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臣与皇后》照水燃犀

125、缔盟

　　那几人都犹犹豫豫的，不敢说。

　　但窦宪眼见着这样的神情，心中已断定此事有别情了，不动声色地命厅中伺候的人都退出去，又看了窦顺一眼，对方忙会意地把礼物呈上来。窦宪这才说，“此地已无外人，几位公公的话，出的你们口，便是入我耳，再不会让旁人知晓。”

　　那几人见环境安全、礼物又丰厚，迟疑着说了，“听说鲍大人他们本是极力反对的。可陛下请了皇后过来，她亲口说赞成立皇长子，所以，所以鲍大人他们也就没再坚持。”

　　“皇后怎会说这样话？”窦宪皱眉责骂道，“这是什么鬼话，你们也敢拿来骗我？”

　　几个黄门见他沉下脸色，都战战兢兢的，过了一会儿才敢辩解，“是真的！小人们有相熟的伺候福宁宫，他亲耳听见的。皇后自个儿说，身子寒凉，不易有孕，所以愿把太子位交由皇长子。”

　　见窦宪紧紧攥住了桌沿，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窦阳明忙趁着他还没发火，催促那几个黄门出去，“好了好了，天也晚了，在下送几位公公出去吧。”

　　那几人也正后悔招惹了这个瘟神，忙不迭地答应下来，随着出去了。

　　等窦阳明送完了人回来，不出意外地见厅中的东西都被打砸殆尽，窦宪满面厌恶地站在正当中，叱骂，“混账东西！”

　　窦阳明吓了一跳，忙走过来劝阻说，“来传旨的公公们还未走远，世子小心说话。”

　　“小心？”窦宪阴沉着脸看他，“它除了让我一次又一次的受折辱，还能让我得到什么？！”他拂袖重重地敲击桌面，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怒火，“履霜才不会说那种话！必是刘炟逼迫，她才不得不如此。这个薄幸负义的混账！”

　　窦阳明见他收不住口，慌道，“世子真是喝醉了，怎么好这样说陛下？他才给你封了车骑将军一职呢，可见圣恩浩荡。”

　　“圣恩？”窦宪冷笑，“怎么，我很稀罕么？”

　　窦顺见他面色不好，在旁也劝说，“我听说按例世子是只能升迁到前将军的，今却跳过了两阶，直接做了车骑将军。陛下恩德深厚，世子要牢记啊。”

　　几句话说的窦宪狐疑起来，“平白无故的，他给我越级恩封做什么？”想到两道连在一起发出的旨意，心中恍然，“原来如此。我说呢，他怎会这样好心？原来这个车骑将军，就是拿来堵我的嘴的！”

　　窦阳明和窦顺都不敢接话，只说，“终究圣恩垂怜，况且事已成定局......”

　　“定局？未必吧。”窦宪冷冷地回顾他们，“我听说这程子，槿姨往宫里跑的很勤？”

　　窦顺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但还是顺从地答道，“是啊，亲贵们都传，说涅阳大长公主打算把另外一个养女也送进宫里呢。”

　　窦阳明想起那个几度来往于窦府的女孩儿，心中泛起怜悯，忍不住说，“何必这样？宫里虽然富贵，却并不是清静之地啊。”

　　窦宪想起那个烈性的少女，心神也有一瞬的恍惚。但不过片刻，他就镇定了神色，漠然道，“下次蔡伦休沐，你们接他来窦府一趟。再去想办法请王福胜出来，与我一会。”

　　兴丰楼。

　　一身布衣的王福胜有些惴惴地跟在窦阳明身后，往三楼的走廊尽头去。一路行来，二人都是默然无语。

　　终于，到了最后一间屋子外，守在门口的窦顺欠身，“王公公。”

　　王福胜听了苦笑一声，“还叫什么公公？”示意窦顺去叩门。

　　里面很快就传来“进来”两字。窦顺引着王福胜进去，窦阳明在身后关门。

　　见他们做的有条不紊，王福胜忍不住说，“世子的人真是懂规矩。”

　　窦宪默然一笑，伸手请他坐。

　　王福胜受宠若惊，连声道，“不敢，不敢。在下一届奴才，怎好与国舅同坐？”

　　窦宪叹气，“公公这样说，真是把咱们从前的情分都丢下了。”

　　一句话说的王福胜伤感起来，“到如今，也就只有世子还惦念着一点子旧情，愿意给老奴这个脸面了。”

　　窦宪听他话语里多有伤感之意，看了窦顺一眼，他忙小心地扶着王福胜坐下。窦宪这才不动声色地抛出下一句话，“其实陛下也是念旧之人啊。”

　　王福胜勉强笑道，“老奴是看着陛下长大的，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样人。可终究，终究在下只是一届奴才啊，再怎么得脸，也比不上，比不上......”

　　窦宪听的也神色黯然起来，“其实何止是公公？我家又何尝不是如此？”

　　王福胜眉毛一抖，接口，“世子将来是要有大福气的，怎么会和老奴这样的人一样？听说陛下才封了您为车骑将军。这官职历来是授予资历深厚的武将的，像世子这样年方弱冠就配金印紫绶的，我朝还是第一个。”

　　“这种客套话，公公就不必说了。”窦宪神色郁郁地摆着手，“您不是外人，有些事，心里也是清楚的啊。”

　　王福胜心知他想起了宋家逼杀皇后的往事，还有最近的立太子事。那么，在这个当口所封的车骑将军，想来并不牢靠吧？不然他也不会以国舅之身巴巴地请自己这个阉人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王福胜心里就涌上微妙的感觉。他用一种兔死狐悲的戚戚然语气道，“听说宫里封了皇长子为太子，老奴真是替世子和皇后叫屈。皇后正当妙龄，怎么好这样快地就立了妃嫔的儿子？将来皇嫡子出生，难道叫他在庶兄手下讨活么？”

　　“正是这个理啊。只可惜我明白、公公也明白，偏偏陛下一意孤行。”窦宪状似无意地说，“说到底，还是陛下年轻，身边的人又不懂劝诫，才做了这样草率的决定。”

　　王福胜听的心中一动，鼓足勇气看着窦宪的眼睛。却见他微微一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说，“茶沸了。”低下头去斟茶。

　　王福胜心里顿时涌上失望，暗骂窦宪奸诈。但也不敢多话，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对方斟茶。

　　一杯茶斟完，窦宪忽然说，“公公可曾听闻，涅阳大长公主近来常去宫禁？”

　　王福胜精神一震，面上却作苦笑，“老奴自遵上命搬出内廷后，耳目已不像往昔那样灵通了。这件事，还是第一次听说。”

　　窦宪默默地审视着他，似乎是在判断他的话是否真实。隔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说，“她意欲送梁二姑娘入宫。”

　　王福胜一惊，“可是大长公主已经有一位养女成为贵人了啊！”

　　窦宪摩挲着杯沿，慢慢道，“梁贵人至今无子。”

　　王福胜恍然。试探性地说，“世子如不想让梁二姑娘入宫，但有何策，对老奴直言无妨。老奴若能尽力，一定相帮。”

　　“公公一向热心肠。”窦宪说完这句，毫不遮掩地就说出了自己的打算，“但我希望，梁二姑娘得以入宫。”

　　王福胜一愣，想了一会儿才释然。

　　阻拦梁敏入宫，固然可使皇后少一个对手，那宋贵人却要一味坐大了。皇后生性温懦，又与今上无甚情分，说不得日后要被她取代。所以当今之计，不如引入外敌、搅乱局势——反正新人入宫，作为太子之母的宋贵人只有比皇后更头疼的。

　　他爽快地答应了下来，“此事不难。老奴如今虽出了宫，但过去几十年，这种事形形色色的也见的多了，有法子。”

　　窦宪松了口气，许诺，“若此事得以完成，那伯度也愿为公公回宫略尽绵薄之力。”

　　王福胜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喝茶，喝茶。”

　　※ ※ ※ ※ ※

　　“太后还是不愿见本宫么？”见小宫女神色惴惴地打开殿门出来，宋贵人叹息问。

　　果然，小宫女如往常般点了点头，怯怯说，“贵人先回去吧，等太后身子康健了，自会召见。”
　　宋贵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转身回她的广阳宫去了。

　　——自先帝去世，太后闭门不见人，已有三月。不知先帝在临终前对她说过什么，她出来后始终是失魂落魄的样子。更在先帝薨逝后，数月将自己关在殿中，不管是皇上还是昔日的外甥女，都不再相见。

　　那个一生对她薄情的帝王，真的对她有这样大的影响力么？

　　宋贵人每每想到这里，都觉得烦闷泛上心头。

　　胡思乱想间，她走回了自己的寝宫。远远的，便见宫女文鸳在门口等着，有些焦急地紧紧搓着手，来回踱步。

　　她心下狐疑，扬声叫了句“文鸳——”

　　对方忙答应着，几步快走到她身边，禀告，“宋将军来了。”

　　宋贵人呼吸一窒，点点头说，“知道了，我这就去。”

　　挺直的脊背、冰凉的戎装。从背影看，哥哥仿佛还是当年的模样。可转过屏风，走过他身边，见到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宋贵人的所有柔软情思都像是被掐断了一样，心头一阵阵的酸楚。她努力地克制着自己，尽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开口，“哥。”

　　宋斐行了大礼拜倒，“臣宋斐，参见贵人。”

　　宋贵人见他缺了一条胳膊，拜倒时身体摇摇欲坠的，颇有力不从心之感，心中愀然而痛，扶住他说，“哥哥快起来吧。对着我，原不需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