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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为他生儿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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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癞子不知从哪个地方钻出来,嬉皮笑脸地跑到他们这一桌来。
海棠很欢迎。因为他们这一桌菜都上齐了,可迟迟不见有人围坐过来。而别的桌子都坐满了人,只她和丈夫二人坐着,占一桌,有点尴尬。
可能是因为这一桌是给节日帮闲的人做的吃食,饭菜丰富,引人流涎。就是有那想坐过来的,也都不好意思。
可多了刀癞子,还是不够数,三个人都不便动筷子。那刀癞子早饿慌了,就转动脑袋四处喊人过来坐。
坐满了就能开吃。
终于他又看见一熟人,刀癞子欣喜地招手大喊,“芦生,快来快来,就等你了!”
海棠循着他的视线看去,便看见刀芦生搀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儿慢慢走过来。
此时刀莲生和刀癞子都站起了身,离席前去迎接。周围有坐下来的,也都起身恭敬地望着老者。
海棠也跟着站了起来。
那老头儿精瘦矮小,微驮着背,一手柱着拐棍,一手捉着刀芦生的手腕。那张干瘪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像老树皮,眉眼儿倒是和善。走到近前,他一双精明的小眼睛把海棠打量了下,就收回视线问排头站在人前的刀莲生:“那位就是莲生的新妇吧?”
刀莲生赶忙回头看了眼海棠。
海棠懂他的意思,紧走几步上前去立在他身旁,低眉顺眼。
刀莲生这才转过头去,先恭敬地一揖首,回道:“本堂叔公,这正是拙妇,名唤海棠。”然后直起身来让到一旁,又再飞速瞥了眼海棠,轻声道:“这位是本堂叔公,你快唤人。”
因为寨佬刀本堂的出现,周围都安静下来,好奇地往这边瞧。
碧约寨的长街宴,几乎家家户户都要来人,是全寨子人集中最多的时候。因着海棠之前出现在公众面前的不多,寨子里几百户人家,总人口约莫上千人,断断续续从零星渠道知道刀莲生有了媳妇儿的人并不多,只亲近的相熟的几户家人晓得。是以,到此时海棠在长街宴上出现,寨子里大多数人才听说刀莲生也娶媳妇儿了,是刀莲生刚刚亲口在寨佬跟前说的,都有些愕然。
当初祭司刀茂德的儿子刀德生娶媳妇儿,刀茂德大摆宴席,碧约寨人都知道。却谁也没想到,其实同一天刀茂德的堂侄儿刀莲生也娶媳妇儿了,只他家里却没请客,更没主动宣扬过,只把媳妇儿领回家就完事了。
不少人听闻这事儿纷纷往前挤,都想来看看莲生媳妇儿长得什么模样。
更有那听了刀癞子的吹捧的人,顺便就把海棠给刀癞子治好了他头癣的事情宣扬出来,又引来一阵哗然。
只说刀莲生让海棠开口唤人。
海棠也不知道碧约寨的新妇如何唤人,便学着古装剧中看过的样子,朝着刀本堂不甚熟练的敛衽为礼,“海棠见过叔公。”
刀本堂眯缝着眼盯着海棠,一脸严肃道:“我们莲生呐,是个好孩子。他老实本分,又孝敬老人。你如今既嫁给他,就要好好地守着他,恪守妇道,并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家务,孝敬婆母。”
老人说话慢吞吞的,但是语气和神色是不容辩驳的严厉。可能是眼神儿不好,一个劲迷着眼斜看她,瞧着让人畏惧。
海棠乖巧地嗯嗯应着,头垂得低低的。
刀本堂叮嘱完了海棠,转而又向刀莲生絮絮说了些身为丈夫应该做的事情,要疼爱妻子,不让她吃苦挨饿,不让她受冻挨寒。
刀莲生也红着脸唉唉的答应着,憨笑着。
头回见面,海棠便对这个本堂叔公好感度蹭蹭往上涨。
这个老人,大概就是现代社会中那些好管闲事,又疼晚辈的那种老年人。
两厢叮嘱完了,刀本堂手一压,“行了,你们都坐下吧。”
随后他在孙子刀芦生的搀扶下,往前头走去了。
前面有个宽敞的坝子,当中摆着一张木质八仙桌。桌上的菜肴是海棠来了这个世界后从未见过的丰盛,牛羊肉齐全,鸡鸭鱼尽有,还有数样果品点缀其间。
这一看就是寨子里最有权势的人坐的席面。
海棠和刀莲生刀癞子几个正要坐下,长街尽头又快速来了一群人,直嚷嚷着:“让让!让让!”
领头的是祭司刀茂德,随后却是两人抬的竹轿子上躺着个穿着气派的中年男子。再之后跟随的几人,海棠认得,皆是之前祭祀的时候走在前列的人,想来也是寨子里的能人。
当大家看到那坐轿的中年男子时,才坐下来的身子又唰的下立了起来。
与此同时,海棠听到有人小声紧张地说:“头人来了……”
海棠悄声问刀莲生那是谁。
刀莲生回说:“那就是我们碧约寨的头人刀江泰。跟汉人朝廷关系密切,汉人命他担任咱们寨的头人,管着我们的赋税和徭役。”
“只管赋税和徭役?”
刀癞子听到二人谈话,抢着道:“除了族中大伙儿自家的事务本堂叔公能做主外,比如祭祀祖先,夫妻不和,子孙儿媳不孝,基本上寨子的外务和大事都由他管。像是田地分配,山寨治安纠纷等等。”
这样说来,刀本堂属于一家之主,刀江泰属于一寨之主。
海棠弄明白了寨佬和头人的区别后再去看前面,那刀茂德领着那抬轿子一直奔到那个坝子里才停下来。随后力夫落轿,刀茂德半弓着身体亲自将中年男子搀扶下来。
海棠看刀莲生那堂伯的做派,暗忖,刀茂德正年富力强,本堂叔公已经老态龙钟。刀茂德如此巴结讨好刀江泰,只怕是有心奔着下一任寨佬的位置去的,或是也想谋个汉人的小小官职,做刀江泰的副手也未可知。不然,寨子里之前主持祭祀的还有好几个男人,不乏同样年富力强的,好比刀满仓、刀有福,皆是主事之一,却没人有他这个祭司这般殷勤。
看那样子,那刀江泰似乎还是刀茂德亲自去请来的。
刀本堂扶着孙子刀芦生的手紧走几步,走到那头人刀江泰面前拱了拱手,二人面上堆笑寒暄了几句,随后刀本堂和刀江泰一同入席,端坐下来。
长街宴马上就要开始了。
刀癞子跑去和刀芦生在场子边拿起锣鼓框框咚咚敲打一通,全场安静下来。
刀茂德端着一杯酒,走前几步,欲要颂念吉祥祝词,忽然就看见了海棠他们这一桌。
刀茂德立马阴沉了个脸,直直地冲海棠大声呵斥道:“你怎么坐在这里?这里有你的位置吗?起开。丢人现眼!”
场面一时寂然。
海棠脸红耳赤,正要起身询问原因。
身旁刀莲生先站起身来,窘迫地说:“堂伯,她们汉家的习惯跟我们不一样……”
刀茂德的脸色更差了,“这里是碧约寨,是我们窝尼人的地方,不是她汉人的地方!她要遵循汉人的规矩,就叫她打哪里来,滚回哪儿去!”
跟着又道:“你怎么也不教教她规矩,让她知道这里的女人不能跟男人一桌吃饭,女人只能等男人吃完了才能吃饭?”
周围有人忍不住窃笑。
海棠回头看看长街宴。
那么长长的席面,其间不乏女人。
田凤兰和着自己婆婆就在其间,二人和刀德生坐一起。
只是年轻女人居少,大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且坐得靠后。或许是年轻姑娘们害羞,没来参加宴席也不一定。
总之,之前没注意到这个事情,她有想过这里会不会忌讳女人上桌。先满仓嫂子也没说女人不能坐席,只说刀莲生不能上桌。
而且来之前婆婆也并没说女人不能在长街宴上上桌吃饭啊,否则她怎么会给她做糯米饭呢?可见这个事情就是刀茂德独断专行罢了!
女人不能上桌跟男人一起吃饭的规矩,只怕反而是从汉人那里学来的。碧约寨的妇女们穿着都很开放自由,露胳膊露大腿,哪里又会去介意女人跟男人一桌吃饭?
刀莲生曾说他们这里汉化很久了,但因为深处大山,估计就学了些皮毛。今日又有头人在,那头人据说跟汉人朝廷走得近,刀茂德势必也跟汉人有接触,他想要在头人面前立规矩。
再一个,他们这桌太显眼了,挨着头席,一抬头就看见了。而且只坐了三个人,十分突兀。刀茂德一定是觉得他们那样子坐那儿,叫头人刀江泰奇怪,他不好解释,干脆就把人赶走,随后就会撤了席面,来个眼不见为静。
刀江泰身后那几个大人物眼皮耷拉着,皆事不关己模样。
当着这么多人,海棠也觉得臊皮,那就走吧。
她起身就走。
但是身后她却又听到刀茂德道:“你也走吧。”
这话是对刀莲生说的。
果然。
为着他的脸面,刀茂德竟不要堂侄儿媳妇坐下来吃饭,真是个好堂伯啊。
海棠这下忍不了,走回去,“女人不能上桌吃饭也就罢了,我尊重你们的习俗,但凭什么莲生也不能坐这里吃饭呢?”
刀茂德呵斥道:“这是家事,何况这里有你一个女人家说话的份儿吗?莲生,你还不赶紧领着你媳妇儿回家去?莫要耽搁了开宴吉时!”
刀莲生那张黑脸膛已经变得紫胀,他牵起海棠的手几乎是恳求,“我们先回去吧……”
海棠看看刀莲生,再瞪眼看着刀茂德,哼一声,道:“本堂叔公都没发话,堂伯倒是话多得很。走就走,以后公家有事,堂伯只管叫你儿子出头,莫要再来叫我家莲生出苦力了!”
刀茂德想要当寨佬,若没几个能使得动的阿力,看他以后怎么服众!
端坐那儿的刀本堂面上神色凝重,握着拐杖的手动了动,但是斜眼看看身旁的刀江泰,对方饶有兴趣地看着海棠,他终究没有出声。
快点走了也好,省得再横生枝节。
海棠说罢那话,重重地甩开了刀莲生的手,率先走在前头,慢慢小跑起来,将刀莲生远远甩在后头。
刀茂德气得七窍生烟,因海棠拿刀本堂来压他的那话而涨红了脸,一时竟不知道说点什么好,片刻后看见海棠跑远了,转了个弯儿不见了身影才反应过来,他在泥地上连跺好几脚,“目无尊长!目无尊长!”
海棠一口气跑出了长街宴,才想起了刀莲生。
她是他的妻子,刚才她硬刚他的堂伯,还不听他的话,甩开了他的手,叫他在全寨子人面前失去了做人丈夫的尊严,颜面竟无。她似乎做错了。
那个敦厚的老实的男人,他的堂伯那样苛待他,那些妇女那样歧视他,她不该跟其他人一样抛弃他。
海棠后悔不迭,转身就要去找刀莲生。
一回头,就看见男人像一根木桩一样立在不远处一动不动,海棠心里一阵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