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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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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湖秘境其实不是一个湖,秘境里也没有一个凹陷下去的地方,装着黑乎乎的一些水。人们管这个秘境叫黑湖,叫的是它在血樵平原开启入口时的景象。
黑湖的入口在血樵平原西南,那儿有六座高而尖的黑色岩山相互对望。从高处鸟瞰,这六座岩山便形成了一个整齐的六角形。这些岩山不长一根野草,野兽也不会栖息其上,它们仅受天地安排,随缘落座,却暗合于某些不可察的样式,成为连接一大一小两个迥异世界的枢纽,时空的缝隙就藏于其中。岩山与地下灵脉相连,每当它们积蓄到足够的灵力,就会引发异像。彼时天色不测,飞沙走石,岩山所围成的六角形的土地在勃然震动之后往下沉沦,变成一个看不到底的深渊。这便是黑湖秘境的入口。没人看得清洞底究竟有什么东西,因为投身其中,人便到了另一个更加光怪陆离的世界。可能第一个发现它的修士见其洞口漆黑,又有灵气翻滚,就叫它“黑湖”。其实它没开启的时候,这片土地依然是红的,令人错觉这里的落日时间分外漫长,将每一寸沙石都灼烧成一样的颜色。
这日,北风吹过岩山,呼啸作响,但妖兽怒吼,又盖过风声。髑髅宗与仙盟的拉锯战愈演愈烈,盖因仙盟不断补充人手,使这片区域逐渐落入仙盟手中。但是髑髅宗久居血樵平原,熟悉环境,攻守转换自如,进退毫无踪迹,让仙盟打着累,不打也累,整日提心吊胆。髑髅宗有不少弟子钻研驯兽术法,豢养了很多凶兽。他们把凶兽带到黑湖,放任它们横冲直撞,成功扰乱了仙盟的阵脚。
常安来到黑湖,便是这样混乱的局面。他抬头,看到六根大黑铁柱子捅到上天,在那高空附近有腾云驾雾或者乘坐法器又或者什么都不坐就那样飞着的仙人在火拼,还有长着翅膀的怪兽飞来飞去。有一刹那他是有些小兴奋的,他擦擦眼睛,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侏罗纪的翼手龙。然而向着他们俯冲而来的怪兽一张嘴就喷出了直径数米的火球。常安在撒腿逃跑的瞬间修改了自己的想法:
“哥斯拉和恐龙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东西啊!”
他小的时候喜欢恐龙,也梦想过有朝一日能看见真的恐龙。而现在,有十多条土生土长的血樵平原田园喷火飞龙在对着他们吐火球。常安一下子就不再抱着这个幼稚的希望了。他把这个世界的恐龙与前些天遭遇的巨大虫子划归一类,都是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三十多人的队伍冲散了,三个金丹修士引开了一半的飞龙。另外一半追着剩下的人,于是各自都使出了精湛的逃命技术,一个个坐着法器飞出了残影。他们本来跟着金丹修士,打算浑水摸鱼捞点好康的,最好捆到一个落单的魔修回仙盟交差,拿笔大钱,又能好吃好喝过些年日。目前形势危急,他们自然溜得贼快,拐个弯就少一拨人,再拐个弯,就剩五个了。常安回头,看到宫羽徵和刘三兄弟,后面跟着两条飞龙。
常安喊道:“宫师兄你不弹点什么赶走它们吗!”
宫羽徵抱着琴迎风狂奔。“试过了,不知道为什么,赶不走它们。”
这些怪兽为髑髅宗驯服之后,养在独楼一层,每日听着第七层播放的静心凝神的背景音乐,实在不堪其扰,久而久之便有了抗体。
这是很久以后宫羽徵知道的事儿。
“那就用法术打死它们啊!”常安觉得自己快烧熟了。
宫羽徵速度加快,超过常安奔在前头。“火球太热,扰乱了我弹琴的雅兴,我集中不了精神施法。”
“我的音道仙人啊!”常安呐喊,并且迎风流泪。
又一个火球从后头飞来。常安朝边上一扑,翻了几个滚,爬起来继续跑。忽然他觉得火力少了。他回头,只见飞龙只有一条,而人有三个。
宫羽徵不见了。
“哥哥!”刘志远哇哇大叫,“我们这样跑不是办法啊!”
“我也知道!”刘志强说,“可是只有金丹修士才能与它抗衡,我们只能逃跑啊!”
“你们不能想点办法引开它吗!”四人中唯一一个金丹修士,常安,在使用他毕生的修为保持逃跑小队的第一名。
“大哥!它会不会怕水啊?”刘志坚急中生智。
“我试一下!”刘志强掏出几张引水符,一股脑儿往凶兽扔去。引水符发光,聚了一大团水,给飞龙一口吞掉,没打一个嗝儿。
“不行啊!”刘志强含泪说,“他都吃掉我一半身家了!”
“你还有另一半啊!加油!”常安与他并排,拍他肩膀鼓励道。
“不行!我得留着它在离开的时候防身保命呢!”
“你不用的话,咱们现在就没命啦!到时候还不是用不着!”
“那你为啥又不用!”
“我的身家没卵用啊——不对!”常安忽然福至心灵,从他背着的小包袱里掏出一个木制的特大号拖把桶,自己跳上去,埋了半个身子,又用两手把住边缘,注入灵力并且大声喊道,“就决定是你了!概念版飞天婴儿车!”
木桶应声起飞,全速前进,立刻就把刘志强甩了五个身位。
“啊哈哈哈哈!虽然它是个实验品,可特么居然也能飞得这么快!”常安让重心左右摇摆,控制着木桶拐弯,敏捷地躲避着后头飞来的火球。这是常安为白绀宗那位抱婴妇女做的浮空婴儿车的第一版。其实它是失败的,因为常安做完之后才想起,凡人没有灵力,启动不了它。常安做的第二架婴儿车就记得往里面内置提供灵气的晶石了。
常安驾驶着拖把桶形状的婴儿车,飞得贼快。刘三兄弟跟在他后面,跑到灵力枯竭,离飞龙越来越近。他们不禁破口大骂:“常乐你这是拿我们当诱饵啊!”
“别急,我在想办法呢!”常安把他的小包袱翻了个遍,拿出一堆奇形怪状的法器,一个个往后扔。这个包袱也是他造的法器,虽然不比锦囊小身材大容量,也能放的下他那些或成功或失败的作品。
“怒吼吧!破灭屠龙镖!”常安扔出一个十字型的铁疙瘩。铁疙瘩“滋滋——”地响,噗,冒了梭烟,呈抛物线下坠。
“哎呀!”破灭屠龙镖砸了刘志强头顶碗大个胞。
“嗯,看来屠龙镖的准头有待加强。”常安总结之后,又拿起一个东西。
“粉碎敌人吧!光子手榴弹!”常安扔出一个浑圆的晶石,晶石内壁镶嵌着一撮游动的火焰。
“哎呀!”光子手榴弹砸到刘志坚的头,啪喀一下,裂成两半,里面用作引爆晶石的火焰在烧掉刘志坚一撮刘海之后,“呼——”地灭了。
“嗯,爆炸的效果没有出来……”常安托腮沉思,“原本还想来一个‘纯爷们从不回头看爆炸’的帅气特写啊。”
然后他举起一物,扛在肩上。
“回归虚无吧!反物质充能炮!”常安扣下扳机,金属圆筒里“噗哧”一下喷出一坨青紫色的东西。
“哎呀!”那坨东西砸在刘志远的头上,“我的头好烫啊!”
当他甩掉那坨东西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头发染成了青紫色。
“嗯,这个的效果也差强人意啊。”常安开始反思自己的法器现代化伟大蓝图的构想,“将未来风格的科幻内核嵌入到修仙体系之中,会不会造成本体上的冲突而无法释放各自的力量……?”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啊!”刘三兄弟再度齐心破口大骂,“你是想我们命丧兽口吗!”
“不!我没有!”常安捂着他的良心说,“我一直在带你们向安全的地方进发!”
他抬头,对照着太阳与六座岩山的方位。常安确认好了,回头替刘三兄弟加油:“没错了,就是这个方向!奔跑吧兄弟们!胜利就在前方!”
“你倒是给我跑啊!站着说话不腰疼!”兄弟齐声叫道。
常安不管他们,一心看着面前的小树林。
尽管他还要不断躲避着飞龙喷射的火球,但他熟练地操控着婴儿车,身心合一地向着前方冲去。
他想起昨天晚上那封灵信。
灵信上的字遒劲有力,很符合写信人一丝不苟的气质——
“如果遇到妖兽,就往岩山西边那片长满针叶树的地方逃。”
“还差一点!”常安朝力竭的刘三兄弟喊道,“三!二!一!我们到了!”
他们一头栽进密密麻麻的红松林中。常安的婴儿车撞在一根结实的树干上,翻车了,跌了个四脚朝天。婴儿车飞出十米开外。
“哎哟……幸亏修了仙,不然就没命了。”常安揉着脖子爬起来,发现刘三兄弟就在红松林边上,一个个倒趴大地,只余肩膀起伏。他们光跑步就耗尽灵力了。
“喂!你们进来一点儿!——等等,好像不用!”常安盯着密林外的飞龙,心里发怵,但他看到飞龙在树林边上来回绕了几圈就飞走了。
“啊!真的!那些妖兽不会来这里!”常安这才跨着步过去,将三兄弟搀扶起来。
“咳咳咳……”刘志强靠着树头坐下休息,他头晕脑胀,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那妖兽……没追上来?”
“大哥,看来我们是安全了。”刘志坚抓紧时间盘腿而坐,开始紧急调息补充灵气。
“可是妖兽为啥不追过来?就算它朝我们喷一口火都能烧死咱们了啊。”刘志远还是很怕。他才第一次来血樵平原,就见识了各种想都不敢想的妖兽。现在他都不敢确定回家之后会不会半夜做恶梦吓到尿床。
“也是哦,到底什么原因呢……”常安四下张望,观察这个普通又神秘的小树林。看是看不出什么端倪的,但是他灵活的小鼻尖耸动起来。
“这里好像有一股味……?”常安疑惑地说。
三兄弟听了,一起呼哧呼哧地深呼吸,然后大家都确认这里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说香不香,说臭不臭,但有点令人恶心。
其实那是髑髅宗特有的,专门用来驱赶凶兽的炼制药草。这种药草经兽血浸泡之后加以炼制,发出的气味为驯服于髑髅宗的妖兽所熟悉。只要点燃它,妖兽就不会攻击气味笼罩的地方,又或者身上沾有气味的人。
所以他们走进的,其实是髑髅宗的领地,一个隐秘而安全的地方。
但是,他们来了之后,牵动了提前布下的结界。
“什么人!”几个修士嗖嗖嗖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各自拿着一把锃亮的剑。五把剑围着四个人,封死了他们的退路。
“啊……”最有经验的刘志强一看修士的衣服,黑底红边,就昏厥了一半,“你们是……髑髅宗人!”
“哈!”刘志坚吓一跳,“这么多!”不是说髑髅宗的人数不多,一般都是仙盟两三个打他们一个人的吗?怎么现在这里一下出现五个!
“发现什么了吗?”他们后头又传来一把声音。
“妈妈呀!”刘志远已经抱住大哥,快哭了,“不止五个!”
这回神仙也难救他们了。
然而,与绝望的三兄弟不同,常安在听到那个声音之后,眼里忽然有了光芒,亮过他幻想中的光子榴弹炮。
常安站了起来,往树林深入望去。
髑髅宗的弟子发现情况有异,迅速加强了对常安的警戒。
百炼护法在离开之前,吩咐他们一定要保护好少主的安全。他们不能有丝毫的疏忽。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终于,一道身影出现在常安面前。
常安的眼倏地就红了。
但他忍着没有哭。他以一张强忍到滑稽的喜极而不泣的脸,对着眼前的人。
他穿着墨色的袍,与他俊俏中带点英气的眉目十分相衬。
他高了一点点,错不了的。
他还有好些地方不一样了,那是气质上的。这些常安就不那么确定了,因为他需要一些时间来好好地确定。时间最好再长一点。
长到他终于能把面前的人的名字说出来——
但他不能。
因为,他还记得,昨晚另一封灵信,同样有力的字迹,上面写着:
“以防你被仙盟的修士认作髑髅宗的奸细,所以见到我的时候你务必要装作不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