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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见好就收 ...

  •   法拉盛的餐厅都很贵。南暮全身上下的钱加起来估计连小费都不够。林莫迟似乎对那里很熟悉,开着车在灰暗的街道上左拐右顿,最后停在了一个路边的车位。
      “我......”
      当林莫迟已经下了车,绕到南暮这一侧为她开门时,南暮忽然犹豫起来。她怕林莫迟会要她请客。她没钱。
      林莫迟似有些不耐烦地看着他,负手而立,“怎么了?是不是让我请你吃饭心里觉得愧疚?”
      南暮心中涌上暖意,虽然表面上仍是很难妥协的倔强,“谁说的。”
      或许林莫迟根本没有看出她的窘迫,这只是他惯用的,礼貌。
      最终南暮还是下了车,林莫迟按了钥匙上锁车的按钮,就大步向前地走了。
      林莫迟走路很快,南暮几乎跟不上他。天色已经不早,可是街道上仍然熙熙攘攘,灯火通明。
      “想吃什么?”
      林莫迟似乎是察觉了南暮几乎在喘息,便稍微走得慢了一些,走走停停。南暮终于赶上了林莫迟的节奏,刚才只顾低头赶路,没有听清他的话。
      “对不起,你说什么?”
      “没什么,”林莫迟似是有些气急,说道,“去港式茶餐厅。”
      “哦。”南暮低垂下眼帘。然后就再不做声。
      一路上南暮尾随着林莫迟,沉默得像桩木头。
      到了餐厅,刚推开大门,扑面而来的温暖气息几乎引得南暮落泪。
      林莫迟选了一家街角的茶餐厅,清一色的墨西哥服务生,菜上得很快。原来南暮根本不觉得饿,可是她刚一开动就停不下来——菜太开胃,她已经不能控制自己了。
      根本停不下来。
      当南暮拾起餐盘中的最后一颗素丸子扔进嘴里,开始舔指尖的油渍时,才发觉林莫迟在笑。透过镜片,他的目光似乎也不再冷漠,反倒敛起锋芒,像是被餐厅里橙黄柔和的灯光磨圆了棱角。
      “怎么了?”南暮有些迟疑地问,“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没东西。”林莫迟垂下眼帘,回答道。
      南暮有些不服气,“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林莫迟竟笑出声来。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
      “因为我觉得你好看。”
      抬眼,注视着南暮。他眼底有清浅的液体在流动,南暮以为是错觉。
      “想去看电影吗?”林莫迟忽然问道,“想看午夜场的吗?”
      南暮微微皱起眉毛,用餐巾胡乱地擦了擦嘴,疑惑地看着他,“你打算在街边过夜么?难不成要开夜路?”
      林莫迟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卡,夹进服务生递来的皮夹里,然后再将皮夹还给他。
      林莫迟转向南暮,微笑道,“我开夜路没问题,你可以在车上休息,更何况,来都来了,不看场电影会遗憾吧?”
      会遗憾么。
      直到服务生再次将皮夹还给林莫迟,林莫迟抽走卡片,潦草地在票据上签了名字,又重新将皮夹交给他时,南暮仍然犹豫不决。
      “再犹豫,可是就要晚点了。”林莫迟提醒道。
      南暮搁下餐巾,终于说道,“好吧,那好吧。”
      林莫迟笑了,眼角微微弯着,几乎像个小孩子。
      “我们走吧。”
      尾音微微上扬,声音里透着不知名的情绪。

      可能南暮之前从来没有想过,她第一次到美国的影院看中文电影,居然是和身边一直在心不在焉地吃爆米花的大叔一起,而且,他居然还包了场。
      电影讲的是三代人的三段爱情故事。
      南暮本身对青春爱情片毫不感冒,但毕竟午夜场除了恐怖电影就是这部来自中国的新上映的青春电影,南暮抉择再三还是选了后者。
      “午夜看恐怖片,会被附体吧。”
      林莫迟付了钱,怀里抱着大桶的爆米花晃晃荡荡地朝南暮走过来。在某一瞬间,南暮有种错觉,就好像林莫迟穿过人潮,带着身后呼啸而来的记忆不远千里来到她身边。
      青春电影。
      南暮全程都别别扭扭地缩在躺椅上,她在电影刚开始的时候把椅背调得太低,刚想调回来,侧目时才发觉林莫迟正看得专注,不想打扰了他,便一直将将就就地半躺着,眼前是屏幕的外围和天花板。
      听着电影里那忽远似近的对话,南暮竟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等她醒来的时候,电影也几乎要结束了。
      这时候她才想起要稍微坐直身子,待她坐起身来,闯入眼帘的是少年的笑脸。那是怎样的笑脸啊,南暮自己也说不清,只觉得他特别好看。
      后来她只记住了最年轻的少男少女收获了最好的结局——袭承了青春电影的一贯传统,按部就班地,从头铺垫到尾。
      再后来映场天花板的灯都亮了,电影结束了。林莫迟用手肘碰了碰南暮,站起身来。

      “电影的情节总是层出不穷,简直是在骗观众的电影票。”南暮一出影院,就恨恨地说道。
      林莫迟还在吃看电影剩下的爆米花,声音有些含糊地说,“人们所能想到的最好的青春故事都被剪进了电影,如果再不给它们冠上美好的结局,岂不是连自己也骗不了?”
      南暮低头笑,没说话。
      两人继续低头走路,一路上沉默。四面都是漆黑夜幕下鼠窜的鬼影,与纵横交错的光影织成无边的网,覆盖着这座不眠城的孤独灵魂。
      纽约的夜很静,虽然灯火通明,让人以为是误闯了咫尺天涯的不眠之地。但是寂寞,寂寞到耳鼓轰鸣,头痛欲裂。来来往往的行人神色匆匆,在异色灯光的映照下是一副副虚幻的面孔,在川流不息车水马龙的街道上一闪而过,没有情绪。
      很远又很近。很静又很吵。很快乐又很难过。很忙碌又很悠闲。如果上帝在此刻俯视这穹顶之下城市——满是“恨天高”的大楼,还有拥堵的街道、涌动的人群,恐怕他也会莫名地觉得难过吧。
      难过,就是当你看着身旁来来往往的与你擦肩而过的人群,心里仍然没有被充实的寂寞。所有人的节奏都很快,谁都没有办法停下来等你。
      所以南暮不喜欢大城市,她虽不怕随波逐流,也不怕形单影只颠沛流离,但她怕这种不确定性和危机感——从小时候起,她就生活在这种不知来自何方的危机感之中。她活得小心翼翼,生怕被养父母逐出家门。
      她从未向任何人表明自己对安定生活的向往,所以别人都以为她已经习惯了。
      其实她没有。她连孤独都习惯不了。
      南暮还在晃神的功夫,林莫迟已经吃光了纸筒里的爆米花,把空纸筒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他叉开五指在南暮眼前晃了晃,善意地提醒道,“该回神了。”
      南暮如梦初醒。
      “抱歉。”
      她说。

      “你似乎很反感这种电影。”
      林莫迟慢慢的说。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想看恐怖片?”
      南暮摇摇头,忽然放慢了脚步。
      “怎么了?”林莫迟问。
      南暮抬眼看着林莫迟,“我不是反感青春电影,只是觉得不真实。”
      “你太较真了。”半天,林莫迟才幽幽地说。
      “谁的青春可以毫无遗憾,”南暮神色淡然地说,“电影把青春描绘得太容易太美好,容易骗了后人。他们会以为,所有人的青春都是那样寂寞又美好——没有疼痛和眼泪,因此而白白期待很久,连滚带爬地匆忙度过人生最无忧的童年。然而等他们真正经历了所谓的青春,就会回来怪我们了。这是欺骗。”
      这是欺骗。
      在某一瞬间,连林莫迟都有些惊异。
      南暮眼中的光亮就是在那一刻熄灭,那样的黯淡,竟凉到让人心酸了。

      一路无言。
      等到两人终于慢悠悠地走到停车的地方,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

      “回去吗?”林莫迟问。
      南暮耸耸肩,“无所谓,明天早晨又没有课。”
      “那正好,”林莫迟微微侧身倚着车身,望着南暮,浅笑道,“陪我待着吧。”

      天空漆黑,夜幕上散布着零零落落几颗星星,像是白雪公主深蓝色斗篷上的碎钻。
      路灯散发出橙黄色的温暖光芒,映暖了南暮常年苍白的面庞。
      半晌,南暮隐约听到林莫迟的叹息。
      像是啜泣,却又像是在笑。
      “怎么了?”南暮转过身去注视着他,问道。
      林莫迟看着南暮,“就是在想,为什么你会选择学化学,女生不是都会学艺术历史或是文学创作么?”
      南暮哑然。
      她想了想,然后一字一顿慢慢的说, “我虽然是学化学的,但我不喜欢化学。”
      林莫迟注视着南暮,忽然轻声笑了。
      “You don't even know what you want."
      你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是这样吗。
      南暮愣了愣。松了口气。
      “No shit, Sherlock."
      No no, no shit.
      林莫迟又凑近了南暮几分。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近到重度近视的南暮都几乎可以看清林莫迟眼角细微的皱纹。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她才恍然意识到,林莫迟早已不再年轻。
      汹涌而来的回忆——被她认为是噩梦的经历,潮水一般涌向脑海。
      南暮摇摇头,将几乎要被扯远的思绪长线及时拽回。
      "Do you just not get what I mean"
      林莫迟注视着南暮,眼里的情绪有些模糊,南暮离他太近,都几乎有些看不清。
      "I don't know why, but it always seems that you are so distant. Don't you have anything to look forward to"
      南暮最后看了他一眼,便垂下眼帘。摇头。
      “Are you happy now" 林莫迟仍不依不挠地问道。
      “I used to have a life, and back then I was happy."
      南暮用轻到连她自己都无法听清的声音说道。
      “I was happy, but not anymore."

      “Why"
      林莫迟看着南暮。
      南暮抬眼直视着他。
      "Because happiness has always been something beyond my reach."
      Beyond my reach.
      林莫迟笑了,笑容从嘴角蔓延,连眼角都微微弯成月牙。
      “Still a child."
      南暮微微一愣。
      林莫迟仍笑着看着她,接着说道,“十多年前,当我还年轻的时候,我也这么想过。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直到后来的某一天,我遇见了比我更倒霉的人,我才真正相信,原来上帝也没有那么重视我,至少他没有为了要着力培养我而把所有苦难都塞给我一人。”
      南暮笑了,看着林莫迟,“你会这样想,仅仅是因为你根本没经历过那些最不好的事。你从出生,就已经高人一等。”
      “我不是。”林莫迟摇头。
      “你就是。”南暮执着地重复道。

      林莫迟收回目光,转身拉开向着人行道内侧的车门,示意南暮上车。
      “回去吗?”南暮问。
      “对,”林莫迟绕道车身的另一侧,拉开车门坐进车里,声音闷闷地说,“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宿舍。”
      南暮也上了车。
      林莫迟发动了汽车,突然转过来面对着南暮。
      南暮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你怎么了?”南暮问。
      “你申请过学生贷款么?”林莫迟注视着她。
      “嗯,对啊, ” 南暮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我从七月份申请,到现在还没有批下来。”
      “想不想在校兼职?”林莫迟继续问道。
      南暮想了想,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我去哪儿找在校兼职啊?还是算了,安心等贷款批下来...... ”
      “想不想做我的实验室助理?”林莫迟突然问道,“我可以向学校申请。”
      南暮有些吃惊地看着他,即刻摆摆手,“学校有很多人都在各处申请做助理,你可以去问问别人,我不行的。”

      “说真的,丫头,做我的实验室助理吧。”
      话出口的那一瞬间,林莫迟都蓦地一惊。

      丫头。

      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叫她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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