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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端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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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斐点点头,在她的扶持下起身,一边落座一边说,“听说贵人方才去了太后宫中?”
宋贵人情绪稍缓,一边在上首坐下,一边点头。
宋斐皱眉问,“太后还是不愿见人吗?”见妹妹默然无语,他抑郁地叹了口气,“原本好好的一家人,伤的伤,败的败,竟弄成了这个样子。”
宋贵人想起早逝的妹妹,心头更痛。但不欲再说这个使两人都难受,转移了话题道,“哥哥许久不见庆儿了,我让人把他抱来,给你看看吧。”
宋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喜色,“从今往后,我都不能再叫他名字了呢,得叫太子了。”
两人随口说起养育孩子的闲话来,气氛略微松快了一些。不久后,乳娘又把太子抱来。有他这个机灵的小孩子在,宋斐脸上更见喜悦,逗弄了他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把他交还给乳娘,让抱下去。
看着太子的背影,宋斐嘱咐道,“这孩子,你要用心养育。千万,千万留神着其他后妃殿中再产皇子。”
宋贵人笑容渐收,低头说,“我知道。”
她生性孤傲,很少有这样听话的时候,宋斐见了不由地感慨心酸,低声说,“你不要为我的事愧疚,这条胳膊,说到底是我技不如人丢了的,和你没有什么关系。”见妹妹默不作声,他又安慰道,“近来皇后的父兄皆得了封赏,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你放心,哥哥能避让就尽量不会和他们起冲突的,你在宫内带好太子就好。”
宋贵人一反常态地摇头,“不用避让他们。”见她哥哥睁大了眼睛,看着她,她心头泛上冰凉的恨意,重复道,“不用再避让他们了——如果忍让没有给我们带来什么。”
宋斐愣了片刻,随即拍了一下桌子,大声说好,“用这条胳膊来换你想通,也不亏了。”
宋贵人勉强一笑,随即说,“那窦伯度不是春风得意么,我倒要看看,这股风吹的大了,他还会不会继续得意下去!”
兄妹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眼中都有同样的杀意。
※ ※ ※ ※ ※
而宫外的窦宪,此刻刚与王福胜告别,骑着马往侯府去。
一下了马,守在府门前的木香便迎了上来,低声道,“他来了。”
窦宪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把手中马鞭交给她,带着窦顺往松风楼去。
蔡伦果然已候着多时了。见他推门进来,恭敬拜倒,“将军。”
窦宪见他神态沉着,比之一年前更见自信,淡淡说,“御前奉茶的差事,做的还习惯么?”
蔡伦恭谨答,“承蒙将军厚爱,调了小人去福宁宫,一切都好。只是——”
窦宪忽然笑了一声,“蔡伦,你很喜欢抛砖引玉。”
对方大窘,忙告罪着跪下,“请将军饶恕小人自作聪明。”
窦宪冷淡地看着他,“比起道歉,你何不在我说了那样的话之后,回应一句体面的答案?在御前行走,这份勇气和急智可缺少不得。”
蔡伦一愣,随即松了口气称是。但与此同时,内心又升起另一种惶然来。——这位将军,似乎与一年前相比,变了许多了。今时今日,自己竟不由自主地在他的目光下有些战栗。这样想着,他连一句话都不敢再说了。
最终还是窦宪先打破了寂静,问,“方才你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
蔡伦鼓足勇气才敢开口,“小人想说,差事固然好,但做这差事的人未免也太多了,所以小人常常觉得力不从心。”
窦宪不置可否,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他在这目光下脸色渐渐地涨红了,但仍然逼迫自己说,“小人虽从粗使差役做到了福宁宫奉茶,但一无背景二无人脉,只不过是从一个下等人变成了另一种下等人,小人不愿如此,请将军见教。”
他说的诚挚,但窦宪听后只是嗤笑,“大志向谁没有?难道我要一个个帮过去么?”
蔡伦听的难堪,面色更为紫涨。然而不等他把话圆回去,耳边便听到窦宪轻飘飘的下一句,“比起几次三番地恳求别人,蔡伦,不如想想你能拿出什么来能为我效力吧。恳求只是一时的,交换却是永远的。”
蔡伦听的大喜,仰头问,“那么将军想要小人做成何事?”
“我要梁敏进宫。”
※ ※ ※ ※ ※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间便到了端午。因是新帝即位后第一个大节,又离先帝去世过了快半年,所以履霜为气氛计,命了内廷好好准备这次节庆。
按例,这一天午时,重臣和宗亲们都受了邀入宫赴宴。
巳时三刻,窦宪独自入宫。
寿春侯夫妇在宫门前遇见他,招呼道,“伯度。”
窦宪循声望去,见是他们,客气说,“叔叔、婶婶。”
寿春侯见他孤身前来,心里一个咯噔,轻声探问,“又是自己来的?你爹呢?”
窦宪郁然而叹,“还是老样子,脸色差得很,路也懒得走,每日闷在房里。”
赵夫人皱眉嘟囔,“怎么我听着竟是心病的样子?”
寿春侯看了她一眼,责备道,“别胡说。”说着,对窦宪道,“伯度,你也该带你爹多出去走走。”
窦宪叹,“我说过许多次,可爹竟是懒散的很了。”
寿春侯拍着他的肩安慰,“都说老小孩,老小孩,你爹可不跟孩子似的倔么?等过几天,我去你家里看看吧。”
窦宪笑,“好啊,麻烦叔叔走一趟了。”
赵夫人见他笑起来的样子朗若朝阳,忍不住说,“伯度,你今年也二十一了,放在寻常人家里,儿女都生养了几个了,你也要留心着自己的婚事。”
寿春侯想起他母亲素日里不闻不问的,父亲也不见得会多管,心中惋惜与怜悯之意更深,温声说,“我和你婶婶替你留意着,可好?兴许你娶了个好媳妇,你爹见着欣喜,病也好起来了。”
窦宪不知为何,笑容慢慢地淡了下来,“再说吧。”
寿春侯夫妇面面相觑,不知哪里说错了,惹得他不痛快。正要探问,忽见内廷方向远远走来一列侍卫。见那方向是朝着他们走来的,两人都心中诧异。
不多久,那列侍卫走近了,对着他们拜倒,“窦将军、申侯爷、侯夫人。”打头的侍卫满面堆笑,道,“臣等恭迎将军入宫。”
窦宪见他们一行近百人,军容肃穆地站在那里。可以想见,一旦护送是何等奢纵,有些疑惑地问,“是陛下和皇后要你们来接我的吗?”
那人笑道,“将军是何等人物,能来护送您进内廷,是我们的福分。”
赵夫人见他回复的避重就轻,心里觉得古怪,开口想说话。但见窦宪已平淡地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她也只好闭口不言。
有着侍卫的护送,窦宪一行人一路上接收到了不少目光。
寿春侯夫妇多年不来往于宫廷,对这份华奢颇有不适之感。反观窦宪,神色自若,甚至隐隐有豪矜之意。如此他们也就不好多说什么,跟在后面行走罢了。
“窦将军到——”
一行人还没迈入大庆殿,便有伶俐的黄门远远望见他们走来,对内唱喏。
等窦宪走到门口时,恰好满殿的朝臣和亲贵们都听到了动静,看了过来。有几个还上前来恭维,“窦将军。”“伯度。”“近来可好?”
那样的恭敬,是绝然不同于过去的漠视的,窦宪心头忍不住浮起恶心,他神色冷淡地一路走来,谁也没有理会。最终停在御阶下,对着上首行礼,“参见陛下,参见皇后。”
刘炟温声叫起,“怎么不见岳丈?”
窦宪简短道,“家父病重,难以走动。”
刘炟关怀问,“还是旧病么?”
窦宪点了点头。
他的样子颇有些敷衍,但刘炟不以为忤,仍旧和颜悦色说,“一会儿你带几瓶内廷御制的药酒回去吧。”他看向身边贴身侍奉的御医,对方恭声道,“那药名苏合香酒,能调五脏,却腹中诸疾,为和气活血之药。等宴散了,臣回御药苑去拿了给将军吧。请将军记得,每日三次,给窦侯空腹饮用。”
窦宪“哦”了声,欠身一礼,回了自己的座位。
履霜见他神态冷淡,对刘炟的好意十分无动于衷,内心惴惴,代他请罪道,“陛下。”
但刘炟深知,必是几月前的事让窦宪寒了心,所以如今这样。也不是很计较,笑了一笑,便算了。
可一切都落入了鲍昱眼中。眼见窦宪挟势浩浩而来,又是这样倨傲的形容,他的脸色慢慢地阴沉了下去。
宴席过半后,众人都酒酣耳热起来,气氛逐渐变的松快。
武陵侯便说起宫外的宴席来,“陛下、皇后可知,如今宫外正流行一种开芳宴?”
刘炟和履霜都没听过,迟疑着摇头。
武陵侯摇着扇子,笑着说了起来,“那是如今民间新有的,一种夫妻之间特定的宴席。”
刘炟颇感兴趣地“哦?”了声。
底下有人叽叽喳喳说,“一般是男女主人成婚有了些年头,或者丈夫为讨妻子欢心,所以特意举办的宴席。”“夫妻两个人分别坐在桌子两旁宴饮,底下请散乐杂剧来演出。”
申令嬅嘘了一口气,“那不是同咱们的宫宴一样么?还巴巴地取了个什么‘开芳宴’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