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太子 ...

  •   小小的他坐在书桌前。房里一块炭火也没有点,热炕也没有烧。他的脸被冻的通红,血丝浮在脸上。但他还是极力地在抵御着严寒,耐心临摹字帖。可写着写着,笔尖的墨凝固住了,他把毛笔伸进砚台里舔,没想到砚台里的墨水亦冻成了冰。他不知所措,伸出手去磨墨,可冻僵了的手指根本握不住油石,油石从手里掉了下去,滴溜溜地滚落在地,原本光净的地面立刻溅上不少墨迹。

      他茫然地看着地上的污渍,感觉自己再没有力气了。把两手伸到唇边,呵气去暖,又不停地揉搓着双手。

      这样过了一会儿,逐渐觉得血液回流,手指能动弹了。

      没想到外边有脚步声响起。他吃了一惊,赶忙俯身想去捡油石。但冻久了的人,远不如平日那样利索。那人又存着突击检查的心,进来的比他想象中更快。

      见他没有在临书,那人不由呵斥道,“炟儿!你怎么又偷懒?”

      他又愧又急地站了起来,嗫嚅,“母后。天太冷了,儿臣的手被冻僵了,所以停下来歇息一会儿。”

      皇后不为所动,“给你烧了炭火,屋子一热,你又要睡。还不如这样,每天写的还认真些。”

      他觉得委屈,“可是这样真的好冷!”

      皇后一副恨他不争气的样子,道,“冷怎么了?古人还有闻鸡起舞、悬梁刺股读书的呢!你这点子苦又算什么?”越说越生气,指着他数落,“原本你就不聪明,还一味地偷懒耍滑。”

      他辩解,“儿臣没有。上次是师傅留的作业太多,儿臣累极了,才睡过去的。”

      “我不要听这种话!”皇后打断道。又蹲下身,语重心长地对他说,“炟儿,你要争口气啊。想想你二哥,他如今都会做赋了,你呢,到现在还在学书呢。你是中宫的儿子啊,怎么可以比他差!”

      他小声地说,“二哥比儿臣早进学三年,所以儿臣的进度才比不上他的。”

      皇后脸一冷,“早出生早进学又怎样?只要你肯努力,一定可以追上他!”

      他耷拉着脑袋,应了声是。

      皇后的脸色这才好看起来,拍了拍他的肩道,“这话才像样。去吧。”

      他捡起地上的油石,费劲地磨起墨来。又在她的注视下,强忍着手指血液的凝固,颤抖地写起大字来。

      皇后终于看的满意,叮嘱了他几句,带着宫女起身出去。

      她一走,他满心的心酸和委屈再也忍受不住了,嘟囔说,“我娘就不会对我这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有魔力似的再也收不回去。他索性觑着天冷,殿里人都在打瞌睡,跑了出去。向着西边一路快速地奔跑。

      不知跑了多久,一座中规中矩的宫殿出现在了眼前。他眼里浮现出笑意,停了下来,上前去叩门。

      “谁啊?”有宫女来开门。但见是他,神情一下子变了,“五殿下?您怎么来了?”

      他扒着门,期望地说,“贾娘娘在吗?”

      宫女没有回答,为难地问,“皇后殿下知道您来吗?”

      他一愣,“为什么要她知道?我不可以来看贾娘娘么?”

      宫女自觉说错了话,连声说不是。恰逢贾贵人听到动静,从内殿走出。见到他,同样一愣,“你怎么来了?”

      她面上一点笑也没有,反而有些冷淡。他见了不由地惴惴的,嗫嚅说,“来看看您。”

      贾贵人淡淡道,“我很好,你回去吧。”说着,转身欲走。

      他一下子急了,冲着她的背影大喊,“娘!”

      贾贵人的步子一顿,却仍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追上去恳求,“娘!我的手好冷,替我暖暖吧!”

      那句话刚落地,眼前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在那片茫不见底的黑暗里无措地走着,小小声地喊,“好黑,娘!”

      没有人理他。

      于是他又喊,“母后!”

      还是没有人理他。

      他受不了那样的深不见底的恐惧,下意识地哭了起来,“娘!母后!不管是谁,救我出去啊!”

      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他在这样的绝望里霍然睁开了眼睛,极速地喘着气。

      怎么会做这样一个梦?

      怎么会在梦里喊出那样的话来。

      太子闭着眼长叹,把手从被窝里抬出来,想去敲自己的额头。没想到手臂居然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

      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有些沉重,头脑也不清醒,昏沉沉的,仿佛一闭眼又要睡过去。

      他心里猜到自己是生了病,想张口想叫人进来,便见殿门口月白色的衣角一闪,履霜端着汤药走了过来。见他醒来,快步走近,“殿下终于醒了。”

      他哑声问,“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快午时了。殿下大概是昨夜受了凉,这不,伤了风,睡到现在呢。”

      太子点点头,思绪渐渐清明,想起昨夜她和申令嬅所说的完全相反的话,心里一沉。但见她泛红的双眼,关怀的神情,又觉自己太过分。温和地开口,“你守了我很久了吧,先回去休息吧。”
      履霜点头,道,“那妾叫人去请大宋良娣来照看吧。”

      没想到太子摇了摇头。

      履霜一愣,大概猜到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婉言道,“大宋良娣要照顾皇长孙,要她来照应殿下,是妾强人所难,考虑不周了。还是妾呆在这里吧。”

      太子闭上眼,“随你。”

      ※ ※ ※ ※ ※

      太子的这场病到了第二天早上,终于稍好。

      他活动着手臂,“躺了整整一天,人都要霉了。我出去走走。”

      履霜往外看了看天色,婉转劝道,“天在下雨呢。殿下仔细出去了又着凉。等天放晴了再出门走动吧。”

      太子不以为意,“等天放晴,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你去拿把大一点的伞来,我仔细撑着不淋雨也就是了。”说着,起身去穿靴子。履霜见劝不动,只得去拿了。

      太子穿好靴子,顺手从她手里接过伞。履霜跟在后面一同出去。

      守在殿门口的宫女见了,都唬了一跳,劝道,“外头冬雨那样冷,凉津津的,殿下仔细诱了伤寒再发。”

      太子朗声笑,“你们也太小心了些。不必跟来了。”撑开伞,履霜忙也撑开了手里的伞,跟着一起往外走。

      等走到庭院,头上没了瓦檐的遮蔽,雨丝一下子都倾泻在了伞上,淅淅沥沥的。

      履霜身处这个场景中,忍不住就想起自己刚来窦府的那一天。窦宪为她受了跪罚。那时也是雨水交加的一天,她撑着伞偷偷去家庙看他。哪里知道伞那样大,她怎么拿不动,身上被淋湿了许多。

      他见了,笑她傻,连被下人们欺负了也不知道,小小的人,怎么扛的动那么一把大伞。

      那时她说,“没关系的,以后我可以和你一起撑。”

      往事历历在目。

      雨还是这样的雨,这场景,也是在心里畅想过许多遍的场景。可偏偏陪伴在身边的已不是早先相好的那个人。

      她忍不住惆怅地叹了口气。

      转过脸看太子,他也同样是怅惘的神色。想起他坚持要出房间,她心中一动,问,“殿下喜欢雨天?”

      太子轻轻地点了点头,目光似有潮湿之意,却一直没有说话。

      履霜在心内唏嘘。

      其实,他们都曾有过热切的过去。可却因各自的种种原因,不得不和另一个人结成相敬如宾的夫妻。然而这一生也不会向对方袒露心头的隐秘。

      因为在相遇之前,早已经和另外一个人度过了甜蜜的时光。

      ——这样的夫妻关系是很奇异的,却是最适合她与他的一种。

      ※ ※ ※ ※ ※

      太子这场病来的蹊跷,养的也隐蔽。直到小宋良娣身边偶然有人探听到,说出来,几位良娣才知晓。

      大家都有些惊讶,但想着太子不爱麻烦人的性子,倒也释然。只有小宋良娣忍不住去找她姐姐抱怨,“太子殿下病了,为什么不招咱们侍疾?八成是那窦氏拦着的。瞧她那病病歪歪的样子,手段倒很厉害,太子殿下竟也肯听。”

      大宋良娣一向沉着的面容今日不知怎么的有些失神,她带着火气,不耐烦地呵斥,“你成日里没有别的事么?一味地说这些。”

      小宋良娣见她这样,顿足道,“姐姐!我说这些难道是为了自己么?你瞧她那势头,竟像是要坐稳太子妃的位子了!”她加意道,“谁不知道,殿下能入主东宫,全是靠的姐姐出谋划策,何况你又生了庆儿。如今倒叫那女人抢了位置了。”

      大宋良娣默不作声。

      小宋良娣见她这样懦弱,气的顿足,转身就出去了。

      她一路气势汹汹地去了中宫。但在进内殿时,忽然的停了下来,低头掐着自己,攒了一大包眼泪在眼眶里。等见了皇后,一下子就跪在地上,大哭起来。

      皇后自己没有孩子,所以对姐姐的几个儿女一向是视若己出的,何况她如今又嫁给了自己的养子,关系自然更近。当即扶了她起来,一边安慰一边问怎么。

      小宋良娣便哭道,“求姨母给月枝做主!从前殿下对我们几个侧室一向是很公平的。便是偶然偏爱了谁,姐姐当着家也会劝谏。如今倒好,太子妃一嫁进来,我们全都见不到殿下金面了!”

      皇后将信将疑的,“我瞧太子妃的性子很软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