，摆在自己面前，“容易未老先衰。”
　　“未老先衰？”南暮慢慢地重复道，“我不怕变老，我怕的是等我老了，却还像现在一样。”
　　林莫迟淡淡地点点头。
　　“我高中刚来这里的时候，就是独来独往，虽然现在也是......那个时候，学校里常常有集会，我谁都不认识，英文又不是很好，不知道该和谁坐在一起，于是就躲到图书馆温习功课......”
　　南暮抬手用手腕轻轻抹了抹眼角，抬眼对林莫迟仓惶一笑。
　　“原本我以为自己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可是到了后来我才发觉总是孑然一人有多难过。”
　　林莫迟用手握着桌角，因为过于用力的缘故，指关节微微泛白。他注视着南暮，却每每在她回望他时偏开目光。南暮眼中有闪闪发亮的清浅液体在流动，他只觉得刺眼。
　　不知道寒意来自何处，他竟觉得冷。

　　“后来我才明白，根本没有人能习惯孤独。”
　　南暮看着林莫迟，笑。笑得满眼是泪。
　　“我是真的很怕，怕自己走到最后都还是孤独的。”
　　你未雨绸缪，你耿耿于怀，不过是因为你无家可归。
　　林莫迟几乎是脱口而出，“不会的。”
　　说完话，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欲要掩辩，却忽然发觉南暮还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根本没有在听。
　　林莫迟松了一口气。
　　大部分时间，南暮都很敏感自闭，但现在她喝了酒，她强加给自己的压力一下子就被长久以来在心里潜滋暗长的情绪冲破。之前她从不感情用事，但现在这也由不得她。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自己的事。
　　忘了是谁对她说过的话。
　　一旦敞开心扉，则会后患无穷。

　　“我不仅自负，而且还很穷，南家的钱我又不能用......”南暮用手撑着额头，半睁着眼睛，吞吞吐吐地说道，“他们都说我穿的朴素是因为看破红尘心神定......可是我也喜欢那些名牌的东西，我又没有出家......”
　　听到这里，林莫迟被逗笑了。
　　他转向南暮，“既然你穷，连学费付不起，为什么还要住单人宿舍？为什么不住八人的大宿舍？”
　　南暮慢慢的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他，“我.....我最不适合和别人合住......就算我现在很缺钱......我就是穷.......但我又不是没有尊严到无论在哪一方面都要委曲求全......”
　　林莫迟侧耳倾听，没插话。
　　“我讨厌所有的'别人'。”南暮说。
　　林莫迟蓦地一怔。
　　我讨厌所有别人。
　　这句话似曾相识，但只是在多年前当他听到那人说话的时候来不及问她为什么这样说。可现在不一样，南暮就在他面前。
　　“讨厌所有'别人'，”林莫迟一字一顿地说道，“包括所有除了你自己以外的人么？也包括你的家人和朋友？”
　　南暮笑了，微微皱起眉毛，“我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
　　“笨蛋，”林莫迟抬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笑道，“谁说你没有朋友的，我不是你的朋友？”
　　南暮有一瞬间的犹豫，但因为喝多了，面庞涌起一丝绯红。
　　“谁跟你是朋友。”她说。
　　林莫迟并没有生气，只是低垂着眼帘为自己斟酒。他从始至终都无动于衷地靠着椅背看着南暮灌酒，直到现在，他才端起酒瓶为自己斟了满杯。
　　“大叔你也喝么？”南暮突然说道，“这酒烈得很。”
　　林莫迟一仰脖边喝干了杯里的酒，他放下杯子，仍垂眼盯着桌面，“这也算得上酒。”
　　“你可别喝醉了，”南暮伸手一把夺过林莫迟的酒杯，微微皱着眉，“不然我还得送你回去......”
　　林莫迟根本没醉，醉的是南暮。
　　然而林莫迟任南暮夺走了他的酒杯，只是当南暮的指尖触到他的手腕时，他感觉到她指尖细微的颤抖。就如同微风拂过满地尘土，细碎的灰尘颗粒相互摩擦时所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微弱声响般，几乎不可闻。

　　“常听人说，'等你过了最艰难的那一段时间，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可是到底什么时候才是最艰难的时候呢？生活不是只会越来越苦么？”
　　南暮托着腮，半睁着眼睛抬头看着窗外，笑。
　　最近她总是熬夜，鼻尖长了一颗痘，一直贯通到鼻腔，她只要稍微一皱眉都会牵连到，很疼。她的眼中蓄满泪水，只能强笑着微微扬起面孔，怕一低头，眼泪就会留下来。
　　“大叔，你可千万别像其他人一样劝我想开点，那样半疼不痒的话我至少听过一万次，不也还是没有想开么。”
　　南暮目不斜视，怕林莫迟看出她蓄满泪水的眼睛早就在强撑。尽管如此，她仍能感觉到林莫迟不时射向她的目光，只是在某一瞬间，她忽然听见林莫迟笑了。
　　她有些讶异地转过去看他，却对上他正看向自己的一双墨色眼睛，他漆黑的瞳仁亮如秋水。

　　“What's so funny"南暮问。
　　林莫迟浅笑，“nothing's funny, it's just reality. "

　　可能有些问题根本就没有解。
　　一路都向前看，究竟是因为坚强无畏，还是因为仍对过去心存念想，所以不敢回头，怕一回了头，就再也没有勇气和力气转身继续前行了。

　　林莫迟虽然依旧眉目疏朗、笑容明媚，但他眼角波纹般的褶皱牵连着额角，细诉着牵绊他多年的执念，而他眉间深如刀刻的忧伤则是在时光冲刷下慢慢变得纹络清晰的，悲喜故事。
　　岁月磨光了棱角，蹉跎了青春。
　　“你老了。”南暮笑着看着林莫迟，大着舌头说道。
　　林莫迟注视着南暮带笑的、疲惫的、清秀的洁白脸庞，感觉自己似是将一朵一尘不染的白莲捧在手里。
　　“嗯，我确实是老了，”林莫迟好脾气地附和着她说道，“老到连我自己都不想承认，也不敢面对了。”
　　“对不起，”南暮放开酒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我喝多了，我乱说话了。”
　　林莫迟也站起身来，他眼见着南暮摇摇晃晃地要一头栽进旁边用纸箱堆起的小山，下意识地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你小心点。”
　　他没掌握好力度，南暮刚回过身，便被他拉进了怀里。然后他脚下一滑，一个没站稳，便又跌坐回椅子上，顺带着南暮还靠在了他身上。南暮太瘦了，她削瘦的肩胛硌得他生疼。
　　有那么一瞬间，二人的世界都被按了静音键。
　　南暮愣了一刻，随即很自然地抬起手臂环住林莫迟的脖颈。
　　“我好久都没有喝酒了......我以前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晚上喝酒，困了就睡，睡醒了再喝，喝了再睡......”
　　“转到我的化学课上来吧，圣诞之后就上课了。”
　　林莫迟揽着南暮削瘦的肩膀，听着她絮絮叨叨大着舌头说的胡话，忍不住插嘴道。
　　“以后，就不要总是一个人。”
　　南暮仍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地靠在他肩头，而林莫迟的目光已经放得很远，他透过窗户望向远方天空中一条橙黄与浓墨交融的交界线，心底某处有不知名的情绪在蠢蠢欲动。或许真的如南暮所说的，他确是老了，记忆慢慢开始变差，越来越爱想多。

　　可能南暮酒醒之后就把当天的事全忘了，或许她还都记得；只是过后她常常联系林莫迟，并且慢慢开始进他的实验室辅助他做实验。他们开始变得熟悉，只是对于自己的事，南暮一直避而不谈，渐渐地，林莫迟也很少主动问。
　　两人之间形成的默契，来自于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