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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 106 章 急不得,躁 ...


  •   茶山是这个季节里最忙的地方。

      茶树冒了新芽,一茬接一茬,赶不及采就老了。嫩芽变粗叶,粗叶不值钱,一夜的工夫就是两个价钱。白宏寨的人都知道,茶是最等不得的东西,采茶就是和老天爷抢饭吃。

      采茶讲究时辰。

      头茬的芽头最金贵,要赶在日头上来之前采完。日头一晒,芽尖就蔫了,炒出来的茶不脆,香气也差一等。天蒙蒙亮,露水还没干,芽头吸足了夜里的潮气,鼓鼓胀胀的,采下来才最嫩。

      天还没亮,白宏寨的茶山就醒了。

      鸡叫头遍,海棠和刀莲生就跟着白家聘用的茶工们一起上了山。

      七月的茶山,满眼都是化不开的绿。茶树顺着山坡梯田一层层铺上去,叶片上挂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天边刚有一点鱼肚白,雾气还笼在山沟里,采茶的人已经走在山路上了。

      到了茶山,天色已经泛亮。

      茶树一行行地爬在山坡上,发出来的新芽嫩得能掐出水来。

      白桂桢的茶山有二十多亩。成行成列的茶树从山坡上铺下去,像一片绿色的梯田。茶树长到人胸口高,枝叶繁茂,在朝晖里泛着油亮的光。采茶的茶工已经散在茶树间了,每个人都背着一个竹篓,戴着草帽,手在茶树上来来回回地翻飞。

      刀莲生以往也来帮过舅舅采茶,所以他对采茶还是比较在行。海棠却是完全不会,问了刀莲生怎么采,便尖着几根手指头指着茶叶尖儿专门掐尖儿采。

      刀莲生没去管妻子,因为无论是在自家还是在舅舅家,他从来都不会在海棠干活儿这事情上要求什么。下苦力的事情,他独自揽了。她做不做,做多少,他都不在意。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茶农迎上来。他瘦得像根竹竿,脸被太阳晒成了酱油色,右腿有点瘸,走路一拐一拐的。但眼睛很亮,说话中气十足。

      "你就是白桂桢的外甥?"他双手齐动作,麻利地采着茶叶,一边,上下打量刀莲生。

      刀莲生"嗯"了一声。

      老头儿自来熟地自我介绍道:"他们都叫我范瘸子,你也可以这么叫我。你别介意那个瘸字,走路摇摇晃晃的又不是你。"

      旁边的海棠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范叔真会说玩笑话。”

      范瘸子咧嘴也笑了。他有颗门牙是豁的,笑起来透风。他转向海棠,"你是莲生崽的媳妇儿吧?汉人姑娘?"

      "是的,范叔,我是山外头傅家庄的人,我叫傅海棠。"海棠应道,再反问,“舅娘聘的茶工们我都认熟了,只先前怎的没见过范叔啊?”

      “噢,我今早才赶来的。你们那个舅娘是个铁鸡公,别人家茶东采一篓茶叶能给到四文钱,每日能吃上一顿干饭,三五日还能沾上一回荤腥。周氏虽也给四文,可她常常找理由克扣工钱不说,供的饭食也差。有的茶工受不了了,就辞工不干了。原本她是看不上我的,嫌我腿脚慢,如今缺了人手,又把我叫来帮工。”

      海棠和刀莲生对视一眼,现下明白了周氏为何会突然叫他俩上山采茶,原来是人手不足。

      “我先前看了你俩一阵,面生,采茶似乎也不熟练。我还道是周氏新聘的茶工,我奇怪着呢,似她那么挑剔的人,咋还找了两个生手?问了人才知道原来你们跟她是亲戚。来帮忙的吧?”

      海棠忙点头,"是啊。我真是第一次采茶,还劳烦范叔多多指点。"

      范瘸子打量她两眼,点了点头。"你这丫头嘴甜,跟我来,我教你采一遍。"

      范瘸子一边示范,一边口中传授秘诀。

      茶树要采"一芽两叶"——顶上那一颗嫩芽,再带着下面两片嫩叶,叫做"雀舌"。嫩芽颜色比叶片浅,带着细细的绒毛,摸上去就像奶娃儿的皮肤。摘的时候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往外一折,"啪"地一声,不带枝,不带老叶。

      海棠看了,恍然大悟,自己先前都做错了。

      她之前只看刀莲生采摘,刀莲生动作快,她也没看仔细,学得不认真,直接就捉着最嫩的那片叶子莽撞地扯,力气大的时候,能把一颗茶树苗都带得抖起来。却原来只需捏着一芽两叶的部位,往外一折,即可。

      海棠照着做了一遍。

      "太轻了。"范瘸子在旁边看,摇了摇头,"要有力气——不是掐,是折。折断,也不是扯,扯了伤口发黑,影响下一季茶叶的质量。"

      海棠又来了一遍。这次手劲大了,"啪",干脆。

      "对了。"

      她低头看手里的芽——嫩绿的,带着茸毛,掌心里有茶汁的青涩香。把它放进竹篓,再折下一颗,再放进去。竹篓里慢慢积起来,薄薄的一层,像铺了一片嫩绿的云。

      海棠前世没采过茶,但采茶的技术并不复杂。她手指灵巧,捏住嫩芽往外一折,叶柄处轻轻就“啪”的一声轻响,断了,一芽两叶就落进了掌心。她唯一的缺点就是动作不快。当然,这活儿做多了,自然也就能把速度提上来了。但是,不过,她的动作虽不如老茶工快,但胜在标准,采下来的茶叶都是一芽两叶,且干干净净,不带一点老梗。

      刀莲生就没她那么细致。他手大,指节粗,捏那点小嫩芽像是在捏绣花针,稍一用力就捏碎了。采了不到半个时辰,他竹篓里的茶青就有些惨不忍睹。反倒被海棠笑话好一阵。

      日头一点点升上来,虽然还没到头顶,茶山上的温度已经像在蒸笼里。

      原来还在说笑的茶工们都渐渐不做声了,专心地采着茶叶,茶山上只剩了茶树碰触发出的沙沙声。日头越来越毒,晒在脖子后面,烧得疼。

      刀莲生站在两排茶树之间,采茶比海棠快。他跟其他熟练的茶工一样,双手一起上阵,一次能捏住两颗芽,折下来,扔进竹篓,再去抓下两颗,动作利落,几乎没有停顿。他不抬头,不说话,就一直这么边采摘边往前走,挂在胸前的竹篓里的茶叶比海棠的厚了将近一倍。

      范瘸子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赞道:"不错。你的手法也对了。"

      刀莲生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范瘸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海棠一眼,好像在拿他们两个做某种比较。然后他在茶树旁边蹲下来,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炒得焦黄的豌豆。抓了一把,往嘴里一丢,嚼得很响。

      他要歇一会儿,顺便又跟这两个年轻人闲聊。

      "你们打哪儿来的?"

      "碧约寨。"海棠答。

      "碧约寨啊,"范瘸子重复,"那要翻过三座山,脚程快一点,要走大半天哩。"

      "嗯。"

      "来借粮的?"

      这句话问得突然,也问得很直,没有绕弯子。海棠也没有装,直接说:"是的,我们来找舅舅借点粮食过渡过渡,待到秋收后就还他。"

      范瘸子呵呵笑,“我猜就是这么回事。不然就你这采茶摸样,周氏哪里可能会要你们来帮忙?白吃她饭,她肯定不高兴。”

      海棠尴尬地笑了笑。

      范瘸子把豌豆往嘴里又丢了一颗,嚼了嚼,然后说:"白桂桢出门收账去了,家里头那个母夜叉做不了主。但是白桂桢这人呐,跟他娘子也是一个德性。有句话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所以,即便白桂桢回来,能不能借到粮食,也是难说。"

      刀莲生这才抬起头,看了范瘸子一眼,像是在把他记住。

      海棠却是暗自咀嚼范瘸子那话,甚是觉得有道理。

      不然你看,刀家那么穷,白桂桢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人家,可是如果他真有心,不至于叫刀莲生用家里唯一看重的最贵重的骡子来换一个媳妇儿啊。五两银子,怎么着,他是也能代为付得起的,只不过他不愿意罢了。

      采茶是细致活儿,急不得,躁不得。

      指尖轻轻一捏,一折,往篓里一丢。动作要快,弯腰要稳,一整天下来,腰都不是自己的了。白宏寨的那些妇人采了几十年茶,手上都有准头,一斤茶多少芽头,闭着眼睛都能估出来。

      海棠采得没有她们快,但她仔细。

      每一片芽头大小均匀,不带余叶,不伤茶芽。

      日头渐渐高了起来。

      约莫上午十点钟的光景,最嫩的芽头就采得差不多了。早茶采完,要赶紧往回走——茶叶摘下来,离了枝就死了,放久了要发烧、捂红,炒出来的茶就发苦。一背篓的芽头,少说也有十来斤,堆在篓里不透气,最容易发热。于是,已经采满了背篓的茶工们就纷纷背着背篓往回走。

      刀莲生把自己采摘的半背篓茶叶倒进海棠的背篓里,勉强凑够一背篓,让她跟着其他茶工一起背回舅舅家去。趁此机会可以回去洗个冷水脸,歇歇气。

      周氏规定上午必须劳作到正午时分,每日采够四背篓才算完成任务。所以,即使回去了还得再来采第二道。

      海棠懒得多走一趟山路了,加上她和刀莲生与其他茶工不同,他俩不领工钱,采多采少无甚分别。采少了,周氏自然要说三道四,可是采多了,她也不见得就有好脸色给他们看。是以,海棠便就将两人凑出来的一背篓茶叶烦请王婶儿背回去。

      刀莲生无法,只得由她。

      王婶儿一看,这一背篓算她采的,乐得高兴。因为上午采够两篓,她就可以不用再回来。等到下午太阳西斜,才来采第二波。于是,忙接过去,前胸后背各背着一篓茶叶急急慌慌地回去了。

      海棠原是要给范瘸子背回去的,但范瘸子说周氏本来就嫌他腿脚慢,哪里肯让他背茶叶回去?她早就跟其他茶工说好了,让其代背回去,但要求他每日得采够五篓茶叶才肯给四文工钱。范瘸子无所谓,他也婆烦走山路。所以范瘸子就只管一整天待在茶山上,傍晚才会下山去。

      范瘸子一边采茶,一边看海棠把王婶儿哄得合不拢嘴。等到王婶儿走了,范瘸子叫住刀莲生,说:"莲生崽,你媳妇儿会来事。"

      刀莲生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范瘸子又看了海棠一眼,挑了挑那双白眉毛,说:"你比你男人能说话。"

      海棠一本正经道:"那是,我嘴巴多。只不过,他一句话能顶我十句。"

      一个能字,一个会字。范瘸子原本是表达海棠会说话的意思,海棠故意歪解。

      范瘸子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那颗豁牙露出来,透着风。

      刀莲生在旁边没有任何表情,但他耳朵根的皮肤红了。

      日头慢慢往头顶上爬。

      茶山上的热是一种特别的热——没有风,太阳直直地压下来,茶叶上的水汽蒸起来,把整个山坡变成一口锅。蒸人,不散。海棠觉得自己的汗已经把衣服打湿透了,布料已经完全贴在她身上,每动一下都是粘腻的,像穿着一张湿纸。

      她拿起袖子揩抹头脸上的汗,抬头看看太阳,嘴里咕哝:“怎么山上一点风儿都没有啊?”

      范瘸子说:"下午有风,但不比上午好受,到下午你就知道了。"

      他说得没错。

      下午的风从山背面吹过来,是那种热腾腾的、干燥的风,从茶叶缝里穿过来,把人的汗直接烘干,留下一层盐渍浮在皮肤上,痒的。若说上午的茶山是被盖过来的闷着的蒸笼,那么这时候的茶山就变成了一个会呼吸的蒸笼——呼一口热气进来,吐一口热气出去,里面的人跟着一起蒸。

      海棠的手指被茶汁染绿了,染到了指甲缝里。她的竹篓越来越重,麻绳搓成的背带勒进她肩膀里,到了后来不是疼,是麻,麻木的麻。一颗脑袋都晒得不能思考,只挂在肩膀上的背篓的重量每走一步都提醒着她:还没到收工的时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第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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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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