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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

  •   “少爷,再见了,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啊!”

      常安抹泪挥手,但又依依不舍,从缸里翻出来,握着常守烽的手,继而抱住他,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嘶啦嘶啦地抽泣。

      “常安,你也保重。”

      常守烽面色沉重,闭目叹气,伸手回抱常安。

      两人久久不分,悲哀的气氛在这间唯余抽泣声的静默房间里顺流又逆流地缓缓淌着。

      流泪是惜别的前奏。

      终幕总在约定的时空里重逢。

      此时荒凉,彼此能做的事情不多了。他们只能尽彼此所能,把各自的手温印留在衣服上,然后一路随着路途渐远,思念日盛,而弥留的掌温终于消散无踪,不再停驻两边的半分眉眼。

      他们相拥,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许人类永远无法直接体验永恒,然而当时空中有他者与你际遇,丰腴的念想使彼此的精神脱离肉身牢槛,这时,一种冥冥中的昭示便向你我开启奇异大门,邀你堕入无法确证时间长短的极彩幻相。

      永恒在五感八识都彻底沉默的半夜中,悄然点着了催眠的熏香。

      常安在满足的填埋区里挖掘出深宽的不足之洞。耗费太多力气的他悄悄地打了个呵欠。他擦擦眼睛,倦意离唇,化作蠢动的劝诱之语:“少爷,不如我明早再走吧……”

      “可是罱皑宗里……”

      “莫师兄说的是三日内回到宗门,还有时间。”

      “可现在已经是第三天夜里了。”常守烽说,“明日再走,就迟了。”

      “从髑髅宗到罱皑宗只需在缸里坐一下,瞬间就能回去。我只要赶在明天早会开始前回去就好了。”

      这时,呆在角落的百炼终于忍受不了,插了句话:“既然来回如此便捷,你们为何道别的如此漫长悲戚呢?”

      三天了,他们每天一早就到这里,互赠道别之语,然而两人依依不舍,谁也不肯先走,一直告别到晚上,又睡回同一张床。少主与常安都很投入,真情毕露,眼眶湿湿,但难为了每天蹲墙角替他们放风的百炼,若非不敬,他还真想拿包瓜子增添一点生活情趣。

      百炼的问题是有力且一针见血的。紧紧拥抱的两人在沉默中解开怀抱,相互对视一眼,又在发现对方眼中的尴尬时迅速结束对视。

      “咳,少爷,我真的要走了。”常安悻悻地迈脚,跨入传送大缸里头,“少爷你就专心修炼吧,罱皑宗那边的消息,我会悉数发灵信给你的。”

      常守烽点头:“要不是葛小仙很快便从黑湖秘境回来,我一定会跟你回罱皑宗。如果莫师兄问起,你便替我向他道歉吧。”

      “少爷放心,其实我觉得,这回可能不是什么特别危急的大事。”常安调出三日前那条来自莫方的灵信,估摸着说,“如果真的万分紧急,就不会把集合时间定在三日后了。”

      “嗯……有道理。”常守烽点头。

      他和常守烽收到的灵信上写着:罱皑宗遭遇巨大危机,请各位弟子速回宗门,拟定三日后于罱仁殿早会将紧急要事告知各位,请务必到场。莫方。

      刚看到这条信息时,常安还在吃饭。他很理所当然地喷饭了,因为其中两个信息实在过于惊骇了:

      一,罱皑宗有什么可能遭遇巨大危机?

      二,罱皑宗的弟子怎么可能速回宗门?

      光这两点就让常安不得不怀疑这条灵信的真实性。他曾认真地想过,长泽世界里到底有没有愚人节。

      然而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长泽田园修士,常守烽认真地告诉常安,这里没有愚人节。

      没办法,尽管常安拖拖拉拉,十万个不情愿,可为了自己这辈子的心灵港湾,他不得不暂时离开少爷,回去一探究竟。

      想到一段时间不能和少爷呆在一块,常安就感觉自己几乎痊愈的心魔死灰复燃了。在髑髅宗这段时间,他没有吃药但一切正常,甚至经过血战擂台的锻炼,心法还升了一重。可常安心中有个模糊的预感:这趟回罱皑宗,他还是得把药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啊,思念是种治不好的慢性疾病!

      常安沉入缸中,合上双眼,一阵光芒闪过,他便知道自己与少爷再次相隔千里了。他抬头,向上的鼻尖闻到枯井里的寒气,两眼看到圆形的墨蓝色天空,两颗星星在上面半死不活地闪烁。

      已经冬天了呀。常安心想。

      由于独楼地下一层有滚烫的岩浆,整栋楼还有密闭的结界,里面很是暖和,常安觉得十分舒服,呆在里面经常昏昏欲睡。

      而罱皑宗的结界就不同了,可以说它更加精妙,将罱皑山完全笼罩,隔开别的修士与误入的凡人,却又不碍风雨鸟兽,任其来去自由。再加上罱皑宗建于山顶,这里的气温比之髑髅是低了不少。虽然修仙之人不畏寒冷,但谁不想让温暖包裹自己呢?谁不想在温暖的被窝里梦见一室春天呢?常安跳出枯井,经过熟睡的罱皑宗主,沿着熟悉的路回到夏竹院东三房。东三房里一切如旧,只是桌椅表面落了点尘。他点起蜡烛,擦擦这里掸掸那里,扬扬被子,便和衣钻了进去,将被子裹成一团。

      而那边厢,常守烽目送了常安离开,自己也回到房间里。这时他看门外有几个人鬼鬼祟祟的,便过去问道:“你们有什么事情吗?”

      那些人给常守烽问了好,其中一人说:“少主,不知道您的贴身侍卫到哪里去了?”

      找常安?常守烽皱眉,问他:“你找他做什么?”

      那人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嘿嘿,他约了我们今晚打神仙牌,但是到点了还不见人。我们担心他出了什么问题,便过来看看……”

      常守烽一愣。

      神仙牌!

      这个东西,以前从没出现在髑髅宗里!

      确切的说,髑髅宗没有娱乐项目!

      常安居然引进了它!

      这个仆人,不仅自己好吃懒做,还把罱皑宗的那套风气带到这里来了!

      常守烽想着,脸上的表情渐渐板了起来。“你们找他?”常守烽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负手而道,“他被我派到外面,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

      “啊……”那些人感到失落,“可惜了,我们还想着向他买一些新的神仙牌呢……”

      常守烽插嘴道:“你们还记得髑髅宗规第二十八条么?”

      “啊?”他们面面相觑,整齐地摇头,“还请少主指教。”

      “贪玩成性,怠于修炼,需以高烤之刑磨炼意志,脱胎换骨。”

      “嘶——”众人倒抽冷气,脸上发青。

      他们齐刷刷地下跪求饶:“少主!我们不敢了!请不要告诉宗主!我们一定不会再犯了!”

      常守烽看着他们,既不讨厌,也不觉怜悯。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没有下次了,你们走吧。”常守烽挥挥手,让他们滚着逃了。他回房间收拾了些东西,便在夜色最深的时候,走进了第一层的蚁穴。

      葛小仙快回来了。

      他必需在出关时突破境界,达到金丹期。

      翌日。

      罱皑山罱仁殿。

      门前广场。

      前所未有的人数。

      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有些小道消息流传在各自的耳朵里。常安没来得及打听,但观察细致的他发现,每个咬了耳朵的人,脸色都坏了三倍。

      常安感到紧张。

      压抑的紧张。

      他不得不从锦囊里取出方才到知味堂打包的芸豆糕,吃一块压压惊。

      不多时,罱仁殿里出来了一个人。

      正是莫方。

      风雅。

      但今天意外的没有风。

      他也雅的有点无力。

      就连身边的空气都是沉重的。

      莫方走到殿前,望着众多同门师兄弟。今日他没有带上昨日与前日的微笑,而大家因他微笑的缺乏,心中更添几分忧虑。

      “我今日急召诸位前来,虽是无礼之举,但兹事体大,实在不能由我一人定夺,须听得各方意见,方有可行之法。”莫方正色说道,“各位,我们罱皑宗由春生道人创立以来,历经风雨但一直欣欣向荣。如今,又一个事关宗门生死存亡的危机出现了,我们必需同甘共苦,必要时牺牲自我,成全他人,以最大的毅力和恒心来赢得这次挑战。”

      “宗门大危机?到底说了个啥啊……”常安没听明白,一脸疑问。

      倒是旁边的叶婷婷猜到了什么,“哎呀”地小叫一声,漂亮的脸蛋儿立马变的刷白,两手抓住徐芊芊,低声道:“阿芊,不好了,肯定是那回事!”

      “真的吗!?”徐芊芊捂着心口,不敢置信。随即她沉默下来,心算片刻,脸上越来越悲。“唉,”徐芊芊对着叶婷婷,眼里满是绝望,“我算了下时间,果然到了。是它。”

      于是两人倚着靠着,悲悲戚戚地抹了一番眼泪。

      常安实在憋不住了,他戳戳叶婷婷的手臂,小声地问:“那个,师姐,我不是很明白大家说的宗门危机是什么……”

      叶婷婷收起泪痕斑驳的小手帕,对常安说:“也是,常安你刚来不久,还没见过这番惨状……”

      徐芊芊也到常安另一边,深有感触地说:“那可是每两年便会发生一次,能使整个罱皑宗鸡犬不宁,道心扭曲,人性沦陷的宗门大危机啊!”

      常安听了,头上的问号翻了两番,重的快把他压扁。

      恰好这时莫方终于说完了场面话,进入一个大家都恐惧的主题。

      “大家应当记得,从二十代宗主开始,罱皑宗就加入了仙修联盟。从那时起,我们必需要遵守一条规矩:两年内必需参加一次仙盟举行的活动,若有不从,则逐出仙盟,并以邪修待之。”莫方顿了顿,沉痛地说,“不久之后,仙盟主管的千机秘境就要开放了,一如以往,这次也由仙盟组织各宗派前去探秘。而这次活动……由于我们罱皑宗此前一直缺席,所以这次我们无论如何也推脱不了,不得不参加了……”

      啊——!

      晴天一个霹雳,把大家的脸打的煞白。

      一片苦痛的哀嚎腾升而起,不少弟子捂面跪下,哭天抢地。

      有的呆然立定,双目无神,只有两行活动的眼泪,沾湿了素淡的道袍。

      就连莫方也不忍心看到同门生不如死。他颓然后退,坐到殿中椅上,一手扶额,一手置于桌上,手指不停地敲打桌面。

      整个宗门,除了熟睡的宗主,就只有常安最为冷静了。

      他在一群滚地哭号的前辈中间,茫然地站着。

      “发生什么了?”常安惊讶地问,“不就是参加个仙盟活动么?”

      “你有所不知了。”叶婷婷说,“仙盟搞活动,除了要求每个宗门的宗主到场,还得派出至少二十位弟子。”

      “也就是说,我们这些人里面,有二十个人得随宗主下山。”

      “哦,原来如此,那怎么选人呢?”常安问。

      突然,两位美女不再说话。这个问题触及到她们内心深处最为致命的恐怖之地。

      “怎么选……”叶婷婷居然笑了起来,使眼角滑落的眼泪更加闪亮,“呵呵……你问我,这二十人,怎么选……”

      徐芊芊抱住叶婷婷,说:“阿婷,上次我们两人同心,不是逃过一劫了吗?这次一定也可以的!”

      “你们……怎么了?”常安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下来。他完全没在状况,就连怎么安慰都不知道。

      这时,莫方做好了心理调整。

      他走出罱仁殿,面无表情地问大家:“有自愿跟随宗主参加仙盟活动的吗?”

      广场瞬间寂然。

      莫方扫视周遭,不见一点涟漪。

      没办法,莫方心想,大家是仙人,不是圣人,入地狱之事强求不来。

      那就只有让地狱之门开启在现世了。

      “那好,既然无人自愿报名,那就只有请它出来了。”

      莫方深呼吸,然后运气灵力,道袍飞扬。他一挥袖,广场中央便出现了一个耀眼的法阵。

      弟子们纷纷避让。法阵发出的光芒使他们眼中的恐惧表露无遗。

      光芒熄灭之后,那处多了一个东西。

      是个木箱子,非常普通的,大概半个人高的木箱子。

      然而,大家看到这个箱子,脸上已毫无生机可言。

      “我也知道大家并不想这样,但是,没办法,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根本挑不够人。”莫方怀着悲怜的心情说,“老规矩,三日后开启箱门,择先投名的二十人参加仙盟活动。大家……尽力而为吧。”

      莫方转身,身影没入幽深的罱仁殿。

      常安看着中间的木箱子,挠挠头。

      此时他还不知道,这个名为“诚愿箱”的东西,究竟使多少罱皑弟子做过多少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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