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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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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你向常安要一个总结,问他经历过诚愿箱关闭的最后那天,有什么不吐不快的感想,常安一定会如你所愿,陷入一段长长的沉思,然后说:“它给了我一种不说点什么似乎不太好但是真要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感觉。”
这不怪他。每逢诚愿之灾过后,到活动开始之前,整个罱皑宗都会陷入这样一种奇妙的气氛:大家碰面点头,相视无言,唯有默默长叹一声,聊以慰藉。也许夕阳将尽的最后那道狂风里,每个人对每个人的戒备与对峙,使大家的关系遭受到一定的内伤吧。谁见了谁都会心想:面前那家伙一定在等着我把名票投进箱里,假如这次不是运气好,有三人在千钧一发之际幡然醒悟,自我牺牲,填满了最后三个空位,这场恶战,很有可能就变成他和我的生死之战了。
这样的气氛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两个月后,才为另一种气氛所代替。这时已入深冬,罱皑山飘起了雪花。莫方发来消息,千机秘境将在十日后开启,他们要收拾行囊,隔天出发。那个晚上,以陈凡为首的一帮神仙牌友过来给常安饯行。常安在这里感受到了气氛的改变,因为牌友们看他的眼神,使他想起了当年参加突发性心脏病死去的上司的遗体告别会时各位同事的眼神。想到这里常安感到一点唏嘘。不知道他猝死之后,别人又以怎样的眼神在他的遗体告别会上看他的遗照呢?他生前很少照严肃的正面照,大概遗照是拿他的证件照稍作改动,放大了加个相框吧。那样一定很失真,很马赛克吧。
常安走神,牌打的烂,然而陈凡打的更烂,完全不是他平常的水平。常安说:“老兄,不用这么顾及我的感受。我就当出去旅游了,挺新鲜的,还有点期待呢,不用这么扫我兴啊。”
常安一席话换来诸位牌友敬佩的眼神:“常安果然是亲传弟子,思想觉悟多高!”
常安感到自己的形象从死士转变成烈士。
真是可喜可贺。
晚上,常安收拾东西,意外发现千里镜在闪。
“少爷!”常安扒开镜子,久违地看到少爷,高兴的金丹都发光,“好久不见!你终于出关啦!”
“嗯。”少爷神色如常,“我结丹了。”
“好快!恭喜少爷!”常安拍手。
“啊,嗯……”少爷回应的有点不自然。
“少爷你怎么了?有事?”
常守烽点头,说:“常安,你们是不是准备去千机秘境了?”
“是啊!少爷怎么知道的?”常安愕然。
“是……葛小仙告诉我的。”
“他!?”常安惊呆,“他怎么知道的?”
“我也不清楚,也许陈凡还在给他传递罱皑宗的消息?”常守烽正色道,“而且,常安,你务必要告诉宗主,让他们多加提防。葛小仙他……”
“他咋了?”
“他也打算去千机秘境……”
“他来干嘛啊?”常安说,“他不是一宗之主么,怎么那么有空?”
刚说完,常守烽就无奈地说:“这个问题,轮不到你们来说吧……”
“好像也是。”常安扶额。
气氛一时尴尬起来。
在这片刻的静默中,常守烽回忆起他刚刚出关所遇见的事情。
从蚁穴出来,百炼早就候着他了。“宗主叫你一出关就去他那儿呢。”百炼表情正经,“他有重要的事情找你。”
于是常守烽一边思索着所谓的重要事情,一边登上独楼第九层。
然而一推开门,常守烽的思索就中断了。
他大惊。
葛小仙独享的大厅里,居然有个陌生人!
“你是谁!”常守烽望着客厅里的人,见他穿的不是髑髅道袍,面容分外陌生,必然不是髑髅宗弟子,当下就运起灵力,制造摄人的压力。当他看到陌生人身边满地杂物,手上还攒着一个玉葫芦,就更加肯定此人身份了。
“小偷!”常守烽叫道。
“不是小偷!”随后进来的百炼连忙否认。
“那他是谁?”常守烽皱眉,指着陌生人,问百炼。
陌生人说:“我是谁你还不清楚吗!”说罢他一使灵力,整个空间都悚然抖动。
常守烽给震的后退几步。“这份灵力……”常守烽疑惑地说,“葛小仙?”
“哼,不过是乔装法术,这都看不出来,你的金丹看来是白长了。”葛小仙背对两人,收拾地上的东西。
“宗主,这是你苦心钻研许久的乔装法术,哪会这么容易就叫人看穿了呢。”百炼努力地缓和气氛,“而且少主结丹一个时辰都不到,修为尚浅,看不出来是当然的——”
“够了!”葛小仙厌烦地挥着衣袖,“你退下,我有话跟常守烽说。”
“遵命。”百炼乖乖闭嘴,轻轻关门。
“你找我有什么事?”常守烽还是无法当他宗主那样奉着。
不过葛小仙也不在意这点。他目前有更重要的事情。
“你看我这身乔装的怎么样?”葛小仙问他,并且张开双臂,匀速转了个圈。
“怎么样……?”常守烽抓不着头绪,只得有句讲句,“很一般。”
常守烽找不到别的形容词了。葛小仙乔装的样子实在过于普通,他怀疑在自己老家罱城的街上随便一捞都能找出十来个差不多的模样。
“那就好。”葛小仙听了居然有些得意。
“你要做什么?”常守烽问。
葛小仙收拾好了,转身半躺在华丽椅子上。人和椅的巨大风格差异使常守烽感到一种奇妙的怪诞。
“不久之后仙盟手里的千机秘境就要开启了。你随我一同过去,潜入秘境。”葛小仙说。
“为什么?要报他们抢夺黑湖秘境的仇?”
“不,那并非最主要的……不过让仙盟那些老不死的头痛几天,也不失为一个有趣的消遣。”葛小仙比了个十分平凡的邪魅之笑,但乔装之后效果不佳,别人看了会有点尴尬。
“那主要的是……”
“我已经算到了,这次千机秘境探秘,罱皑宗必需参加。他们每隔两年必定要参加一个仙盟活动,以免逐出仙盟,给人打成魔修邪修。”葛小仙说,“换言之,这次活动葛中仙一定会去……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什么机会?”
“当然是……”葛小仙顿住,十分平凡的脸上有了点红晕。他咳了两声,换了个话题。“但是现在有个十分要紧的问题,如果不解决掉它,我就无法动身。”
“什么问题?”常守烽顺着他问道。他心想,葛小仙在黑湖调理了一段时间,灵力状况十分良好,还有什么问题能困扰他呢?
葛小仙跳下椅子,抱着双手严肃踱步。“你也知道,上次我在罱皑宗潜伏时用的身份已经败露,这次我得捏造一个完全不同的身份才行。”
“你,”葛小仙指着常守烽,“来帮我想一个名字……还有,帮我研究一下新的身份该用什么性格才自然贴合。”
“这……”常守烽一时语塞。他又没乔过装,能有什么想法!
然而葛小仙已经自顾自的入起戏了。“新的身份不能跟以往那个杜小贤太相似,不然会让人起疑……”葛小仙思索着说,“既不能有很高的修为,性格上也不能过于强悍……嗯……常守烽!”葛小仙抬头,“你觉得那种……柔弱中带一丝坚韧,在陌生时十分戒备他人,但熟络之后又会露出天真一面的普通散修少年怎么样!”
“……”常守烽表情复杂地看着葛小仙,未能组织起有效的建议。
然而葛小仙也为等常守烽回应,自己捯饬起脸上的五官。“照这性格,过于平凡老气的相貌是不行的,得弄的年少一些,虽未脱稚气但又暗藏锋芒那种……啊、镜子镜子……”
葛小仙跌跌撞撞的跑回自己房间。
常守烽呆立,思考了一下现在他应该思考什么问题。
过了一会儿,葛小仙出来了。这次他把自己整瘦了些,身高跟常守烽相仿。他的眼睛弄大了点,眼角向上,瞥人的时候带点傲气,但紧抿的嘴唇又泄露出心里的紧张。
“喂,常守烽……”葛小仙抓着衣角,皱眉问道,“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有说话的语气……没有太大破绽吧?”
“呃……”常守烽望着葛小仙,而葛小仙全力飙戏,望他的眼神能激起千重鸡皮疙瘩。不到半分钟常守烽就败下阵来,头扭一边,以手覆脸,唏嘘地说:“没有,天|衣无缝,浑然天成,一点破绽也没有。”
“唔,我就信你一回。”葛小仙完美维持新人格,嘴上不甜,但眼里开花。他接着收拾远行的行李,动作轻快:“接着就是想一个恰当的名字了……唔,不能太浮华,也不能太土气……百炼!”
葛小仙忽然叫道。
“宗主有何吩咐!”百炼瞬间闪现在葛小仙身旁。
“你将髑髅宗弟子名册拿来,我要参考参考。”
“是!”百炼又闪走了。
葛小仙看到常守烽杵着,便奇怪地问他:“你怎么还在这里,回去收拾收拾包袱,很快我们就出发了,拖拖拉拉的话我可不等你咯!”
“……是。”常守烽郁卒告辞。
他回自己房间收拾行囊,由于心里实在有太多想说的话而打开了千里镜。
然而,当他面对常安兴致勃勃待听八卦的表情时,却有一种奇妙的,不说点什么似乎不太好但是真要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感觉。
常守烽感到很累,他跟常安道别,合上千里镜,趴在包袱上晾着。
而常安那头,收起千里镜,摸出一个没怎么见过的锦囊。
他捏着锦囊,想了一下,拍头说:“哎,这不就是藏经阁那个小阿飘交给我的一群燕子吗!”
他腾腾腾的跑到院子,打开锦囊:“不好不好,赶紧放生,里面的燕子没死吧?”
噗啦噗啦——
小小的锦囊里飞出一大群燕子,绕夏竹院兜了一圈,就向远方飞去,隐没在夜色里。
“诶,看不见了?怎么飞那么快……”常安手搭凉棚,伸长脖子,怎么都看不到了,便叨念着回房,“算了,仁至义尽就行,改天有空去髑髅宗的话,再找阿飘报告一下结果呗……”
而这时,那群燕子,已经越飞越快,快成一道黑色的线,划过一大片陆地,飞往峰峦密集的百丈山。
百丈山顶,严寒覆雪,大小屋檐一样素白。这里是仙修联盟总部,千客庄。
庄内寂静,灯火疏落,但一串急促嘈杂的声音惊扰了烛火。
“什么事?”书房内,金星道人放下书卷,提眉看着来人。
侍者慌张地说:“不好了,师尊!阿原逃出来了!”
“阿原是谁?”金星道人捻着胡须问道。
“是您的第五十三位孙子!疯了那个!”
“哦,是他啊……”金星道人点头。
话音未落,侍者背后受人一推,大叫一声向前扑倒。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踩着侍者的背,踉踉跄跄地扑到金星道人的书桌上。
“师尊!师尊……爷爷!”那人脏兮兮的脸上布满眼泪,“做到了!我做到了!外面!燕子!看看!”
“哦?”金星道人掐指一算,起身说道,“离魂术施了十年,终于有收获了?”
他步出书房,抬头一看,一大片燕子在寒风中盘旋。随后这些燕子身形变化,扑簌坠地。噗嗒噗嗒,金星道人身边不断有东西掉落。
全是书卷。所有的燕子都变成了书卷。
阿原跪地,抱着金星道人的腿痛哭:“爷爷,我厉害吧!哈哈,你快称赞我啊……呜呜呜……不然我再也听不到了……”
“好好好,我的好孙子,你做了件不得了的事情。”金星道人抚摸阿原的头,笑着说,“爷爷我高兴坏了。”
“那就好……我就怕……就怕……排不上用场……嘿嘿……哈哈……”
阿原抽泣了一会,浑浊的双眼再无半点焦距。他呆呆地坐在地上,望着漫天的雪,用冻裂的嘴唇呵呵笑着。
“唉,送他回去罢。”金星道人对侍者说。
侍者很快将阿原架走了。
金星道人看着侍者远去,一挥袖,将地上的典籍全收到自己锦囊里头。
“有了这些,我就可以更快地……”
金星道人返回书房。
那里的烛火彻夜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