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迟暮》落月雪

4、不如不见

　　南暮勉强耐着性子听完了上午的前两节课，后来还是翘掉了物理和体育。
　　她从前从没有翘过课，只是转到美国之后，她感觉自己在一夜之间变得很大胆。她感觉自己在变坏。
　　不仅仅是翘课，从高中开始，南暮就开始喝酒。算不上是酗酒，因为没有持续性，主要看心情。从啤酒开始，一直喝到白兰地，所以现在她无论喝什么酒都已经没有感觉了。麻木，正使她清醒。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不用担心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对不起任何人。在这个世界上，那些曾经最关心她最爱她的人都不在了，她活着，只是因为生总好过死。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游荡，连早饭都没有吃，南暮竟就这样撑到了黄昏。

　　昏昏沉沉的天空被映上霞光，身披霓裳的云彩在开阔的天际铺展，形成当鲸鱼浮上海面时仅露出脊背的类似小岛的形状，绵软遥远，触不可及。
　　光线分散，灿烂但不耀眼。透过这种刚刚好的薄纱一般的光晕，可以看清在空气中翻滚浮沉的灰尘颗粒，像正冒着气泡的香槟。醉在梦中，浮生半醒。

　　天很快就暗下来了。

　　在南暮散步回宿舍楼的路上，刚拐过一个街口，还没绕进实验楼西侧那条被树荫遮蔽的小道，她就撞见了熟人—— 大概是到了晚上的缘故，Connor已经摘了眼镜，颈间围着藏青色的围巾。
　　本来南暮是想避开他的，可是他似乎已经在原地恭候多时，一见南暮向这个方向走来，便直接迎了上去。南暮嗅到酒精的味道，但只是皱皱眉头，做出毫无察觉的样子。
　　“We are going to the Halls, but I didn't see Bella around today. Where is she though" 他缓步向南暮走来，停在距她三步以外的地方。路灯的灯丝即要燃尽，忽明忽暗地闪个不停，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南暮看着Connor，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眼睛是藻绿色的，像猫的眼睛，在黑暗中依然幽幽地发光。
　　“For some reason she tied up her suitcase and left yesterday, I have no idea what she was up to." 南暮淡淡地说，“if you want to know, just ask her yourself when she comes back."
　　南暮不喜欢过多干涉别人的事，特别是崔晓彤的私事——她不仅仅毫无兴趣，而且她本身根本没有闲功夫去趟她的那一滩浑水。
　　所谓浑水，就是Connor Aldrege。
　　现在这滩浑水正双眼放光地望着她。
　　“Wanna go out with us then？" 挺拔的少年有几分腼腆地正了正衣领，浅棕色的清爽短发在昏暗的灯光下仍然醒目，“you don't wanna stay inside all the time, do you"
　　"It's late already, and I am just back from a walk. Besides, I still have work to do."
　　南暮看着他，摇头。
　　“We are gonna have a week off, don't tell me you're doing homework right now. Don't be that isolated, what's the matter" Connor 有些急了，他向前进了一步，踏出了路灯投下的昏暗光束，倏地进入黑暗。
　　南暮也后撤了一步，“I'm not going. Just have fun."
　　"No no, you're coming with us."
　　Connor 一步上前，双手分别钳住南暮的手腕，几乎将她拉入怀里。
　　南暮脑中一片空白，印象中的全部恐怖回忆都在这一瞬间涌入脑海，意识虽还清醒，但手脚却都已经麻木了。
　　她经历过，这种熟悉到几乎陌生的绝望。
　　喘息，两人离得太近，她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她自己的喘息声；还有阴影——铺天盖地的巨大阴影，她眼前的光线几乎全被遮住，只能隐约分辨出人影的轮廓。
　　南暮几乎要尖叫起来，或者放声大哭，总之眼泪已经漫上眼眶，她还在克制地僵着脸。她不敢抬头去看身前的人，Connor是崔晓彤喜欢的学长，她不敢对他不敬，更不敢表现出心里歇斯底里的恐惧。
　　虽然南暮没有抬头，但她仍能感觉 Connor 向她投来的目光。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样的目光，她只觉浑身冰冷，几乎要昏过去。

　　“Hey, keep your hands to yourself."
　　那低沉的声音如一响巨雷，蓦地撕开寂静的夜空。

　　回眸，仅是一督。
　　月亮不知是什么时候跃上树梢的，皎洁的月光洒落一地灿白的寂寞。是碎银，也是眼泪。

　　“Professor Lin......"
　　慌乱中Connor放开了南暮。
　　"I'm sorry, but we were just......"

　　落荒而逃。
　　南暮望着Connor在视野中消失的背影，仍是心有余悸，微微有些喘息。

　　“真、真的谢谢你。”南暮紧张地低垂着头，几乎是脱口而出地用中文说道。

　　男人摘下墨镜，用熟悉的墨色眼睛注视着她。
　　“当初为什么说谎？”
　　为什么说谎。

　　南暮抬头，看着男人，愣了愣，面色有些苍白。
　　“你是指哪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