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嫁（种田）》沾衣不染

83、第 83 章

　　海棠看见刀癞子和刀芦生也都在。

　　还有刀满仓、刀有福……好几个男人都是那几日她去祠堂给刀莲生送吃的时候见过的熟面孔。

　　刀芦生怀里抱着一只活公鸡，跟在几个看起来像是寨子大佬的老人身后。他身后是刀癞子，他同刀满仓两个肩头上合抬着一张供桌，供桌上摆着个煮熟的牛头。再之后两人抬着一只猪头，紧随其后的两人抬着一只羊头。其余人都是端着个木盘，盘中有鱼，有黄色米饭，白色米团子等等。

　　准备的是大三牲呢，看起来这个节日的确是碧约寨人十分重视的日子。

　　前面都是冗长繁琐枯燥的祭祀仪式，海棠不大感兴趣，歪靠在一株树干上打盹。直到当龙神山神土地神等各路神仙祭祀完毕后，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了，海棠才打起了精神垫脚往前面看。

　　原来这是祭司留给大家求取福祉的时间到了，是以人群都往前面推挤。

　　海棠也跟着往前挪动脚步，忽听得前头大声喧嚷，她昂头看去。

　　那一排原来站得好好的吹号角的青年们，纷纷把牛角塞进绣花布包内，发一声喊，把刀莲生和刀德生两个抬了起来，然后现场所有的人都哄笑起来，还不住地起哄。

　　原来，那些小伙子都知道刀莲生和刀德生今年新婚，是以率先抬着他二人就往祭司那里求子去了。

　　海棠和田凤兰周边的妇女们都充满善意地往二人看来，田凤兰害羞地捉着海棠的胳膊低着头。

　　海棠忍不住失笑。

　　她大大方方让妇女们看，自己则攀着田凤兰肩头往刀莲生那边看。

　　皂角树下，刀莲生和刀德生两个闭着眼虔诚地默念愿词。

　　刀德生先上前，他爹刀茂德掷出两块竹片。不多时，周围青年们一声欢呼，往刀德生衣服里塞了一大把松针。刀德生欢欢喜喜地走了。

　　轮到刀莲生上前。

　　海棠不由得紧张地忘了呼吸。

　　刀茂德又掷符子，片许，欢呼声响起，海棠心情一松，随即看见刀芦生和刀癞子两个争先恐后地往自己男人后背塞了鼓鼓囊囊的好几大把松针。刀莲生脸上笑开了花。

　　海棠也忍不住脸上笑开了花。

　　晃眼中，她好像看见刀莲生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前面田凤兰突然回身来拉她，“快快，我们赶紧去求福！”

　　海棠忙收回视线，紧跟在田凤兰身后，亦步亦趋地往前挤。

　　因为家离得寨神林近，且又到得早，两女排得比较靠前，很快就挤到了皂角树下。

　　女人们这边就没有祭司管她们了，妇女们只管上前跪在皂角树树根下，磕三个头，然后许愿，摸树根。

　　海棠仔细观察田凤兰动作，轮到她自己了，上前，依样画瓢。

　　尽管心里对这种事情嗤之以鼻，也不信皂角树是神树，是无神论者，但是今日心情不一样，权当这就是个生活的仪式。

　　生活要有仪式感，日子才不会无趣。

　　所以海棠在皂角树下跪下来，先虔诚地以头叩地磕三个头，然后闭眼作揖，默许愿望，再睁开眼，学着堂嫂那样，右手伸到树根下抚摸一下，再往自己肚子上摸一下。又摸一下树根，再往自己肚子上摸一下。好似让神树把胎儿种在自己肚子里一样。如此重复三次。再起身作揖，求子仪式便完事了。

　　不期一抬眼，就看见水潭对面刀莲生正望着自己，他嘴角含笑，手里还抱着几大束松针。

　　他身旁簇拥的几个男人也都望向这边，刀德生，刀芦生，刀癞子，刀满仓，刀满金和刀满银兄弟俩……只其他男人指着这边厢女人们，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什么，很可能在调笑新婚的男人们，因海棠看见刀莲生和刀德生两个给其余男人推在最前面，脸上神色都有些害羞状。

　　海棠去看田凤兰，她一张脸胀得通红，低眉垂眼，一副想看却又不敢去看那边的男人的娇羞模样。

　　龙神、天神和土地神都已祭祀完毕，祈福活动也完事了。在祭司的主持下，力夫们抬着三牲绕寨神林三圈，最后刀茂德唱诵祷词，一边往天上地下水潭里撒些贡品，众人便抬着三牲去祠堂祭祀祖先神去了。

　　待到这一系列的祭祀活动完成后，时间就已经到了晌午时分了，正该当吃午饭的时候了，这就要开长街宴了。

　　长街宴摆在穿寨而过的那条主干道上。

　　据莲叶说，开席的时候，摆满了饭菜的蔑桌会从寨子中央那条数百米长的官道从头一直摆到尾，所以叫做长街宴。

　　白氏日常计划周全，省吃俭用，她留着有过节用的一点糯米和白米，今日就要用上一点。

　　可因为实在缺粮，总不能在长街宴上叫大家伙儿看见她家就一锅糊糊汤，一块杂粮饼，都摆不满一张蔑桌的寒碜样吧？所以白桂景就只给海棠做了一碗红色糯米饭而已，叫她带着去参加长街宴。

　　而她自己和两个女儿，因为家穷，索性就不去参加了，自在家里照常做自家的农活儿。

　　刀莲生因为出了力的，就不用出粮，也不用给他做吃的，因为寨子里的大灶上要管他的伙食。

　　海棠这边去寨神林求子完毕，回到家，婆婆已经给她做好了糯米饭，还用红饭叶的汁水染得红红的。

　　海棠因自家只她一人参加，就没提蔑桌去了，只挎着个装了碗糯米饭的竹篮子，一块蓝布盖好遮住便出了门。她预备到时候跟丈夫一起找堂嫂或者刀芦生他们挤一桌吃。

　　到了地方，长街已经热闹非凡。

　　一张挨着一张的蔑桌已经摆好，蔑桌上各色吃食琳琅满目，米饭基本上都染了色，红的，黄的，蓝的，有的做成了团子，有的散堆在一起，五颜六色，还挺好看的。都用洗干净的芭蕉叶盛放。下饭菜有不少烧辣椒，有的富裕人家有腊肉，鸡蛋。还有那次刀莲生给她捉回来的竹虫和蚂蚱，炸成一串串的穿在竹签子上。

　　男人女人们，老人和小孩儿，都已经盛装聚集，头上的包头布和身上的黑衣黑裤全部都已经换成了有彩色棉线绣花的，跟那彩色米饭米团子一样，五颜六色，看得人眼花缭乱。

　　海棠径直去找刀莲生。

　　祭祀完了后他就去大灶上帮厨了，主要还是挑水，下苦力。

　　今日大灶设在刀满仓家。

　　他家离主干道近，且有院子，还大，灶屋也宽敞。

　　海棠到了刀满仓家，刀莲生挑完了一缸子水，正在院子里劈柴。

　　想是灶屋不够用，也不够周旋。刀满仓家的地坝里也架起了两口大锅和一些案板。锅灶下面木柴噼啪作响，案板上摆满了各样吃食。整个院子烟火热烈，饭菜喷香扑鼻。

　　有不少帮闲的女人，进进出出。大家都很忙碌，没人注意到她。

　　海棠跨进院子，正要唤丈夫。这时候从灶屋里出来一个风风火火的女人，是刀满仓的媳妇儿。那满仓嫂子对刀莲生道：“莲生兄弟，你碗筷带了吗？前面要开席了，我先给你把吃的舀上，免得待会儿吃的都抬到外头去了，顾不到你。”

　　刀莲生立刻丢了斧头和木柴，应道：“带了带了。”起身转去灶屋，想是要去拿自己的碗盛饭。

　　海棠便现身喊住他，“莲生，正好，你盛了饭，我们一块儿去长街宴吃。”

　　所有女人都看过来。

　　近旁一个妇女冲她脱口就道：“你是莲生的媳妇儿吧？你家阿力不能上桌吃饭。”

　　这寨子里的人称呼年轻小伙子叫“阿力”，意为在外干力气活儿的。称呼年轻女孩子叫“阿布”，意为在家织布的。

　　闻听那话，海棠愣了愣。

　　她注意到，这院子里干活儿的人，除了刀莲生一个，其余都是女人。想来做饭做菜这些灶屋里的事情是女人的事情。

　　那估计这里的风俗习惯跟她所了解的封建社会的一样，女人围着灶台转，外人面前，女人不能上桌吃饭。

　　但是，咋的男人反而不能上桌吃饭？这个嫂子是不是说错了？

　　海棠问那妇女：“为什么？”

　　“因为他……”那嫂子正要说，旁边一个妇女猛地撞了下她的手肘。那嫂子便看看海棠，悻悻地改了口，“他要在灶屋忙。”

　　才怪！

　　都已经在上菜了，那两口大锅也撤了柴火，刚满仓嫂子也说要开席了，所以这灶屋的事情已经忙完了。

　　今日大灶上的人不过是准备祭祀的食物和寨子里大人物们的饮食，各家各户则是自带吃食，甚至还自带蔑桌和凳子，并不需要所有来参与盛会的人的吃食都由大灶上做。

　　刀莲生已经拿着自己的碗筷出来，却只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厢，他脸上的表情模糊成一片，海棠有些看不明白。

　　刀满仓的女人今日是这里的主人，她走过来悄声询问了下近旁的妇女发生了什么事情，得知后，她也冲着海棠悻悻地说：“莲生兄弟今日就在这里吃饭。这地方得有个人看着点，免得小孩儿啊狗啊什么的，来偷了吃食去。”

　　“吃的都送到前面长街宴桌上去了，还有啥吃的？”海棠反问道。

　　满仓嫂子一脸难堪。

　　刀莲生这时候走过来拉了拉海棠的手，轻声：“你自去前面吃去，我就在这里吃。”

　　海棠低头看看他手里的碗筷。

　　来给集体做事，连碗筷都自己带。上次去祠堂做事，都没这般行事！

　　当初修缮祠堂，都没人要莲生自己带碗筷去吃饭，现在同样是给全寨子人服务，谁出的主意要他自带饭碗的呢？他怎么就不能用公家的碗筷，怎么就不能上桌吃饭？？

　　那刀癞子刀芦生刀德生，他们统统都在前面吃，都在桌上吃，热热闹闹开开心心地吃！

　　海棠将众人环视一圈儿，大声道：“我家莲生不是来吃白食的，我们家出了公粮，莲生也是在本堂叔公的要求下来帮忙的。他做了事情，我家出了米，竟不能跟大伙儿一块儿坐在席上吃东西，连用的饭碗都得自带。各位嫂子婶子们，请问这是什么道理？”

　　一众妇孺皆闭口不言。

　　海棠越发怒道：“你们这样歧视我家莲生，我势必要去找本堂叔公主持公道！”

　　“他撞过鬼……”终于有个妇女开了口。

　　有人起了头，顿时不少妇女也都说话了。

　　“是啊，说不定那鬼就没走，一直盘在他身上。”

　　“对呀，阿布，我们也是怕被鬼缠上罢了。今日这么多人在，自己男人，自家孩子都在，他去到席上，万一他身上的鬼相中了别人……”

　　“撞鬼？”海棠听到这么荒唐的话怒极反笑，“当初修缮祠堂，他顶着大日头天天在山里打石头拉石头，那祠堂可是我家莲生费老大劲儿修修补补起来的。我家莲生既有鬼缠身，那你们还叫他去修祠堂？还叫他去给祭祀仪式上出力？每回要他出气力的时候你们又不怕鬼缠你们身上来了？既然这样，以后寨子里有事情就不要来找我家莲生出力气了。这样吧，为免得各位以后多灾多难，还道是我家莲生害了大家，我这就去找本堂叔公，请他老人家以后别叫莲生为大家伙儿做事情了。”

　　海棠说完真就要去找刀本堂，一群女人当即七手八脚拉住她纷纷劝解。

　　“这这……莲生媳妇儿你别冲动啊，有话好说……”

　　“阿布，这都是我们的妇女之见，你别多心啊。”

　　“是啊，莲生阿力给寨子里出了不少力气，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心里都是感激他的。”

　　就因为有刀莲生、刀芦生、刀癞子、刀德生那几个或老实，或实在推卸不了责任的年轻阿力在，每次寨子里要出力气的事情，都叫他们这些去，其他人家的男劳动力才省了工夫，只专心自家田地里的活儿。

　　真要是没了刀莲生，势必就有人要被摊派活计了。

　　寨子里一年到头的公共活动少说十来次，每次都要搞好几天，而且活儿又重，是以哪家劳动力都不愿去。

　　于是，妇女们只得拉住海棠又是安抚又是道歉，只求她不要去刀本堂那里告状。

　　海棠也不想闹得难堪，只叫众人不要阻止刀莲生跟她去长街宴吃席就是了。

　　最后，那满仓媳妇儿一声叹气，“莲生兄弟媳妇儿，我说一句，你千万别多心。嫂子们叫莲生阿力就在这里吃饭，其实也是为他好啊。”

　　海棠哼一声，充耳不闻，拉着刀莲生去了长街宴，找到大灶上做的那五桌席面，寻两个空位置，按着丈夫径直端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