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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

  •   重新寻回内心深处那一盏明亮不灭的信仰之灯,不再迷茫,不再悲叹。徐芊芊和叶婷婷携手并肩,面对邵汝戈的灵鸽光柱,胸中燃起了带着乳鸽香味的火焰。

      “谢谢你,邵汝戈。”徐芊芊翩翩起舞,飞旋的绣花针相互穿梭,织出繁复曼妙的锦缎,“你让我们重新找回了吃鸽子的初心。”

      “这个世上,有你,有我,有鸽子,鸽子飞翔,鸽子生蛋,鸽子红烧,鸽子炖药。一切恰如其分,皆是洪荒万物里一丝美丽的星火。”叶婷婷自袖中取出一尺长的羊毫毛笔,在徐芊芊织出的锦缎上起舞挥毫。笔上无墨,触而生花,是因灵力肆意流淌,漫过锦缎,支流奔涛,聚形显色,渐渐地展现出一幅大气磅礴而又心思细腻的巨幅全身人物画。那是一个绝美的男子,比之前那二十八位美男还要美上二十八重境界。那已不是寻常笔墨所能形容的美丽,因为他的五官独具和谐之美,任意抽出其中一双玉眸、一梁鼻子、一片红唇来加以评判,不啻于亲手撕毁这幅圆满生辉的杰作。若有什么比美男更值得注目的,那是他手里所捧的一个砂锅。它很旧,边缘坑坑洼洼,色泽不佳,是一个粗制滥造的劣货。然而这个破砂锅里装着的,却是一道稀世佳肴,灌注了爱与泪水,以纯然心血熬制而成的药膳乳鸽。那晶莹泛光的汤汁,与沉浸在汤汁里吸尽朦胧滋味的乳鸽,和乳鸽肚子里满塞的药材,一同构成它的真义。徐芊芊和叶婷婷相视而笑,同时出掌抚在锦缎背面。灵力充满全画,满溢出来,而画中美男也从画中缓步走出。他端着砂锅,带着温柔坚定的微笑,一步一步走向邵汝戈。此时邵汝戈背后的八鸽之阵轰然崩溃,因为那锅药膳乳鸽的香味已笼罩整个广场,每只闻到香味的鸽子都落荒而逃,害怕自身成为那锅佳肴中的一部分,于是一阵雪白的狂风呼啸而过,便剩下折翼无助的邵汝戈。他在空中运动不得。恐惧,与一种更为幽微的引诱,使他无法逃脱。他的脑海里掀起巨浪,而巨浪中依稀有什么碎屑,在浪花里闪烁着久远的光芒。那位美男已来到他的面前。美男双手举起砂锅,而邵汝戈也受其控制,茫然抬头。接着砂锅倾斜,汤汁以闪亮的丝线垂落,落在邵汝戈张开的嘴里。这时嘴巴张开的不仅邵汝戈一人,坐在罱仁殿里的常安也露出那样的表情。这幅景象实在过于奇妙,他不知该用什么程式、采用何种框架去评判那一霎那的见闻:夕阳在右,群山失色;锦缎在左,美人旋舞;中间美男伫立,玉液倒倾,以无念大爱之慈眸,注视着潸然泪下的残翅仙人。有那么几秒,世界是静谧的,广场是永恒的,天地是深邃的,而药膳乳鸽则是完美无缺的。汤汁滴落下来,以普渡之姿,化解邵汝戈的戾气,安抚他的悲伤,使他体内腾升起充盈全身的暖意。

      “啊——这个味道……为何、为何如此熟悉!”

      气味最易消散,也最为恒久。它是秘密,也是钥匙,穿越时光,开启回忆。

      是它!邵汝戈掩面哭泣。他记起来了,这个令他羞愧难堪但又割舍不掉的味道。他的眼睛离开此地,越过时间之壁,降落在一个瘦小肮脏的孩子身边。这个孩子无亲无故,在富翁的养鸽厂工作,因为偷了两个鸽蛋而受到监工鞭笞。不久之后富翁六十大寿,大摆筵席,鸽厂里忙碌而血腥,屠了三百多个鸽子,拔下来的鸽毛堆成一座小山。宴席当然没有他的位置,监工将他锁在柴房里反省,也和平常一样扣下了他的晚饭。柴房没有灯火,他蜷缩在门边,用手指推开一道缝隙,看着远处光亮热闹的主院,一盅盅药膳乳鸽在一位位女仆的轻移莲步之下,流成一道色香俱全的河,送到每一位宾客的手中。宾客揭盖,无不啧啧称赞,而那滋补浓郁的炖汤气味,飘过高低错落的庭院,飘过睡莲初开的小池,飘过烛火明暗的长廊,终于在无影无踪之前,留了一点怜悯的尾巴,探入了
      黑漆漆的柴房。月光经由门缝在他耸动的鼻尖划了一道亮影。后来云朵盖住月光,烛火也熄灭了,宾客醉酒,其中一位跌入荷花池,闹了很大一阵动静。而柴房里的孩子,早已就着那点若有若无的香气,倚在门边熟睡了。他有梦,梦见自己的妈妈。他问妈妈,为什么有些人的生日,要杀掉几百条生命来祝贺呢?以杀生庆生,以死亡祝寿,不是一种很残忍的做法吗?然而他的妈妈笑而不语,用轻柔缓慢的掌心抚着他的头,催他早早闭眼。后来天就亮了,他在柴房里笑,笑他怎么梦见个女的就当作妈妈了。他的妈妈早在生他的时候就难产而死了,这是富翁亲口告诉他的。

      后来他离开养鸽厂,流浪许久,来到罱皑宗,养了很多年鸽子。他不再吃鸽子,也根本不需要吃什么东西。他的鸽子每一代都平和安详地老死,葬在罱皑山腰某个别人不知道的位置。然而,他在冬梅院,望着雪白的鸽子飞翔落地,拍翼休息,总有一个危险的时候,忽然想起多少年前所吃的鸽子的味道,是那样鲜美,那样可口,香得令他害怕,令他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出了什么错误。欲念总是那般顽劣的东西,你将它埋的越深,它便酿得越醇,醇的叫你害怕,又把你吸引,直想一醉其中,不知天日。

      更别说他时时记得,富翁在某天对他说过的话。富翁问他,你知道,你的妈妈靠什么生下你的吗?他摇头说不知道。富翁说,你妈妈就是吃了我家的鸽子炖汤,吊了个把月的命,才把你生了下来。你呀,要好好看管我家的鸽子,它们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往日模糊不定的片段,今日分外清晰。缘里缘外,偶适相逢,又有天降琼浆,嘴里灌着药膳鸽汤。一幕幕虚实幻影,次第迎来,邵汝戈捂着眼睛,却置身于光怪陆离的乱象之中:一盅盅鸽子炖汤漂浮着,盅盖上燃着一点烛火;数不尽的女仆面目相同,围着他不断旋转;庭院的睡莲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明明没有眼睛,却分明都在眨动。杀鸽祝寿,生以死为欢;吃鸽分娩,死承生之德。生生死死,死死生生,轮转不停,道行不止,本不可偏执一边。而他,又偏了哪个执?

      就在邵汝戈精神崩溃,心境失常之时,面前出现了两双美丽的绣花鞋。

      徐芊芊掏出丝帕,抹去邵汝戈脸上的泪。“你呓语中的那个养鸽富翁,是歌梓镇的戈氏么?”

      邵汝戈点头。

      叶婷婷说:“唉,乾坤一点,生生不息,原来我们的缘和怨,竟在那时就种下了。我们得那位富翁施舍,便有了心愿,以后境遇好转,一定要吃上美味的鸽子,而你却因目睹群鸽受屠而从此忌口。我们的际遇既相离又相应,本不应彼此指责,却又陷入片面之争。”

      “是我不对。”邵汝戈哑声说,“我不该强迫你们戒口。”

      “我们也有不对。”徐芊芊说,“没有照顾到你的感受。”

      邵汝戈抬头望天:“其实我也怀念鸽子的滋味。”

      “那我们就一起把它分吃了,作为咱们重归于好的证明吧!”叶婷婷挥手,天上的美男把砂锅翻转。锅里汤汁已尽,唯有一只晶莹剔透的乳鸽,在夕阳的盛赞下,闪烁着美味圣洁的光芒,缓缓降落到叶婷婷手中。他们三人用手分了这只鸽子,肚里的药材洒在地上,指缝的肉汁沿着手腕流到小臂。他们你看看他,他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大口咬下,边嚼边笑,边笑边哭,边哭边吃,而一啖啖鲜美的鸽肉,在吞进肚子之后,便化为灵气,安慰了他们空虚混乱的心灵。

      他们吃完了鸽子,转头看山外夕阳,只有一丁点儿了。

      “我输了。”邵汝戈率先取出名票,投进诚愿箱。他苦笑着挥动红尘木杖,将广场上的羽毛清理干净。

      “我们也没有赢啊。”徐芊芊与叶婷婷对视,耸肩一笑,各自拿出名票,也投了进去。

      他们走着离开广场,一路有说有笑,向着知味堂的方向。

      这时,莫方放下茶杯,说:“好,二十个名额已经够了。”

      常安数了数,说:“对哦,刚好二十个——呃,但是现在太阳已经下山了啊,那些没投名的人岂不也得去?”

      莫方摇摇头,说:“你仔细看,太阳还有一丝——”

      话音未落,广场上突然卷起了狂风,风中闪现着无数人影。常安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不过他终究没滚下来,只是手上的芸豆糕掉地上了。然而在他弯腰捡起芸豆糕的短短时间里,狂风就突然停止了。

      广场重归安静。

      常安弯下的腰还没伸直。

      他以奇怪的虾的姿势扭头看着殿门之外。

      “刚才……是什么?”

      莫方看着消失在山后的那一丝丝夕阳,站起来说:“时间到了,大家也投完了。”

      常安张大嘴巴,看着莫方出去,控制诚愿箱吐出二十个名字。

      “那阵风是……”

      常安怀疑人生,并且打了一阵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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