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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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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然盛放的血红夕照,把罱皑山隔绝成孤独而残酷的界外时空。在这里,双眼所见不一定为真,光怪陆离不一定为假。实有的坑蒙拐骗、奸诈淫巧,借这个短暂而浓郁的时间通通解脱,繁殖,复发恶化。追猎,啄食,撕咬,往日无用之恶,成为今日制胜之德。你憎恨谁又感激谁,叩谢谁又跪安谁,分秒变幻,轮转不定,有时竟叫你多长八条腿,又或者嫁接六双手,也是跪不完,谢不尽,赶不走,拍不死的。
广场上,八人居中。
但实际上不止八人。
无数双匿藏的眼睛,都把视线聚焦于诚愿箱。
无数双眼睛底下的心脏,又藏匿着多少不可告人的心思呢。
莫方放下茶杯时。
吕师兄也失力跌倒。
“陈光,你——!”吕师兄指着本该昏睡的人,一时张嘴不知该说什么,而他的身体更是无法动作。很快他明白过来,自己是中了某种术法。
而施术者——
“吕师兄,得罪了。”陈光爬起来,探入吕师兄的衣襟,取出一片写有名字的纸条。那张纸片上本该写着“吕图”的,现在却赫然变成了“陈光”。
“哈哈哈……”吕图失笑,“当初你让我替你保管的名票,原来暗藏了这么多的玄机,既有移形换影之术,还有困身之法。小小的一张纸条,竟然埋了两个术法……你果真是炼制法器的高手。”
“师兄谬赞。”陈光朝地上的吕图拱手,分外谦虚地说,“这点雕虫小技,又怎么比得上师兄那一手遮天蔽日的幻阵?”
那害怕的五人见了此状,更惊愕地抱团,伸出长长短短的五根手臂,指着陈光说:“陈光,你——!你居然是两面奸细!”
“请别叫奸细这种不好听的名堂,我们只是合作的人不同罢了。”陈光将名票收起,准备离开。他凭一人之力就消灭了七个名额,早已超额完成任务,此时他应当早早脱身,潜伏一边,等待别人出手消灭余下的名额。
然而,当陈光迈开一个步子。
就一个步子。
他就暗自喊道:不好。
出事了。
他的世界忽然闪烁了一下,比眨眼更快,若非突兀感太强,一定察觉不到。
但陈光是知道的,因为他总的来说是个非常谨慎的人。
他每次在广场上走路,都会十分注意不能踩着石板的边缘。
不然他就浑身不舒服。
然而,他现在就踩着石板的边缘。
两只脚同时踩着。
他的不适感几乎让他呕吐。
但比起不适感,一股更为强大的危机感从头顶压来,又蛮横地压制了他的呕吐欲。两种感受的拉扯使他不得不动用全身的灵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他很快看出自己这一步走出了什么变化。
他明明走向广场外,但是一步踏过,却使他更加靠近广场中心。
他回头,看着安静摆放的诚愿箱,心脏跳得极快。
他睁大眼睛,试着后退了半步。
果然!
他离诚愿箱,又靠近了半步距离!
“什么时候……”陈光紧握双拳,身体僵硬,“居然……”
居然有人在八个人都察觉不到的情况下,施展了一个漩涡术法。只要身陷其中,无论他往哪出移动,都只会向诚愿箱靠近……
直到他认命,投下自己的名票。
“哈哈哈哈!”吕图躺在地上,大笑起来,斜眼望着陈光困窘的脸色,“你既然暴露了底细,就别想从这里离开了,这么多暗中埋伏的强敌,你又能如何挣扎?还是乖乖投名罢!”
然而陈光没有搭理吕图。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名票,朝天空大喊:“还不出来救我!余筷!否则我马上将你的名票换到自己手里!”
在陈光毫不客气的指名道姓之下,广场上几乎凝结的气氛旋即一变,刮起了阵阵狂风,兼之尘土飞扬,众人无不闭眼捂嘴,或施结界格挡灰尘。
“你终究是留了一手啊,陈光。”广场上多了一个人影,与他并肩而立,“其实我应该问,你到底还留了几手?”
陈光说:“我能叫上你,已经彻底没辙了。”
“可就算是我,也不一定破的了这个法阵啊。”余筷的口吻故作轻松,“从法阵施展那刻,我就开始寻找阵眼了,然而直到你叫我,还是找不到。能布下如此精密的法阵,我觉得——”
“是护林苑的道友吧。”陈光说,“他们精通地理,对罱皑宗的土地风水尤有研究。这手天衣无缝的布阵,不熟悉周遭环境的人可是使不出的。”
“那我贸贸然现身,岂不成了落网小虫,任君鱼肉?”
“别把自己看的太值钱,他们只要你的名票,别的就算了吧。”
“唉,你这样说,我很伤心啊。”余筷虚伪地抹泪。
“这法阵,你解不了吗?”陈光问他。
“解不了解不了。”余筷摆手,从衣袖里取出名票,乖乖地投进诚愿箱,然后朝天喊道,“喂——布阵的!我投了,你可以放我走了吧?我想去知味堂啊——哎呀!”
余筷感到身体嗖的一轻,走了两步,没有法阵干扰了。“好,我先走咯!”余筷边走边朝陈光招手。
“你就这样丢下我!?”陈光原地大叫。
“不行吗?”余筷说,“反正你横竖都得投。不过——”
忽然,他眼神一凛,衣袖一挥,数道符咒从道袍里四散飞出,瞬间贴在几处浮空的地方。符咒发光,先在地上照出了几个长长的影,随后影子所附的东西悉数现形,都是修士,一共五名。
“我还是觉得,有人一同小酌的晚饭比较美味。”
那些额头贴上了符咒的修士眼睛失去了神采。余筷念了句咒语,他们就乖乖地掏出自己的名票,动作僵硬地塞进了诚愿箱。
“余筷!”陈光发现法阵消失了,连忙跑过来一拍余筷的头,“你小子可以啊!这次算我欠你的!”
“要不是我认输,从他们收阵的那一刹那寻到破绽,恐怕我们熬到结束,也只不过两败俱伤。”余筷叹气。
“现在还是不亏的,至少你救了我啊!”陈光笑道,“算是小赚一笔吧。”
“不,我们不赚了。”余筷突然抢过吕图手中的名票,塞进诚愿箱里。
“啊啊啊你干什么啊!”陈光|气极。
“你不投的话,就不能从这里脱身。你不脱身,就没人陪我小酌一杯。”余筷揽着他的肩,连拖带拉的撬走了陈光。
陈光的怒吼越响越远。
而广场中央算是安静了许多。
失去名票的人都灰溜溜地离开了。
“师兄,现在诚愿箱里有多少张名票?”常安问莫方。
莫方说:“一共十四张。”
“哦,还有六个名额……不对啊!”常安仔细地数了一下,“我是第一个投的,然后是那五个被坑的可怜师兄,接着是赵亮和……吕图……然后余筷认输,之后破了法阵,收下了五个人的名票,最后还把陈光的名票扔进去了……”
“一共是十五个才对吧!”常安说。
然而莫方抬颌,示意常安向外看:“你没察觉,诚愿箱比之前大了一些?”
“啊!?”常安挠头,眯眼仔细地查看,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同。他还跑到广场中间,近距离地观察箱子。“不会啊……它有变大吗?”常安转了好几个圈,对着箱子蹲下托腮,自言自语,“没有吧……咦?”
他发现,诚愿箱的表面有什么东西在消散,一颗颗细密的深色颗粒脱离诚愿箱表面,飞到空中,散成一丝灵气。
常安目瞪口呆地看着诚愿箱蜕了一层皮。
“难道师兄说的……”常安赶紧回头,不出意外看到莫方微笑着朝他点头。
常安站起,看到诚愿箱真正的表面,离开口很近的地方,有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余筷”二字。
此时风起,无端一吹,这张纸条翻飞到空中,也渐渐消散,成为一丝灵气。
“啊——!”常安捂嘴。
他明白了!
刚才余筷现身时,刮了一阵阴风。他就在那时给诚愿箱覆盖了一层伪装!而他认输,也不过是把名票塞到外壳的夹缝里,并没有真正投进箱内!
而那张名票,大概也是假的吧。
常安想起余筷离开时,揽着陈光大步流星的潇洒样貌,忽然感到一阵恐怖,打了个大大的冷颤。
然而冷颤还没打完,他的周围就噗通噗通噗通地,掉下了三个东西。
“哇啊!”常安跳了起来,踩到诚愿箱上,拍着心口说,“什么东西,吓死你妹我了!”
常安定睛一看:“嗯?”掉下来的居然是三个人。这三个人都维持着奇怪的姿势,而且甚为诡异的是,他们的胸膛,都隆起了一个硕大的包。
“孖呀……不会是中毒了吧?——啊!!”常安刚想下去,却看到了更为可怕的一幕,直接让他坐在箱子上了。
那三人身体上的肿包,居然在移动!
而且,不止移动,还窸窸窣窣地抖动!
甚至,不止抖动,还一涨一缩的,十分好动!
“这什么东西啊!好恐怖!”常安吓的飙泪,连忙转头喊莫方,“师兄你过来看看他们是怎么回事!他们脸色好差,身上还有个会动的脓包啊!”
然而莫方始终在喝茶。他听到常安喊叫,施施然道:“常师弟莫怕,这些人只是中了‘净红尘’之术而已。”
“净红尘?”常安的脑筋一时转不过来,“这个词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莫方又说:“而那些所谓的脓包,不过是——”
话音未落,三人身上凸起的肿包移动到他们的衣袖,然后,一颗白白的头颅,带着两颗小小的黑豆眼,还有尖尖的粉色小喙,一并钻了出来。
“啊?”常安懵了,“这是……鸽子?”
他不害怕了,跳下诚愿箱,围着僵硬的三人思索:“鸽子?鸽子?”
总感觉有个模糊的身影在他的脑海里飘荡。
那三只鸽子钻了出来,嘴里还叼着小纸条。它们拍拍翅膀,将纸条送进了诚愿箱。
这时,地上的三人终于能动了。他们匍匐在一起,哭唧唧的,念着“没了没了”。
“若你们乖乖就范,交出名票,就不会弄得如此狼狈了。”
天上传来一把严肃正义的声音。常安抬头,只见漫天红光里,一个人,伴着十多只扑棱拍翼的鸽子,缓缓地垂直降落在地。
“啊!”常安大叫,“是你!”
“嗯?”那人看到常安,马上举起他的法器——一根镶着红色晶石的木棍——戒备着问,“你是谁?”
然而未等两人对话,另一头又有人从天上说话了。
那是一道清脆亮丽的女性嗓音:“我承认两年之后,你的确长了点本事。”
另一道晶莹水灵的女性嗓音也说:“可是,你过的了我们手下那关,却必定过不了我们这关!”
“咦!?”常安回头,见两名女修落在广场另一端,“徐芊芊,叶婷婷?”
然后常安指着另一边的人,叫道:“邵汝戈!?”
夭寿咯!
常安心里大叫。
两拨风马牛不相及的人,怎么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