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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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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峙里,分秒不会停歇。残阳只有小小一片了。它总会落下去的。
离投名结束还剩一刻钟不到。
暮色浓浓,广场上站着四个人。
美丽的徐芊芊。
漂亮的叶婷婷。
愠怒的邵汝戈。
和完全不懂情况但站在中间的常安。
“呃,师姐?”常安刚开口,却给人劝退。
徐芊芊说:“常师弟,这是邵汝戈和我们两姊妹的旧日恩怨,与你无关。”
“本是这样没错,但是……”邵汝戈说,“假如你跟那两姊妹的想法相同,那就别怪我连你也一起消灭!”
常安望着眼神狠厉的邵汝戈,弱弱地说:“可是我的名票早就没了啊……”
“啊?”这回倒是叶婷婷惊讶了,“常师弟,你是亲传弟子,本领高强,怎么可能会保不住名票呢?”
“对呀,”徐芊芊也说,“这二十个名额,通常只在外门手里流动。我们的修为比不上那些内门,大家都没那个胆子去动他们的名票。”
“别说了,要落泪了。”常安眼神寂寥,“都是因为初来乍到,人生路不熟呀。”
“你们够了!”邵汝戈惨遭忽视,怒火中烧,“不管你有没有名票,今天我要新仇旧恨一并算清,叫你们不再动那些贪婪肮脏的念头!”
徐芊芊也不甘示弱的说:“你不仅古板顽固,还妄想把自己的念头强加到别人身上,实在无理取闹!”
“没错!”叶婷婷说,“今日我姊妹俩势必要敲醒你那榆木脑袋,叫你看看世态万千,并非你那壳中区区便可取代的!”
“你们放马过来吧!”邵汝戈紧握红尘木杖,摆开架势,“我有群鸽大阵,就算你们来百八十个姊妹,我也不怕!”
“那些飞禽又有多大能耐!”徐芊芊哂笑。
“有它们助阵,我无所畏惧!”
“多说无益,动手吧!”
“所——以——说——!”常安强行中断对话,举手发言,“你们到底为什么吵起来啊?”
徐芊芊凛然说道:“为了罱皑宗人的幸福!”
“啊!?”常安挠头。
原来罱皑宗的人也有动力追求幸福的呀。
“你!”邵汝戈指着常安说,“别听她们胡言乱语!她们妖言惑众,要使罱皑宗变成一个残忍血腥的地方!”
“什么残忍血腥?”常安不解,“不是说追求幸福吗?”
“她们的幸福是以其他生灵的性命做代价换得的!”邵汝戈痛心疾首,红着眼说,“她们想在百珍柜里加一道红烧乳鸽!”
“哇!红烧乳鸽!”常安的脑袋“叮呤”一下,亮起了迷醉的灯饰。
他依稀看到华美的酒店客房,玻璃转盘上摆着一道油光透亮的红烧乳鸽。那薄脆可口的外皮,肥嫩多汁的肉,留在齿间久久不散的香味,要是再拌上一点椒盐提味,哎哟喂,那一刻你就会觉得,就算把人体所有的器官都扔掉,只留一把咀嚼的嘴,光那口中满载的滋味,就能嚼个百八十载。
然而幻想越是丰满,现实越会给你当头一棒。随着一声嘹亮的“红尘泛波——!”,一股强大的力量撞到常安身上,将他击飞。
“哎哟——干嘛打我!”旋转的常安在空中划出一道顺滑的抛物线,幸有叶婷婷助力,赶来挡了一把,才避免从山顶直接滚到山脚鱼塘。
“常安!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邵汝戈怒道,“原以为你身为亲传弟子,会更加珍惜万物生灵,没想到……没想你居然一听见红烧乳鸽就流口水了!实在气煞我也!”
“这、这不怪我啊!”常安委屈地擦着口水,“这是本能!”
“一个放纵自己本能的修士,是绝对飞不了仙的!”邵汝戈缓缓浮空,巨大的杀气从他的道袍中翻滚而出,“今天我就明确的告诉你这一点!你们若不悔改,我就只能出手矫正你们的思想了!”
“百珍柜里有鱼有虾有鸡鸭猪牛,怎么多加一道乳鸽就违逆天道了呢!”徐芊芊也随之升空,大量灵力环绕周身,“整个宗门只你一人痴爱鸽子,你不吃也罢了,还要封住别人的嘴,如此霸道野蛮,又是天道所允许的吗!”
“天无是非,事在人为,既然你我道途不一,那就废话少说,各凭实力!”邵汝戈一挥衣袖,涌出了遮天蔽日的羽毛,“去吧!白羽巨浪!”
“今日一战早已不可避免,往日恩怨,一场干戈了结!”叶婷婷面对漫天羽毛,抬手抛出七个色彩各异的宝塔线卷,“天|衣无缝!”
线卷急速抽出丝线,霎时便织出一张荷花纹样的毯子,抵抗住羽浪的拍击。
面对双方攻势,常安也不甘落后。“你们谁胜谁负与我无关,你们先打,我旁观!”常安催动灵力,喊道,“奥义!香港记者之术!”
刹那间,常安脚下生风,一步三米,逃得飞快,一个侧身翻滚,躲过四面八方的羽毛,回到罱仁殿内。
莫方早已在殿门布置好结界,他换了茶叶,正泡着下一壶茶。
常安拍着心口就坐,口干舌燥的他顾不得茶温,连喝几杯,叹了口气说:“我都不觉得他们是为了争取不去仙盟活动而打架了。”
“正因如此,这时才精彩万分。”莫方看着漫天灵光激荡,说,“这是两年里罱皑宗最热闹的时节了,好好看看吧,常师弟,这回错过,又要等上许久了。”
“唔。”常安应道。他从锦囊里掏出好几样点心,与莫方分吃,一同看着流光溢彩的天空。这时徐芊芊也加入战场。她取出一卷横幅画轴,两脚一点,旋转着飞上天空,解开画上绳结,画轴便环绕着她展开了数丈之长,露出里面描绘的二十八位工笔水墨美男子。
“让那个满身禽臭的家伙知道怎样才是一个合格的美男子吧!”叶婷婷叫道,“梦卷伊人!”
霎时云雾丛生,遮裹了旋舞中的叶婷婷。雾气消散之后,叶婷婷身边赫然簇拥了二十八名丰神俊逸而且各有特色的美男子。他们功夫精湛、各有所长,所执武器无一相同,但又互相照应,收发得宜。很快,邵汝戈的羽毛大浪就给这些美男砍的纷乱散涣,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然而邵汝戈的白羽巨浪只是一道前菜罢了。他避开美男的攻势,极快打出一串手诀,喊道:“万鸽来朝!”
这时,地上覆盖的厚厚一层羽毛,在抖动中发出低鸣。忽然,噗咻噗咻的,无数拳头大的影子从羽毛中突飞而起,将两姊妹及一众美男团团包围。她们终于看清这些影子,原来是无数只尖喙利爪的白鸽,飞得特别快,在空中拉出一道笔直的残影,撞在人身上必得开一个圆滑的洞。美男众多,却敌不过上成千上万只骁勇的战鸽,不少美男遭到群鸽穿心,颓然坠落在地,化为羽毛上的一滩墨迹,分外显眼,也让叶婷婷分外心痛。
“啊!我的美人儿!”叶婷婷哭着向前扑去,要挽救一位坠落的美男。然而徐芊芊阻止了她。
“婷婷,不要冲动,先等我破了这法术!”徐芊芊将她的巨幅荷花毯子转了过来,以背面对着邵汝戈。荷花毯的背面不是别的,全是一寸长的绣花针,密密麻麻地挂在上面。徐芊芊一拍毯子,喝到,“去!”那些绣花针便同时飞出,在空中直直地拐弯,一针刺入一只鸽子,每针必定没入一只鸽子的头颅。
常安只听的天上哗啦啦的落着滂沱的鸽子雨,不多时,地上盖着的,便从羽毛变成鸽子了。
银针散发着寒气,从邵汝戈的背后刺来。而邵汝戈扬起一堵羽毛,施以净红尘之术将其固定,于是哐当哐当的声音不绝于耳,听着颇有音律之美,但看着令人分外心惊。
常安望着外面变幻不定的术法,吞下清香的糕点,问莫方:“师兄,我们修士只靠天地灵气就能过日子,那还应不应该吃凡人的食物?”
“既无害处,吃也无妨。”莫方慢悠悠地说,“但若非吃不可,吃了却也无益。”
“师兄,你说的,我不太懂……”常安最听不得这些弯弯绕绕的话,“那百珍柜里要不要加一道红烧乳鸽?”
莫方还是那套:“既无害处,加也无妨,但若非加不可,加了却也无益。”
“那按邵师兄那样的,非不加不可呢?”
“都一样。”
莫方缓缓喝茶,不再说话。
这时落日已至最后一丝,天色红得凄厉,以滴血的云提醒着众人,最后的胜负已不可再拖。广场上两方人知晓这点,都使出毕生所学,将余力倾注于这浑身解数的一击。邵汝戈召出亲自豢养的八只灵鸽,分伫身后八方阵眼,结成压顶的白色大阵。邵汝戈的身后,繁复的咒文凝结成形,随着他念完口诀,手诀施毕,阵与人一同绽放出纯白耀眼的光芒。
常安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依稀看到邵汝戈的身后张开了一双巨大、洁白、柔软、圣洁的翅膀。此时他已人鸽合一,是人是禽是兽是灵,沟通天地,微达蝼蚁。他缓缓抬手,漫山遍野的鸟兽哀鸣呼应;他放下双手,天空一道白色的光柱拨开重云,未染丝毫夕照之残红,直照在徐芊芊和叶婷婷身上。
受光芒笼罩的两人,耳有幻听,眼藏幻影。她们置身于潺潺的鸟翼大河中,浸润在万种或生机或垂暮的啼鸣声里。那一刹世界是寂静的,心是玲珑的,往日的念头是肮脏龌龊的。怎么能吃乳鸽呢?那种漂亮美丽的生灵,任它自由自在地飞翔在天际,不比将它葬送于熊熊烈火更好吗?口腹之欲无穷无尽,而每一个瞬时里的乳鸽,却无论如何也可以数出一个数目的。若口下留情,许白鸽代代更迭,以无尽的口欲换来无尽的生生之德,岂非更值得称道吗?
“芊芊,我……”叶婷婷望着徐芊芊,口中吞吐,难出一言。
“婷婷,我也……”徐芊芊挽着叶婷婷的双手,两人深情对望,从彼此的眼中读出了未曾有过的情感。
叶婷婷说:“现在我不想吃红烧乳鸽了!”
徐芊芊说:“我也不想了!”
她们抱在一起痛哭,为了那份远离她们体内的食欲。
“为什么,明明那么好吃的一道菜,现在我居然想起就觉得想吐……”
“芊芊,你振作一点,这些都是邵汝戈的法术,是他让我们变成这样的!”
“可是,婷婷,我真的好想认输啊!”徐芊芊掩面,泪水从指缝中渗出,“我不想跟他争吵了,随他吧,不加了,就让百珍柜永远少一道红烧乳鸽吧!”
“芊芊,不要放弃!”叶婷婷拉开徐芊芊的手,望着她的双眼,说,“我们还没有完全失败!虽然我们失去了对红烧乳鸽的念想,可是,我们的生命里不止红烧乳鸽啊!”
“啊!难道——”
一言惊醒梦中人,徐芊芊抬头,看着叶婷婷的眼睛。她看到那双眼里,藏着一个更加遥远,也更加深沉的梦。
“你不记得吗!在红烧乳鸽成为我们最爱吃的菜之前,我们还有一道更加深爱的菜肴啊!”叶婷婷紧紧抓着徐芊芊的肩膀,大声地说,“赶快记起来吧!当初你用纳棉鞋得来的第一份工钱,为生病的我做了一道什么菜!”
“我、我……!”徐芊芊抬头,看到红与白的天空,出现了一道异景。她看到年幼贫穷的叶婷婷卧在窄小的床上,腹中空乏,疾病嚣张。那时她在干什么呢?她在街市角落,摆着几双歪歪扭扭的棉鞋,等哪个过路的发了善心,就当作上了她的当,买下一双——哪怕一只也好——她就有钱买吃的,给叶婷婷送去了。恰巧当地一位养鸽的富翁路过,见她可怜,便买下她的破棉鞋,还送了她一只半死不活的鸽子。徐芊芊又惊又喜,左手提着鸽子,右手拿着刚抓的药,一路跑回家里。
她还记得,她做了道什么菜。
温暖的。
甘美的。
追思久久。
它徐徐显现。
那是……
“我记起来了!”徐芊芊抱住叶婷婷,“红烧乳鸽算什么!我们的最爱始终是——”
两人无惧地望着空中的邵汝戈,齐声喊道:
“药——膳——乳——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