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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啊,听曲… ...

  •   回忆总是不经意间,就把此刻的心境染上了大片大片的颜色。

      然而这片颜色为何如此斑驳?你问百炼,百炼也理不清。他从来就理不清自己的情绪。

      但他知道,这些年来的屈辱,都随面前这个男人而来。

      屈辱。

      还有爱恋。

      十年前,髑髅宗出了一场大事。光明宗主金星道人的孙子潜进独楼,捣了一场大乱。他们抓到人后好好教训了一番,怎料那孙子经受不住,变痴愚了。金星道人自然不会放过他们。他派出当时仙盟比武大会的前十名新秀前去攻打髑髅宗,而髑髅宗也派出了十个金丹修士前去应战。一场仙魔混战就这样开打了,三个月后才止息。

      百炼便是髑髅宗派遣的领队,他是资历最深的护法,带着优秀的部下,本想着十个打十个,按实力算他们一点不吃亏。而战局其实从开始到结束的那一天前,都如他所料,他们强悍,无坚不摧,将那些初出茅庐的仙盟修士打的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他们本想着乘胜追击,直捣仙盟总部万仙坪,在那儿大闹一番,让他们尝尝礼尚往来的滋味。但是,一个神秘的男人出现了,他几乎在最后才赶到战场。他在空中,遭到十个髑髅金丹高手的围攻。

      他巨大劣势。

      他面如死灰。

      他阵形很差。

      他且战且退。

      他进退维谷。

      他无路可逃!

      ——这些都是杀红了眼的得意的髑髅修士的猜想。他们想着这个迟到的孤独修士,接下来将会遭遇怎么可怕的场面。

      然而,那些毕竟只是他们的猜想而已。

      当那个男人在狂风中蜷腿坐于一朵将散未散的云朵,将古琴平放在腿上,闭了双眼,两手弹拨出第一个音的时候。

      这场战役的势态,已在瞬息之间倒转了。

      那个扭转局势的男子,便是宫羽徵。

      若你要问,为何他偏偏要最后一个出场。

      其实这段时间,他只是为了将新得到的冰海乌木加工成古琴,花去了一些时间而已。

      新的琴很好,音色与之前的完全不同。以前那把古琴是罱皑山里随便找来的木头做的,而现在,从这首《伤情曲》开始的那一刹,他就忘记了旧琴如何难用,因为新的音色自有夺魄的魅力,它得益于冰海乌木的奇妙灵性。他觉得这就是陪伴他一生一世直到飞仙的本命法器了。

      而当曲子传到髑髅宗人耳朵的时候。

      髑髅修士的领队,向来多愁善感的百炼,便落下了眼泪。

      他瞬间就爱上了这首悲伤的曲,同时,他也爱上了弹这首曲的人。

      这是毫无道理的钟情,但道理总是不缺的。百炼在深沉无望的悲哀里赞叹曲子的美妙,那该是他出生以来这么长的年岁里,所听过的最悲伤而最神妙的东西了。噢,谱写出它的人,又该是个多么细腻优柔的天才啊。他一定经历过风浪,品尝过沧桑,遭受过绝望,但依旧怀着一颗敏感而多窍的心。他那颗千苍百孔的心,每一处孔洞都流淌着爱,每一滴爱里都藏着千百段真实完整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含着无数个苦涩的终点,每一个终点却又通向你你我我那嘲弄而善意的目光。这里有兜转的雪路,有流动的油纸伞,有褪色的火炉,但一切又归于虚无,因为琴音急促,将梦境吹散,数百的色与数千的形胡乱堆叠媾合,实施一场变幻莫测的无中助产。百炼觉得他感觉不到悲伤,以为流尽眼泪便是脱离苦海的信号,但他又不觉得自己到了尽头。到底悲伤躲在哪里逗弄着他呢?这首曲名为伤情,又是如何伤情?它有什么凭借吗?它无有凭借。只待指动,弦动,音动,悲便径自而动,径自而伤,淋淋淅淅,悲海无涯,溺毙的只有自己,因为那动的指、弦、音,都是他的,而悲,只是你的。有道是、世人爱笑,却不是爱笑而笑,也不是可笑之事牵人发笑,而是为了发泄欲笑而不能的痛苦。世人悲伤,不是为悲而伤,也不是可悲之事使人悲伤,而是为了平息欲悲而不能的苦乐。百炼,多愁的百炼,善感的百炼,感时他溅泪,恨别也惊心,别人笑他,地上死了只蚂蚁,他能哭出丧父的水平,而他除了回想自己那平庸且早逝的父亲(但他想不起什么来了),也在想,也许呀,人的悲哀快乐爱恨情仇,都是一箱子里装一个类别,而他的箱子,特别大,装的也满,平常不漏些出来,他憋得难受,而难受也是一件令人悲哀的事情,所以他因难过而悲哀,又因悲哀而不难过。他一直在找,有没有一把钥匙可以把他的箱子完全打开,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便能毫无顾忌地放肆悲伤——悲伤也是有成本的呀,谁会为了发泄心中胀闷的悲伤而制造一出相衬的白事?谁能为了体验悲伤而制造悲伤?不能的,当你创造悲伤的时候,其实你在手刃悲伤。而今天,他遭遇了伤情曲,遭遇了没有因果关联的悲伤,它倏地来了,洪潮浪盖,既是灭顶,也是极乐。它骤然抽空了百炼的箱子,而空,是满载的空,百炼生平第一次得到了剥夺的充实感。这叫他如何不爱?

      喀喇。

      他觉得前额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他从广袤的悲哀中惊醒,伸手接住落下的东西。那是一个漂亮的蓝色犄角,有玉的质地,精钢的硬度,不输于任何一处危险秘境里觅得的资材的灵气。这是长在百炼前额上的角,他们一族最显著而危险的标志。百炼出生在血樵平原内部,他们是一支人数稀少的独特部族,因前额长着奇异的蓝色犄角而有许多传说飘荡在长泽大陆。据说他们的祖先曾与灵兽定下契约,子孙后代额上均长着蓝色犄角。他们从婴孩长成少年,额上的角也渐渐突出,而当他们成熟,觅得自己一生所爱,那角便会脱落。他们会将犄角赠予爱人。如果爱人是个修士,便知道这脱落的犄角蕴含着远古时代强大灵兽的力量,可以锻造成威力极大的法器。这族人得益于灵兽庇护,几乎人人都有天生灵气,修仙的资质不俗,但福祸相依,犄角之珍贵又引来各方追猎,因此很久以前他们就潜居在血樵平原里,基本上是族内通婚,犄角也多在两名族人之间互换。当髑髅宗在血樵平原里扎稳了根,这族人里便有一些拜入髑髅宗,百炼就是其中一个。他很早就在髑髅宗修炼了,可是从他成年,到当上护法,他头上的犄角还是得不到一个落下的缘分。人们都想,百炼感情丰富,丰富到烦人,怎么就找不到一个对象呢?这个问题早早地、当百炼还在族里生活的时候,族人就热烈讨论过了。百炼头上顶着个角,还要顶着族人奇怪的目光和言论,过的不自在,这也是他离开族群,拜入髑髅宗的原因之一。而之外的那些原因,是族人和宗门道友都不知道的,却又大概是那个问题的答案吧。有人爱花,入他眼里每一朵都闪闪亮亮,于是他便相信世上还有更闪更美的花;有人爱人,见每个人都如此可爱,便觉得世上还有更多更可爱的人。多情亦是无情种,他们追逐着比此地更远一米的地方,风景在眼前剖成左右,从他们两旁迅疾流过。一途灿烂,一途炫目,一途盲目,时人把他们称作没有脚的小鸟,却没看到他们的路不是用脚走的,因为只靠两脚是永远达不到一米之外的未来。可是,靠翅膀就能达到了吗?假如小鸟飞得比光还快,它到达的却是过去,不是未来。彼岸是越追越远的精灵,它只会在你疲倦熄灭时,在你耳边嗤嗤地笑。但是,如今有人,只靠一首曲子,便把整个彼岸拱手置于他的面前,令他饱腹光怪陆离,耳中藏色,双目食味,唇齿拾音,用整副皮囊去嗅闻胀痛的香。如此妙音,如此妙手,如此妙人,这又叫他如何不爱呢?所以他决定了,待这首曲子奏毕,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收起恶气腾腾的鞭子,将自己的犄角投到弹琴者的怀里——不,在这里百炼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选择难题,他到底先把犄角投入弹琴者的怀抱,还是先把自己投入弹琴者的怀抱?两方看着都是完美的选择,但完美与完美之间居然是产生了冲突,这又该如何是好呢?这时,伤情曲已至尾声,这是他流下第一千七百三十九滴泪水的时刻,之后,他的泪水就不是为无端的悲伤而流,而是为甜蜜的无措而流。他以为在曲终时分,自己就能做出选择,一个完美就会胜过另一个完美,但他到底失算了,完美只在梦里拥有,而梦又是最不完美的幻相,它终要醒来。而醒来,是别人敲醒了他。百炼感到有什么实在的东西,让他剧烈地疼痛起来。疼痛是真实的代理人,一锤子就把百炼敲开了双眼。百炼看着痛感的来源,原来是自己的左肩。他的部下抓着他的肩膀,一只手,青筋与血,皮肉与骨,什么都看得见,看的简直令人怀疑,一只手的体积怎么能放入这么多的东西?过后百炼回过神来才理解了,那些都是一只手该有的东西,但它们从表皮之下突围起来了,什么都翻了出来,明晃晃,赤|裸|裸,血淋淋,手不成手,约莫一团重伤的混合物,拼拼凑凑捯饬成一个手的模样。

      百炼顺着这只惊异的手,看向他的部下,发现他与手的状况其实也差不多。百炼怔忡地说:“你怎么……!?”旋即他看到部下的眼,那双流了不下于一千八百滴泪水的眼,流露着一种悲伤,却与百炼完全不同。

      “百护法……求求你杀了我吧……”部下用碎不成形的嘴巴说着,“我实在原谅不了自己以前所作的龌龊的事,可是我这个败者,竟然连自裁的勇气都没有,这样耻辱的人怎么能够存活于世,又怎么能够修仙呢?所以,求你让我一死解脱吧……”

      他话没说完,就让手顺着百炼的肩膀滑下,猛然拽着他的手腕,将它一把插|进了自己的丹田之中。百炼惊愕,想抽出手,然而他的手在部下的身体里充当着毁灭的媒介,他的五指在部下灵力的控制下不可抵抗地握紧,于是部下的内丹便在他的手中小小地爆炸,静静地散去,而散去的不仅是内丹,还有部下的身体。当他的身形单薄至虚无,唯有那双解脱的快乐的眼,似乎在世上多逗留了一霎,就逗留在百炼的眼里。

      百炼有好一会儿的茫然。他看着自己的手,干净,白皙,刚才的血,都随着部下的死亡,灰飞烟灭了。他看向四周,发现自己的部下只剩三个,其中一个正从高空坠落,穿过厚厚薄薄的云层,掉向无垠的大地,而另外两个正在无望地撕扯,用最原始的手,将彼此的皮肉撕扯成条状、片状、块状、粒状。他低头,看到自己是唯一完好的人,除了衣服是湿的,为自己的眼泪所湿。

      现在他终于从伤情曲中抽离出来,知道了这首曲子让别人遭遇的,不只是他所见所感的那些幻象。倒不如说,身处伤情曲中的十一个人,唯独他触碰到了彼岸的奥秘,其余九人,因情愫不及百炼那般荏苒,他们看到的,却是来源于自身深处酿造已久的地狱。

      然而还有一人。

      弹琴的人。

      宫羽徵。

      这时曲终。

      他睁开了眼。

      他看到面前的景象,也骇然忘语了。

      他没想到,用了绝世的原料炼制的法器,竟让《伤情曲》达到如此恐怖的程度。

      这本不是他所预料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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