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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 105 章 他明明是想 ...


  •   转天醒来,柴房里只剩海棠一个人。

      刀莲生不在。

      想来昨天早上被周氏指着鼻子骂过,男人憋着口气,今早便早早爬起来挣脸面了。

      只是昨晚他究竟睡哪儿了?

      海棠瞥了眼墙角那垛松毛,还是头天被他坐塌下去的模样。

      这男人浑身像揣了盆炭火,哪怕在松毛堆里滚一夜,大约也凉不着。

      算了,管不了那些。

      趁周氏还没开嗓,海棠赶紧下床拢了拢头发,扯平衣裳,推门出去。

      第二日,周氏依旧没给好脸。小两口便自觉找活儿干。

      刀莲生还是砍柴。

      白桂桢家垒了近十口炒茶的土灶,这些日子炒茶制茶,每口土灶白日里就没熄过火,用柴量极大。

      刀莲生把堆在后阳沟晒干的木材一根根全部搬到前院,先用锯子锯成三十公分长的圆木,然后就抡起斧头便劈。劈柴这事他娴熟得很,斧落声脆,木屑飞溅,半上午工夫能劈出一人高的柴垛来。

      待到所有砍伐回来的木头都劈成了柴禾,无柴可劈了,他又主动帮周氏修修补补家里的农具。修完农具,手闲不住,砍回来几根竹子,划成篾片编了几张晒茶晾茶的竹席。

      海棠这边,昨日把后院的杂草都拔光了,又把周氏积了几天没洗的衣裳都涮干净了,今日比较清闲。她就去窝棚里帮王婶儿几个妇女烧火。

      但烧火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情。那灶口的热气像火舌一样直往脸上舔来,热得叫人透不过气。海棠烧了半日火,衣裳头发都打湿完了,整个人就像水里去浸过一般。

      周氏路过窝棚,往里探头看了一眼。见海棠坐在灶边擦汗,脸上便有些不好看,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子。

      不多时,周氏抱着一堆东西出来——才换下来的几床脏蚊帐、脏被面和枕套,团成一大团,扔到地坝里。

      "你倒是会躲着偷懒。赶紧去把这些洗了。"

      海棠没顶嘴。

      周氏认为烧火是清闲的事情,是偷懒,就任她吧。反正坐在灶膛边半日她都快要热死了,正好出去透透气。

      仍是用个背篓把那些蚊帐被面装好,海棠背着就去山下河边洗。

      整整四床蚊帐加两幅被面,浸了水沉得压手。

      海棠挽起袖子,把蚊帐一床一床浸进水里,揉搓,捶打,再捞起来拧干。

      被子蚊帐都很大幅,一床被子她得拧三遍才拧干净大部分水分,手腕都打颤。

      正埋头搓洗一床被面,天色忽然暗下来了。

      海棠抬头——乌云不知什么时候压到了头顶,山那边闷闷滚过一声雷。她心里一紧,手上加快了动作。可最后那床被面才洗了一半,雨点子便如黄豆一般噼噼啪啪打下来。

      海棠犹豫着是就这么背回去晾起来,没洗干净就没洗干净,反正周氏无论好歹都没好话,还是淋着雨把被面继续洗干净,像她之前跟刀莲生说的,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的?

      一只大斗笠忽然罩了下来,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刀莲生身披蓑衣,已经蹲在她身边,二话不说接过那床被面,三两下在石头上捶净了水,拧干,丢进旁边的背篓里。

      弯腰把背篓背上背,扭头看她一眼,"走。"

      两人一路往回跑。到了半山腰,雨停了,二人便也放慢了脚步歇气,这时候海棠望见了整个白宏寨的全貌——浓绿的茶树从山脚一路铺到山腰,一行一行地排着,采茶的男男女女在茶垄间穿行,远远看去,密密麻麻像蚂蚁搬家。

      "那片就是舅舅家的茶山。"刀莲生指着远处一片深绿色的山坡,"从那边到那边,都是。"

      海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少说二三十亩。

      但是跟整个白宏寨所有的茶山一比,也不算很多。

      白桂桢的家底在海棠心里很快有了个大概的数——不穷,但也算不上大富。能雇几个茶工,但做不到让周氏闲在家里养尊处优。

      "明天我们自己去茶山采茶。"海棠斩钉截铁,"不等舅娘安排了。"

      说到底,挑水劈柴洗衣服都是寻常家务活儿。巴巴的远远跑来给白家做点家务事,就凭此,白桂桢即使回来了,借粮的话也开不了口。

      刀莲生愁眉不展,"舅娘会不高兴。"

      海棠哼一声,"自打咱们来,她就没高兴过。无论做啥,她都不会高兴。那还管她做什么?"

      刀莲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明早就跟着王婶儿他们一道上山。"

      雨渐渐小了,两人沿着湿漉漉的山路往回走。

      路过寨中池塘,几个洗脚的妇人抬头看他们。有人捂嘴笑,"我说大白天的,他先前为啥跑恁急,原来是去接媳妇儿……"

      有人问道:“那是谁呀?”

      "那不就是白桂桢的外甥呀,娶了个汉人媳妇儿的后生崽。"

      其余人都纷纷议论开来。

      "汉人姑娘咋嫁到山里来了?"

      "是呀,汉人一向看不起咱们窝蛮人的啊。"

      "怕不是个好货。在汉人地方嫁不出去的,才给家里嫁到山旮旯来。"

      海棠脚步不停,挺直了背走过去。

      刀莲生跟在后头,经过池塘时往那最后说话的妇人脸上扫了一眼,那女人立刻低头假装搓洗脚上的泥巴。

      等二人走远了,有人望着海棠苗条的背影又瞟了几眼,语气里又酸又嫉,"白桂桢咋就肯让外甥娶这么个女人?"

      "还能为啥?我听说啊,是他那外甥害了鬼缠身的怪病,压根讨不上媳妇儿……"

      "鬼缠身?!"

      "可不是嘛,听讲那病发作起来,能把活人活活吓死。"

      "真有这么玄乎?"

      "我看八成是真的。方才你们没留意?那后生瞧着憨厚老实,刚才瞪人那一眼——凶光毕现,像要吃人似的,吓死老娘了!"

      傍黑,刀莲生照例去井边挑水,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茉莉花。

      现在,不时搞点花样儿,哄海棠一笑,已经成了刀莲生的习惯。

      "给你。刚开的,香得很。"他把花塞进海棠手里。

      海棠惊喜地低头,将那捧花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口,由衷叹了一声:"真的好香!"

      她拈了两朵,别在耳畔发间,冲刀莲生眨了眨眼,正要凑过去叫他闻闻她的头发香不香,微微敞着的柴屋门吱嘎一声被人给推得大打开。

      周氏站在门口,细长的眼睛盯着他们。

      "明早鸡叫头遍,你俩就跟着茶工们一起上山去采茶。"她瞄一眼海棠,"手脚利索点,别拖后腿。你要是不会采,趁早说,留在家里负责烧火。"

      采茶、炒茶可称之为技术工种,留在家里烧火,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海棠自然不想留下来烧火。

      忙应道:"不会不会,我手脚快得很,做事麻利,舅娘您尽管放心。"

      "哼,别净说好听的。"周氏甩手走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明所以。

      "舅娘咋又突然肯让咱们上山了?"刀莲生挠挠头。

      海棠心情正好,"管它呢,正好省得咱们自己想办法了。"她摸了摸耳畔的茉莉花,问他,"好看吗?"

      刀莲生望着她发间那两朵小白花,眉头却微微拧起来,"别往头上戴,不吉利。"

      海棠一愣,把花摘下来看了看——白的。

      想起自己的世界,有些人对头戴白花都是忌讳的,特别是老年人。何况这里食古不化的古人,封建思想迷信的事情多了去了。

      她不由尴尬地吐了吐舌头,随即又欢喜起来,"那我放荷包里,一天都香香的。哎对了,洗澡的时候丢几朵到桶里,洗完浑身都是香的!"她仰头看刀莲生,"花还有吗?明天再给我多摘些回来。"

      刀莲生应得爽快,笑微微地看着她把花一朵朵从枝上摘下来。饱满的花苞放进包袱皮里,撒在干净衣裳中间给衣服增香,次一些的她捧在手心,嘟囔着待会儿要泡个花瓣浴。

      夜深了,柴房里渗着潮气。

      大约是晌午那场暴雨的缘故,屋里比来这儿的头一晚还阴冷,潮气像有形似的怪物钻进墙缝里蛰伏不走。

      刀莲生把地铺重新铺了一遍。他铺得极仔细,每根硬秆都折断,草尖朝里层塞,足足垫了四层,还用手反复按压,确认足够松软。

      海棠蹲在门槛上瞧他。月光从破门缝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银白。他在那道光里弯着腰,伸手铺草,再压实,一遍一遍,不声不响。只有谷草被压碎的窸窣声,混在墙根蟋蟀的聒噪里,细得几乎听不见。

      铺好了,他站在床边,迟疑地:"你先睡。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解手。"

      海棠知道他撒谎。

      他是在躲——不知道该如何跟她同床共枕。尤其经历了前天早上她那一条腿搭上来、两人相拥而眠的事。

      他身子是有欲的,但他心里在极力克制。

      海棠想过这问题。来白桂桢家之前,她从没想过要跟刀莲生睡一张床,只觉得那事还早得很。可前天晚上那一回,有一刻她分明察觉他是情难自禁的。事后她便认真想过:她愿意把自己交给他吗?

      答案是,可以。

      数月的朝夕相处,男人对她好,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自己的世界回不去了,刀家穷是穷点,苦也是真苦,但是,有这么一个对自己好的男人可以依靠,夫复何求?既然早晚都是要给他的,不如顺其自然,如果他想要,就给他。

      但她不明白的是——他在纠结什么?

      是不想在这种地方圆房?若是这样,他倒也体贴。可她明明问过他为什么,他却不说。其实这个理由若说出口,只会让她更欢喜他。是个男人都会讲出来的甜话。可见,答案不是她想的那样。

      没弄明白之前,海棠也不打算稀里糊涂地把自己交出去。

      所以她没戳穿刀莲生的谎言,翻身背对他,闭了眼。

      小半个时辰后,门外响起脚步声,走走停停。

      刀莲生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推门进来了。他没上床,而是抱了捆干谷草铺在地上,靠着墙坐下。

      海棠暗叹口气,闭着眼说:"地上凉,要生病的。"

      刀莲生没料到她还没睡着,身子一僵,压着嗓子咳了咳,"不凉……我火气旺。"

      "你要是病倒了,明天谁来砍柴挑水?"

      他不吭声了。

      海棠睁开眼翻过身,掀开被角拍了拍身侧的铺板,"上来。"

      刀莲生没动。月光把他的人影拉得又细又长,像一尊僵石。

      海棠把被角翻得更开,露出里头捂热的一团暖气,"地上又冷又硬,坐一宿明天还怎么干活?腰都要废了。上来睡吧。"

      刀莲生盯着那掀开的被角,盯了三秒,才慢慢站起身,走过去,躺下。

      却只敢紧贴着床沿,半个身子悬在外头,整个人绷得像块铁板。

      被子不够宽,海棠只好往他那边靠了靠。脚趾头不小心蹭到他的小腿,他浑身一颤。

      海棠笑出声,"放松点,我不吃人。"

      她把被子往他胸口上拉了拉,然后自己躺好,背过身去闭上眼,再没去管他。

      真不知他较个什么劲儿。

      但已经问过他了,他不愿说,她也没辙了。

      真是矛盾的男人。

      她又不是没眼睛看,他明明是想要的。

      刀莲生缓缓吐出一口气,平躺着好一会儿,他轻轻翻过身。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里头的情绪翻涌得厉害,看不分明。他伸出手,粗糙的掌心隔着被子,轻轻搭在海棠肩头。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悄悄在地面洒下一片银白的芒。

      海棠闭着眼,耳边是刀莲生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像山在呼吸。

      这声音催她入睡,也让她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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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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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