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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千秋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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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寿诞,谓之千秋节。
楚王千秋,举国欢庆。天过五鼓,楚王亲去太庙祭祖,新油匾额,净水泼地,肃穆庄重,焕然一新。
楚王主拜,玄清铺垫,玄灏捧香。
上挂着开国太祖画像,身披黄袍,正坐正中。
楚王祭了祖宗,回宫去给太后磕头,这才去了泰明殿受百官朝贺。
除去楚王浩浩荡荡的队伍之外,另有王公大臣的随从在后面跟着,乌压压的占了整整一条街,纵使楚玄灏地位超然,但尚有皇帝在前,凌溯溪与颜夕楼也只能远远跟着,上不得前去。
朝拜之后百官回府,楚玄灏与楚玄清同着楚王回了慈安宫去陪伴太后,只剩了颜夕楼与凌溯溪在外殿等候。
凌溯溪巴巴的跟了一小天,都没在他五丈之内站过,现在累的简直站不住,见了一边的矮塌,只想立刻歇一歇。
颜夕楼看出他支撑的辛苦,就低声道:“少爷,您坐一会儿吧,这里是外殿,不算僭越,平日里我们也坐的。”
听了颜夕楼的话,他这才慢慢坐下。
前面传出话来,太后留饭。
小太监说完话,凌溯溪倒不禁想着:玄灏与太后不睦已久,怎么说了这么许多时候?
“清儿自然懂事,哀家从来都放心的很!”太后笑眯眯的看着楚玄清。
太后高坐正中,楚王与楚玄清对坐,楚王下首坐着楚玄灏,楚玄清下首坐着楚宣。
此刻楚宣听着太后提起建府的事宜,他明知道自己不过就是楚玄灏的幌子,但是也觉得太后太过偏心。
楚王附和着说了两句,便问身后李大成:“皇后呢?”
李大成躬身答道:“皇后娘娘马上……”
正说着,只听一声:“皇后娘娘驾到!”
殿门旁宫女忙打起帘子,皇后徐嫣身着凤袍,款款而来。
徐嫣目不斜视,走上前去,盈盈一拜:“儿臣拜见母后,母后万福金安。”
太后正接过楚玄清递来的蜜饯,闻言道:“起来吧,这一天你也辛苦。”又看到徐嫣身后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女子,便问:“那是谁家的孩子?”
徐嫣拉过那姑娘的手,道:“怎的见了太后倒不会说话了?”
那女子也毫不羞怯,提裙下拜,口称:“臣女徐莹,拜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徐莹?”太后琢磨了一下这个名字。
楚玄清在旁低声道:“茂国公的二小姐,皇嫂的亲妹妹。”
“是了。”太后笑道:“我说见着这么眼熟呢,这么大了?今天跟你姐姐来宫里走走?”
徐莹柔声道:“回太后话,今日是陛下千秋之喜,臣女家世享皇恩厚重,父亲有恙在身不能来,特意嘱咐臣女,哪怕扫地奉茶也要来尽一份心意。”
太后听了大悦,道:“这才是懂事的好孩子,多大了?”
“回太后,十八了。”
徐莹略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只见一张杏口微张,轻轻的吐出这几句话,让人觉得好看的紧。
太后招手叫她上前来,她先望向徐嫣,徐嫣便道:“去吧。”
徐莹纤细身量,款步上前,大有春风扶栏之态,比之徐嫣之贤淑气质只绝更胜。
太后仔细打量了她,满意的笑了笑,看了眼玄清,似有遗憾,道:“好丫头,改日给你找个好人家。”
徐莹面庞飞上一抹绯红,轻声道:“谢太后抬爱。”
徐嫣心中一阵酸涩,面上还是那般近乎面具般的温和。
夜间皇宫灯火通明,梁间挂满了防火的明瓦灯,金碧辉煌。
凌溯溪第一次看见徐皇后,美貌端庄,温温柔柔的抱着一个碧玉如意。虽是无人敢侧目的尊贵,但是他莫名的觉得,她不开心。
他作为王府家臣坐在楚玄灏之后,手里紧紧的抱着那个篮子。
太后穿着正红的吉服喜笑颜开,眼睛扫到楚玄灏身后的那个人,面色忽的一冷。
楚王却没看到凌溯溪,因问:“母后的意思呢?”
太后一怔,笑道:“走神儿了,陛下说什么?”
楚王道:“五弟说安排了水袖歌舞,博母后一笑,现在就叫上来吧。”
太后闻言大喜:“清儿准备的?快快演来看,就知道清儿最有孝心了。”
舞姬鱼贯而入,演起舞来。
楚王端着杯酒走过来,楚玄灏站起身来,楚王道:“今日朕敬皇弟一杯。”
“吾皇万岁。”言罢喝了一盏。
转身伸手,凌溯溪忙把手里的篮子递给楚玄灏。
楚玄灏道:“今日恭贺陛下万寿,臣弟身无长物,准备了一点小小心意,希望陛下笑纳。”
楚王端详了一下竹篮,一笑,打开盖子,先是怔愣了一下,继而面露喜色:“灏儿还记得?”
“皇弟”变成“灏儿”,凌溯溪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一声“灏儿”,二人具是动容,楚王握了楚玄灏的手,道:“朕唯有你一人。”
楚玄灏心绪翻腾,“嗯”了一声。
“皇兄光顾着和四皇兄说话,四皇兄身边还有神人呐,不知皇兄看到了吗?”
楚王道:“这倒不曾,是谁?”
楚玄清笑着走来,示意往楚玄灏身后看:“这一位却是神人呢,臣弟听说,鸟都飞不出来的飞绝林,这位却把一大队的人完完整整的带出来了,玉玺之功,倒要记他一笔!”
楚王觑着眼往后看,果见后面个低着头站着个少年。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凌溯溪闻言抬头,四目相交,楚王似笑非笑:“是你。”
凌溯溪心中打鼓,不知道楚王什么意思,想往楚玄灏身后退,又不敢动。
楚玄灏道:“皇兄想起来了?”
楚王不动声色道:“薄凡首徒,凌溯溪,当年你师父薄先生神机妙算,你没死,他也不得入宫,朕当真钦佩。”
楚玄灏心中不快,道:“他口哑,皇兄跟他说他也不能答话,皇兄不要白费力气了。”
楚王着意看了凌溯溪一眼,略带惋惜:“真不知薄先生此举有何深意。”
楚玄灏请楚王回座,对身后太监道:“送他出去走走,宫门等我。”
小太监躬身应诺。
夜色如水,天悬星河,远处鼓乐之声传来,凌溯溪吹着习习夜风在御花园中漫步,只有这一处寂静,他喜欢安静的地方。
芍药花丛掩映的小小石桌上放着一架古琴,不知是谁的没有收起,凌溯溪摸了摸琴弦,抚手一弹,叮咚作响。
遂坐下弹琴,古琴悠扬,点点星辉,浩瀚星河,凌溯溪胸怀开阔,恍似星河流动,一泄天幕。
“不料公子竟有如此胸怀!”花丛后转出楚玄清来。
凌溯溪忙起身行礼。
楚玄清不甚在意,随意坐在石凳上,道:“薄先生还善弹琴?”
凌溯溪点头,他忽然发现了做哑巴的好处,他可以不用理他。
楚玄清望着他道:“听闻你小小年纪就得薄先生青眼,陛下大张旗鼓的抬了数万束脩,也不见薄先生见一面,你可愿意与本王说说薄先生为何收你为徒?”
凌溯溪摇头。
“不说?”
摇头。
“不知?”
点头。
楚玄清失笑:“有意思,方才听你弹琴,尚不知你小小年纪也是胸中有大丘壑的人,虽然口不能言,到底是薄先生的徒弟。”
凌溯溪听他口口不离师父,便知他有笼络之意,佯装听不懂,不能言,打定主意做个哑巴。
楚玄清道:“四皇兄性子冷,看你在他府里,我倒意外的很,不知道四皇兄竟然也肯在别人身上费工夫,他可知你会弹琴?有不逊于他的才学?”
凌溯溪一笑。
捻了一声,琴音呕哑,楚玄清道:“我倒不会弹这劳什子,你平日里总在王府?四皇兄可让你出门走走不让?若是让,你可以来我家坐坐,指点指点我弹琴。”
凌溯溪歉意摇头。
知他不愿意来,楚玄清也不在意,就道:“如果有一日想出将入相干一番事业,就来找我,必然不会辱没了你这一身的能耐。”
远远的听到脚步声,凌溯溪对楚玄清摇手,示意不必再说。
楚玄清会意。
凌溯溪行礼退下,楚玄清在他身后道:“你想知道他当年为什么救你吗?想知道了改日来我府上坐坐吧。”
凌溯溪脚步不停,钻进花丛中不见了身影。
楚玄清犹坐在石凳上拨弄琴弦,只是这张古琴在他手下声音越发难听起来。夜风吹过,他听到若有若无的颜夕楼的声音,询问他去了哪里,要送他上车。
黑影里转出一个人,道:“五爷,为何如此大费周章的笼络一个哑巴?”
楚玄清笑道:“他哪里是寻常的哑巴,他是薄凡的徒弟啊,薄凡只有这一个徒弟,未必一身本领不传给他,他若是给楚玄灏当了一辈子家奴,不白费了薄凡这一番心血,我怎么能让薄凡白忙一场呢?这隔阂,只要有了,就不怕越来越大……”
酒过三巡,大司马大将军唐珂祝酒上寿,饮了酒又道:“今上怀柔天下,为瞻四海,大昌国来使拜见陛下,大昌公主不日将来京,大昌国王与大楚结百年之好,永无战乱!”
徐皇后绞紧了手里的帕子。
楚玄灏:“非得为个女人才不攻大昌,大楚真是小气的很。”
唐珂转身看楚玄灏:“靖安王这话错了,大昌国送嫡亲公主前来和亲,更显得我大楚威震天下,他也不得不把嫡亲公主送来为妃以求自保,别国看了也是我大楚的威严。”
楚玄灏嗤笑:“说的这么大义凛然,大昌国犯我边境多年,打不过了就送个女人来义和求全,以大昌国王的心性,这女儿送来也没打算活着回去了,给他争取十年八年休养生息的时间,等他养肥了军队再打过来,那时候大将军把他女儿的头挂在城楼上吗?”
唐珂气极:“和亲公主进宫,两国修好少伤多少军民性命,难道王爷愿意看着生灵涂炭!”
楚玄灏讽刺道:“生灵涂炭?等他粮草充沛的时候,你再看哪国的生灵更涂炭。”
“你!”唐珂拍案而起:“靖安王带了两次兵,倒说出这许多的治国道理来,我随德祖皇帝征战四方的时候王爷倒没随末将一起上阵杀敌!”
楚玄灏哈哈大笑:“唐将军说的好!德祖皇帝殡天的时候,梁王摔我皇兄,杀我头颅的时候,唐将军倒在何方上阵杀敌呢?”
唐珂憋红一张脸,气的发抖,疾步上去被旁边大臣死死死抱住:“唐将军息怒啊,王爷年轻呢!”
楚王见闹起来,咳了一声,道:“陈年旧事,皇弟不要再提了,今日是朕的千秋节,众卿取乐,国事在朝堂上再说罢。”
唐珂气哄哄的回去坐下,楚玄灏没事人一样继续喝酒。
时过午夜,散过宴席,唐珂侄儿工部员外郎唐兼撵上来劝道:“叔叔何必!今上身子不行,只有一宫皇后,成亲这么多年连个公主都没有,奏折也多有靖安王爷帮忙批阅,众所周知陛下要是有个什么,这继位的就是嫡亲弟弟靖安王爷了,您跟他争什么长短呢!”
唐珂冷笑:“黄口小儿跟老夫提起治国之道了,真是井底之蛙坐井观天的笑话。”
唐兼嘟哝:“那也犯不着得罪他,怕他一日掌权对付叔叔。”
唐珂哼了一声:“他敢。”
楚玄灏出了正安门,让人牵马来,颜夕楼拦了一下:“王爷,少爷……还在车里等您。”
时过午夜,楚玄灏不想凌溯溪居然没有回府,撩起车帘,凌溯溪已然睡熟。
凌溯溪因为安睡,吹弹可破的肌肤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楚玄灏目色深沉的看着他。
如果你是他,该有多好。
帘外颜夕楼轻声说:“王爷,纵使少爷比不上您心里的人,少爷也是无辜的。”
楚玄灏没答言,是无辜。
到了王府,楚玄灏没叫醒他,直接把他抱了起来往王府里走去。
一路上小厮下人把头恨不得低到地缝里去,万万也不敢抬头看。
凌溯溪醒来,受宠若惊,紧紧揽着他坚实的脖颈,羞怯的把头塞在他怀里,就当还没醒,就当什么也不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
踹开房门,把他放在床上,楚玄灏直接压在他身上,双目看他:“你今天跟楚玄清说话了?”
凌溯溪心里一惊,犹豫着点头。
“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吗?还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冷冷的声音,让凌溯溪后背发毛。
他摇头,安抚的抱着他的后背,坚定的摇头。
楚玄灏伸手抽出他的腰带扯开他的外袍露出一大片春光无限好的洁白肌肤。
楚玄灏看着他道:“不许跟他说话,我再说一遍。”
凌溯溪点点头。
楚玄灏眯起了眼睛,散发出危险的光芒,凌溯溪瑟缩了一下,咽了下口水,喉结轻轻一动……
只余窗外夜风微凉,不知今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