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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尽都欺负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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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又跑回去,双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抬头望着那个高大木讷的男人,“你是不是生气了?”
刀莲生紧抿着嘴看着她摇摇头。
海棠直起身来,长吁了口气,说:“其实我们汉人才是男女不能同席吃饭。家里来了客人,女人还得躲进屋里去。除非是那种德高望重,家族里主事的老太太,才有资格跟男人一桌吃饭。我们汉人女子还不能把胳膊大腿露出来,连脚都不能给除丈夫以外的男人看,必须得包得严严实实的,所以你看我的衣裙都很长,便是这个道理。”
刀莲生越听,眼睛越发睁得大了。
听海棠的意思,汉人地方男女大防,可为啥她在碧约寨里却跟窝尼家女人一般行事?
海棠看他一脸大惊小怪的傻样儿,又出惊人之语:“按说女人比男人还要伟大,因为所有人都是女人生出来的。就上桌吃个饭而已,能大得过女人生孩子九死一生重要?哼,我觉得女人不仅能跟男人一样在人前上桌吃饭,女人也能抽烟,也能当寨佬,当头人!”
刀莲生一脸震惊,慢慢眼中闪过迷惘的光,最后他沉思了会儿,冲她点点头,“你说得对。”
“孺子可教也!”海棠大乐,看了他片许,放柔声音:“你先前在席上为我辩解,其实你也不知道汉人女子的规矩如何,你只是想为我辩解,如此而已,对不对?”
刀莲生看了又看她,目中发亮,然后点了点头,“嗯。”
“你真好,莲生。”海棠伸手抓住刀莲生一只手摇了摇。
刀莲生那张木着的脸终于展露欢颜。
海棠见状,知道他终于走出了当着全寨子人的面被堂伯呵斥的阴影,暗松口气,更加放低姿态道:“还有,我不该那么冲动地说以后不要你去为寨子的事情做苦力了。其实你去做事,对咱家也有好处。我太冲动了。对不起。”
刀莲生此时已经放松心情,摇摇头道:“没事。即便你说了那话,以后他们一样还是会来喊我去做事的。”他回握住海棠的手,牵着她慢慢往家走。
长街宴才开始,此时回家,婆婆必定会询问原因,海棠便同刀莲生远离长街宴在寨子里胡乱走,权当散步散心。
碧约寨背面是幽深的群山,面前是空矿的山谷,脚下是像绿缎子一样绵延下去的梯田。头上的蓝天很高,很空洞,只有颗灼目的太阳,晒得人眼晕。
海棠和刀莲生在寨中穿行,不觉身后跟了不少小孩儿,不时朝刀莲生在地上的影子吐口水。
海棠忍了一阵,忍不了了。
大人欺负她家莲生也就罢了,怎么连孩子也欺负他呢?就是看着他老实吗?
海棠停下脚步,回转去抓住一个小孩儿的胳膊,凶巴巴道:“臭小孩儿,我问你,你干嘛朝我夫君的影子吐口水?”
那孩子却没被她佯装出来的凶相吓住,指着刀莲生道:“阿布,你家阿力被鬼附身了,我们是在帮他吓走附在他身上的鬼哩。”
“胡说八道。”海棠愕然。
“我们没胡说。”那一群小孩儿迅速围拢过来,拥着抱着揽着挤着,嘻嘻哈哈,七嘴八舌,却都纷纷点头道:“是啊,阿布,我们是好心哩。你家阿力身上有鬼。”
“娘还说,鬼除了怕小孩儿的口水,还怕小孩儿的尿呢。要不要我们撒尿龇它?”说话的孩子指着地上刀莲生的影子。
这话顿叫一群孩子哄笑成一片。
孩子们笑得天真无邪,看起来并不像是真心使坏的样子。
多半都是被大人的胡话糊弄了。
大人说的话,这个年纪的孩子,说什么他们都信。而有些大人又爱乱掰扯,估计哪个小孩儿恰好听到大人吹龙门阵,就信了,然后一传十,十传百。
“胡扯!”海棠笑着松开了捉着的小孩儿的胳膊,柔声说:“孩子们,这影子是每个人都有的。只要天上出太阳,人站在太阳底下,地上就会出现影子。这不是鬼。你们看看你们自己身后,是不是也有?别胡闹了啊,小鬼头们!”海棠摸摸那孩子的头。
那群小孩儿显然都有点懵,收了笑,一脸懵懂地看着她,都不说话了。
海棠站起身,这才发现刀莲生竟没喊她,自己就走了。他闷着头一声不响地往前走,走得很快,转眼就要拐弯了。
海棠不再理会那群小孩子,快跑几步追上他,“喂,莲生,你等等我,我有话问你。”
刀莲生停下来等着她。
“先满仓嫂子说你撞鬼的事情是怎么回事?你看她们到处乱传,都传到小孩子耳朵里了。”
刀莲生没有表情地看她一眼,扭头就走。
海棠:“……”
是不能问的忌讳话题吗?跟家里养的那条老牛一样?
晚些时候曹秀珍来串门子,自然是因海棠在长街宴上闹的那一场给了她当家的难堪,她有心来给白桂景告状。
“全怪那满仓媳妇儿擅作主张,凭什么不让我们莲生上桌?可你家那个儿媳妇也不该把事情怪到莲生堂伯身上啊。那么多人看着,头人寨佬都在,她直不楞登地顶撞茂德,哎,白嫂子,你不知道今天茂德他好丢脸!”
白氏没搭话。
白桂景还不知道儿子儿媳妇在外头遭遇的事情。
她没被喊去帮闲,也没参加长街宴,只在家里晒布。
刀莲生和海棠回家后,谁也没对她说过外头发生的事情。这冷不丁曹氏来说了这么一堆话,她听得一头雾水。
只曹秀珍却道白氏已经知道前因后果了,没搭话,乃是不认同她的说法,她不由得面色讪讪,赶紧找补:“不过,白嫂子,这个事儿我当家的回家后也反省了下。他作为莲生的亲堂伯,的确是该为他说话。当家的说你别往心里去,当时头人在,寨佬也在,他不好多说什么。但以后寨子里要是有事叫莲生再去出力,他一定会事先给他说好,人家得到的待遇,莲生也一定有!”
“但是,这也是情有可原的呀。你想哦,一张蔑桌可坐六人,挤一挤的话坐八个。可他们那桌就只坐了三个人。莲生两口子和刀癞子,三人占了一桌,位置还那么靠前,那可显眼了。头人和寨佬们抬起眼睛,头一个就看见了他们那桌。其他人又都不愿去挨着莲生和刀癞子坐一块儿,我家当家的就只好叫莲生两口子先回去了,把席面撤了。”
白桂景听到这里,听出了些精髓。
就是说莲生和儿媳妇儿坐着吃席,因为席面没坐满,刀茂德就让他们走。
白氏不由得沉了脸。
她心里也是同海棠一样的想法:家里出了粮,莲生出了力,咋就不能坐下来吃席?她还给儿媳妇做了一碗米饭带去的。
“席面怎么会坐不满?”白氏问道。
公家的席面,若是做多了,只怕别人抢着去坐吃呢。
“还不是有人不愿同莲生一块儿吃席嘛,怕呀。”曹氏自然又把责任都往外人身上推,真真假假道:“都怪满仓家的,先头是她带头不让莲生喝缸子里的水,也不让他上桌吃饭的,你家儿媳妇儿还跟满仓家的吵了几句嘴。我那当家的是觉得这么多人看着,吵架不好。再则,满仓家的负责这次大灶上的伙食,怎么安排都听她的。其实以往莲生都是单独吃饭的,你也是知道的,大家都怕他……咳,哎呀,反正你懂的。”
白桂景听罢,怔住在那儿。
从来,她家莲生在外面去给寨子里做事情,都是那待遇,冷不丁儿媳妇跳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莲生被苛待了,是不对的,他应该跟其他人一样要上桌吃饭……好像是该这么回事。
是啊,寨子里有个大事,每次都叫莲生去下力气,他总是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儿,可人家还不让他上桌吃饭,把他当做瘟疫一样要他离得远远的。
从前莲生也没一句抱怨,只说理解寨邻们的想法,不碍事。
可儿媳妇儿做得对啊。
既怕我儿,嫌我儿,怕他给你们染上啥,那就不要叫他去下力气啊。他又不是牲口!
莲生本应得到其他人一样的待遇!
一语惊醒梦中人。
白氏老眼里泪光闪现,跟曹氏亦半真半地发牢骚说:“我那个儿媳妇,一身的不是之处,穷讲究,又爱投机取巧,稍做点重活儿就不行了,得回屋躺个半日,连洗脚水都要莲生给她烧好,端在脚下。唯一值得称道的一点,可能就是她今日在外人面前给莲生出头了,真是难能可贵。”
曹氏满脸震惊。
本来自己告状的目的没达到,心情不爽。这猛然听到说刀莲生竟然给媳妇儿不但烧好洗脚水,还要给她倒好,端在脚下。
只怕他还亲自给媳妇儿洗了脚。
曹秀珍啧啧叹了几次,说她活到这么大岁数,从未听闻过这种事情。
竟可怜起她堂侄儿来了,“哎,只怪当时那媒婆李玉芝说得太好听,又说过了这个村没那个店,咱们听了那话就没深思,只想赶紧给莲生娶上个女人……莲生真是可怜啊。”
白氏也道:“可不是嘛,尽都欺负他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