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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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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让时间稍微往前倒一点儿。
从宫羽徵与常安分开那儿说起。
那时浮土妖兽还在髑髅宗的驯兽牢里,而重河护法还在准备召唤的法阵。那时战场上最厉害的凶兽是“遮天”,就是常安见识到的长泽田园飞龙。一般来说,一个金丹修士遇上一条遮天飞龙的话,不受点伤是逃不出它的猎杀的,至少那飘扬的道袍肯定得报废——都烧焦了。
就是这么样的玩意儿追着宫羽徵,绕了大半个战场。期间宫羽徵弹过一些小曲儿,飞龙都没反应。他不敢弹一首完整的曲子,因为他怕音量掌握得不好,整个战场的人都听到了,到时候也不知道会弄成什么场面。
反正他最不希望的是有人认出他的身份,并且兴奋地叫:哇!是音道仙人啊!
所以,他打算用一种朴素的办法解决飞龙。
宫羽徵跑到一处偏僻的地方。这里三面都是山壁,战火声在山壁之后传来。一个天然的死路,但也是个安全的地方。只要解决了追来的两条凶兽,他们就安全了。
然而宫羽徵转身面对单独追来的飞龙时,他才发现,不论龙还是人,都只剩一个了。
宫羽徵顿住,前前后后的看:常安他们人呢?
但飞龙是不会数数的,它见人就喷火,喷完就咬人。再生猛的活物,吃到它肚子里,都是外焦里嫩的烧烤。
这条飞龙已经迫不及待地冲向宫羽徵了!
然而,当火辣辣的大嘴巴离宫羽徵只有0.01公分的时候,宫羽徵“咻!”地举起他怀里的古琴,然后“咚!”地砸了下去,接着古琴“哐!”地闷哼了一声,飞龙就“嘭!”地掉在地上,“嗷!”地晕过去了。
就是这么一个原始朴素但十分直接的方法。
宫羽徵首先查看了一下古琴,很好,乌黑发亮,没有一处开裂,不愧是他当年花了好多心机才得到的法器。那是十年前的一天,风和日丽,而罱皑山上很少有不风和日丽的天气,但是那天对他来说非常有意义,因为他决定下山寻找一段中意的木头,来制作他的本命法器,所以他也就觉得那天的风和日丽是特别的。其实罱皑山上也有很多树木,但是绝大部分都是有用的,不是入药就是入菜,而最没用的、树龄最久的,就是罱仁院那一片榴莲树了。
但是宫羽徵不想用榴莲木做琴。他觉得用榴莲木做的琴,弹出来的音,一定是味道浓郁的。所以他下山游历了。
罱皑宗人是很少下山的。更少的人一下山就几乎一年之后才回来。而更加稀少的人下山了,居然跑去参加仙盟举办的比试大会。
而没有哪一个罱皑弟子,下山了快一年,期间参加了仙盟比试大会,还夺得了第一名。
宫羽徵做到了。
可你要问他怎么做到的,他也茫茫然。他会说,他刚好看到比试大会第一名的奖励是一段冰海乌木,挺适合拿来做琴的,就参加了。
冰海乌木是从极北之地的万米深海里挖掘出来的。传说数万年前,长泽这方世界的面目跟现在截然不同,极北之地温暖如春,灵气渗透着每一寸空气与土地,故生长在那儿的植物与野兽都极有灵性。后来天地变动,沧海桑田,极北之地吹起无尽的寒风,土地也沉入海之渊,那些落入深海的生命,最后就成了现在的修士所追逐的天材地宝。冰海乌木就是其一。它质地极硬,堪比大能炼制的玄钢。它能辟邪,只要削一片傍身,各种瘴气就闻你不死;要是再锉一点儿炼丹,吃了还能百毒不侵。它与别的材料搭配炼制,还有各种不同的功效,只有想不到的,没有想不出的。总之拿它当十年一度的仙盟比试大会第一名的奖品,绝对是够格的。正因如此,当这段乌木给一个默默无名的修士拿走了,还说要拿去做琴,那意见一下就很大了。更别提最后那场总决赛,宫羽徵弹了一首《伤情曲》,让对面那个据说不世出的世家天才想起了许多年前受长辈所迫而分开的初恋对象,便丢下比赛说了一句“我要重新追逐爱情的风筝”就“biu—”地御剑飞成天边一颗发亮的星了。这么不明不白的胜利让很多观众不服,他们一边擦眼泪一边声讨宫羽徵,说他败坏了比试大会的规矩,但比试大会最高裁判是仙盟三长老,他们觉得宫羽徵赢了就是赢了,所以他得到了乌木。
那时宫羽徵是小有名气的,但名声不好。还是后来关键的一役让他从“魔音惑人”升格成一个活着的传说——“音道仙人”。
……嘿咻。
宫羽徵绑好一个死结。现在这条喷火飞龙几乎首尾相连,也张不开嘴发射火球了,因为宫羽徵拿了一段备用的琴弦,将它里里外外捆了个结实。
做好一番功夫,他拍拍身上的灰尘,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想起了多年前的事情。也许是这个萧瑟阴冷的天气叫人容易怀旧,也许是这阵猎猎的寒风将这些旧日相识相聚的人事物又吹到了一起。
宫羽徵的视线从天上落下。
在他面前,站了一个人。
这人有一张俊美而忧郁的脸庞,长发随风起伏,黑中隐隐泛着神秘的深蓝。他定定地看着宫羽徵,宫羽徵也静静地回望着他。那一刻,什么东西都跟随在寒风的后头,跑得特别的快,但唯有他们两人一动不动。
但是他们不可能就这样站到天荒地老。宫羽徵跟常安走散了,他得跟常安汇合。他依稀听到常安不知为何大叫了几声,可能有什么紧急情况。宫羽徵心中有一丝急躁。
但他没有动。没有乱动。他知道,现在的情况不容得他乱动。
因为宫羽徵看不清面前站着的人的实力。
就算他们曾有一面之缘,在同一个战场上敌我相对,而宫羽徵也得到了名义上的胜利。但最后,他仍然不清楚面前的人的修为到底有多深。
他看不清。
但他必需看。
因为面前的人,就是他这次下山的目的。
他们站了很久,大家的思绪都不曾停止。最后有一个人先行打破沉默。
“是你。”百炼说,他不仅看着忧郁,就连语气也是忧郁的,“果然是你。”
他又说:“我终于找到你了。”
宫羽徵点头,说:“是我。”
百炼说:“我找你很久了。”
“有多久?”
“忘了。”百炼说,“那些不堪的过往,我为什么还要记得?”
宫羽徵默然不语。
此时宫羽徵身边的飞龙醒了,它发现自己动不了,呜呜地叫了起来。
宫羽徵对着它的头,又来了一下。飞龙“嗷儿”的又晕过去了。
飞龙不闹腾了,百炼才说:“我只记得我很痛苦。”
“是吗?”
“尤其在寻找你的时候。”
“……”
“但是,”百炼咧嘴而笑,“找到你之后,我就不痛苦了。”
“为何?”宫羽徵问。
“因为……”百炼说,“我发现你还活着。”
“我当然活着。”
“对,你还活着的话,我就可以……”百炼忽然狰狞起来。
那是千分之一秒的千分之一,百炼就出现在宫羽徵的面前。
但百炼的鞭子比他更快。鞭子的黑色残影已化成千百道光。它黑,但它却闪烁着光。那是百炼附着其上的灵力,它让鞭子,一条柔软的物品,变得尖锐,变得锋利,戳哪哪就出一个光滑细腻的窟窿,挥哪哪就随意地切成一片片。它要向着钢铁而去,钢铁就与顽皮孩子吹了漫天飞舞的蒲公英无异;它要向着人去,人就与妈妈巧手烹制的梅菜肉饼无异。
这一鞭,终是向着宫羽徵去的,它让宫羽徵后退了两步。这是令人惊愕的两步:它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使两人有了一个用于惊愕的喘息时机。宫羽徵惊愕于百炼的速度。他在脑海里不自觉地用碧玉藏音螺的加速播放功能换算百炼的速度。在粗略估算之后,他获得了一个可怕的结果,他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不断地拧藏音螺的螺尾,才能获得与刚才那一闪相近的速度。
而百炼,他也惊愕。他有一霎的回想,想到自己的鞭子明明已出鞭一千余次,次次命中这人的死穴,而这人的死穴又如此的多,足够让他每一鞭都落在不同的死穴上。为什么一个修为高深的人居然有如此之多的死穴呢?百炼是不明白的,因为他不知道宫羽徵从来就没有修炼外功术法,更别说那些混迹江湖的修士必备的躲闪身法。但是千鞭过后,风景依旧,百炼的鞭回到他的手上,而这人却仅仅是退了两步,就连身上的衣服也没有破损。这样百炼便更加不明白了,一千个死穴同时受到致命的攻击,这是必死的情形。它必需带来死亡,因为不死是不合理的。一个拥有一千个死穴的人,其修为必定是低到无法抵挡下他的一套瞬鞭之术,而一个修为高到能抵挡下他的瞬鞭之术的人,其身上必定不会有一千个死穴。
这个无解的谜,很快便告破了,因为百炼是个心思缜密而目光锐利的人,他观察到熟悉的风景里有些微的异样。随后他把目光聚焦在宫羽徵的古琴上。这把乌黑的琴,就连琴上的七根琴弦也是漆黑的。而这七根琴弦,如今都在微微颤动,倘若用他的脸贴近去感受一下,还会有一种发烫的感觉。原来如此。百炼心里有了答案,他明白了面前的人是怎么抵挡下他的攻击的。而宫羽徵也确实是这样做的。他在那一千余次刁钻的攻击之时,用同样快的手法拨出了一千余个琴音。每一个琴音化解了每一次鞭击,但它的音量又小到足以为鞭的击打声所覆盖。宫羽徵的琴音,是剑,也是盾,散了,是夜里的毒,聚了,是极地的锥。他修炼,既炼慢琴,也炼快琴,慢,慢得可笑,快,快得可怖。他的琴,早已是他指节上生根发芽的花了。
但这一千余个琴音,又怎么会在抵挡了一千余次攻击之后,就白白地消逝呢?要知道鞭长莫及而余音绕梁,鞭子收了回去,一回便是一回,下回则下回分解,但音却是有回的。它传而远,远而返,返则回,是为回音。这一千余个琴音,带着稀薄却不灭的灵力,从近的石头树木,远的黑色岩山,一个个、一串串、一阙阙地,又在这个三面环山的镢头路上,高高低低地,叮叮咚咚地,折返了回来。这一千余个琴音,几乎是同时地、朝着不同的角度弹出,而当它们经由不同距离的障碍物反射回来时,却成了一首悠扬而悲伤的曲子,在百炼的耳边轻轻地响了起来。
这首曲子,他是熟悉的,但他只听过一次,哼不出其中哪怕三两个音。熟悉的是什么呢?是他生命里挥之不去的内疚与耻辱,是琴音勾起的他的眼泪。到底是,他又失算了,他的鞭子已经掉在地上了吧,从这首《伤情曲》响起的那一霎,它就已经不在自己手中了。可他开始问自己,这样一个时刻,他的双手怎么可能用来握住武器呢?它们是用来擦泪的。虽然他已失去了胜算,但在他听见疑似的琴声而离开少主,只身搜寻过来的时候,他真的把胜利与复仇握在手心了吗?
可是,他们之间,真的有仇可算吗?
说到底,那只是一场大家都觉得悲哀的闹剧吧。
百炼看着那人,发现那人并非一副胜券在握的神态。他虽无眼泪,但眼神却与他一般痛苦。
看吧,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