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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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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来独楼九层，昏暗依旧，巨大华丽的宝座多了几层软垫——为的防寒吗？此时冬至，寒气追云，血樵平原上许多野兽换毛，在保暖之余，也是一层融入雪地的保护色。下在平原的雪是白的，掉在地上就变成浅红。冬天的平原也是危机四伏的，要探听出雪层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窜动，非得在这以命相搏，出生入死好些年头才能练就。
但修士本身是不大怕冷的。况且现在还没到下雪的时候。那些极尽华美、暗中闪光的垫子，只是为了髑髅宗主可以躺得舒服点，同时从视觉上考虑，也不会使得宝座太大太空，反衬得宗主越发的小个。
不过当然，第九层是没什么人来的，因此没什么人在意宗主与宝座的大小对比。
但是，常守烽是第二次见葛小仙了。他有一点恍惚。昨日从蚁穴出来，他不知道时间流逝了多少，而当百炼告诉他，其实他进去已超过一百天了，他才停下脚步，仔细地考量了一下一百天到底有多长。但他失败了，从来就没人能把过去的时间整理成均等的藏品，唯有一种内在的熟悉与陌生交叠的错觉提醒着他，光景的确有些不同了。
当然，还有一种更直接的提示。
葛小仙盯着常守烽，看了一阵，说：“第三重。”
常守烽点头。
“马马虎虎吧。”葛小仙随手捏来一颗葡萄，丢到嘴里，边嚼边说，“勉强够格当我的亲传弟子。”
也不知道是谁强行把人拉过来收徒的。常守烽心里想着。
“如果不够格会怎样？”常守烽问道。
“不怎么样。”葛小仙舔舔手指，“也就扔到地下岩浆里，处理掉咯。”
也不知道是谁坚持了上百年的不杀罱皑宗人的规矩。常守烽心里想着。
常守烽拿出《天殅醪戮心法》，递到葛小仙面前。百炼在一旁伺候葛小仙吃葡萄，见常守烽动作随意无礼，紧张地向他眨眼。
“干什么？”葛小仙问。
“这个还你。”
“为什么？”葛小仙瞥他一眼，“你才练到第三重，还要将它吃透才能结丹。”
“我背下来了。”常守烽说。
这回葛小仙正眼看他了。“全部？”他问。
“包括百炼的注释。”
“真的吗！”百炼见常守烽认真对待自己的努力成果，难得不忧郁了，“呐，少主，你觉得我哪部分写得最好啊？不瞒你说，我写第六重释义的时候可是整整七天七夜没睡觉啊，为了让文章一气呵成，我都已经悬梁刺股了——当然我是用鞭子吊着脖子写的……”
“百炼！”葛小仙捶了一下宝座。由于软垫很厚，在场三人只听到“噗”的一声。
百炼委屈地闭嘴。
葛小仙接过心法，随意丢到一边，又说：“连一点实战经验都没有，就靠些许造化得瑟，髑髅子弟若有这样的心性，五日的高烤之刑是少不了的。”
“是的，我自然知道自己缺乏历练。”常守烽拐了个弯，说起另一件事，“听闻现在髑髅宗属下的黑湖秘境正遭受仙盟滋扰，我觉得这是一个于我有益的锻炼机会，我愿意前往黑湖对抗仙盟，请你批准。”
“你怎么知道的？”葛小仙问完，自己就知道答案了。
他看向百炼。百炼躲着他的视线，说：“是我说的，我觉得少主闭关许久，不该落下这段时间的宗门要事，就——”
就对常守烽讲了两个时辰的八卦。
葛小仙没耐心听他说完，转头问常守烽：“你想去？”
“是。”
“现在仙盟在悬赏髑髅宗人，抓着一个送过去，能得数千灵石。他们为了抓我的弟子，什么阴险招数都能使出来。而你只是空有灵力，没有趁手法器，也无术法防身，你要怎么自保？”
“我可以穿罱皑宗的衣服，潜入仙盟捣乱。”
“髑髅宗人向来光明磊落，不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你是我的亲传弟子，我不容你做那些会让我丢脸的事情。”
也不知道是谁在罱皑山上潜伏了足足半年，就为了每天偷看葛中仙，还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常守烽心里想着。
可他也着急起来。他有不得不去的理由。“那我——”
“好了！”葛小仙厌烦地挥了挥手，叫道，“百炼！”
“在！”
“这事是你提起的，就由你负责解决。”葛小仙跳下宝座，向里头走去。他说：“你带他去黑湖，要是他回不来，你也别回来了。”
百炼听了，开心地说：“遵命！”
两人退下，回第八层。
“哎，你每次跟宗主说话，我就怕得不行。”百炼说，“还是那样直愣愣的，一点都不肯服软。”
“葛小仙很让人害怕吗？”
“当然了，他是宗主啊！”百炼为这个问题的肤浅感到震惊，“你没见过宗主出手吧？”
常守烽摇头。
“那景象实在不是人的两眼能承受的啊。”
所以那到底有多可怕？常守烽想象不了。他印象中的葛小仙就是那个害羞怯懦又意外的非常执着的杜小贤。他既不觉得独楼九层宝座上的葛小仙是假的，也不觉得罱皑山里的杜小贤不是真的。
“他也没有因我的无礼而发怒。”
百炼想了想，说：“好像也对，宗主待你跟别的弟子不一般。也许……他在罱皑宗的那段时间跟你有了难得的友谊？”百炼越想越觉得对，他说，“咱们宗主小时候是个孤儿，好难得修了仙，当初救他的人却因心法影响，渐渐不理他了。到现在，他贵为髑髅宗主，大家更是连直视他都不敢，又何来平等相待的友谊呢？所以少主，现在我明白了，你到现在也没叫他一声宗主，不仅是你不愿叫，有可能他也不愿听啊。”
“我并非自愿拜入髑髅宗，也没有离开罱皑宗，要我对葛小仙叫宗主，实在不是名分所应当的。不过……”常守烽顿了顿，语气稍缓，“他将自己独创心法成果传授给我，这么说来，我叫他一声师傅，倒是不为过的。”
“少主真是个一板一眼的人啊。”百炼说。
他们在住处门前停下。百炼说：“少主什么时候启程去黑湖秘境？”
“现在就去。”
“咦？可是，您才闭关出来，不用休息两天，收拾收拾吗？”
“我有什么东西好收拾的？”常守烽反问，“我来的时候一无所有，现在倒是有了些放不下的东西了。”
“那……好吧。”百炼说，“我们下楼，去第七层吧。”
“去哪儿干什么？”
“到监控房里拿点东西，不然去不了黑湖。”
百炼摸出他的黑色长鞭，甩了两下，又收回去。他是十大护法里资历最老的，平常就呆在髑髅宗里，负责葛小仙的事务。葛小仙外出潜伏罱皑宗的时间里，他就驻守第九层，给别人形成一种“宗主在秘血池闭关修炼”的错觉。
他有好些年没动武了。
“唉，也不知道这次出去，鞭子会不会见红……”他摸摸自己的头，带常守烽下楼。
第七层，监控房内，坐着五个修士，三男二女，全都分外忙碌。他们围着一个大圆石桌坐着，石桌上漂浮着各色晶石与法器，有的形成一段段波纹，缠绕着不断回旋的仪器。石桌顶上倒着浮起一个日晷，不时的光线变幻在日晷投下指向不同的阴影。晷面刻的不是寻常时间，而是密密麻麻的复杂的符纹。晷影的针尖落在哪个符纹上，哪个就会发亮。
“樊空。”百炼直接找主管的护法，“给我两个千里符。”
“少主好。”樊空站起来朝两人行揖，问道：“百炼，你们也要去黑湖？”
“没错，宗主让我带出关的少主前去历练。”
“原来如此，有你保护，少主定能平安归来。”樊空给了他们两个折成三角形的符，说道，“只是目前仙盟的人多且杂乱，情况复杂，还请少主多加注意。”
“一定。”常守烽说。
百炼带着常守烽穿过房间，打开了另一边的门。
门里齐刷刷地站着三四十个人，几乎占满了这个不大的空间。他们见到来人，齐声喊道：“少主好！百护法好！”
“你们让一下，我跟少主随你们前去。”
众人你推我挤，总算让出了些地方来容下他们。站稳之后，百炼关上了门。门内无光，一片黑暗，偶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常守烽感到人们在谈论着他。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常守烽问百炼。
“我们用这里的传送法阵去黑湖。”百炼说完，密室开始有了些光芒。“要开始了，少主，请屏息凝神。”
房间一有光，大家就十分配合地安静下来。常守烽看了看四周，整个房子内部都写满了符咒。发光的正是它们。
这时，外头的樊空正坐石桌中央。“开始检查传送法阵。”樊空表情认真地看着桌上漂浮的晶石。他左手边的两名女修手执晶石输送灵力，晶石内穿插着细小的银色锁链，与石桌和头上的日晷相连。灵力沿着银链游走，两名女修依次报告：
“法阵检查完毕，没有异常！”
“灵力输送银链检查完毕，没有异常！”
“人数比预计多了两人，考虑增强灵力灌注。”
这时樊空右边的男修应答：“收到，现在开始往传送法阵灌注灵力……一成、两成……五成……八成！”
另一个男修也开始了动作：“已经催动法阵运作，距离法阵完全启动还余倒数十下！”
“十、九、八……
……三、二、一！”
随着修士的倒数，樊空将手放在石桌上。这时五人的灵力聚集起来，在石桌与日晷之间升起一道耀眼的光束。
“传送法阵启动！目标黑湖秘境！”
这时，常守烽所在的密室亮如白昼。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身体陡然消失，没有了五感与自我，但又在下一瞬间忽然齐备，完好无缺。
这让他想起了以前。他记得刚到罱皑山脚下，也经历过一次传送。但那时他心急如焚，并未细细揣摩传送的滋味。
然而，即便到了这时，他还是无暇顾及太微末的感受。因为充斥在他脑海里的，是昨晚的影像。
他凭借什么才找回这一趟闭关所渡过的一百余天呢？
那就是当他回到住处，怀着莫名的期待与担忧，打开了青色的玉佩。
忽然间——扑沙扑沙——
漫天漫地的翠绿发光的蜂鸟，在常守烽的身边飞舞。
一只只幻影蜂鸟争相在他面前化作文字，那是他熟悉的字，歪扭，不好看，但他看得认真，一只只字读过去，一篇一篇的看下去。
常安每天都给他发灵信。
最多的是，“少爷，我想你。”
有时向他求助，“少爷，我该怎么办呢……”
有时显得毛躁，“今天居然睡不着觉，啊，我要静心口服液！”
有时则十分落寞，“就算睡觉也消磨不了时间，因为做梦也很长。”
有时向他报告行程，“我们到了白雁镇，这里的客栈还不错。”
有时会说些稀奇古怪的话，“会飞的婴儿车不会把孩子送上外太空吧……？”
而最新那封，常安写道：“我们快到黑湖了，路上有一只大怪物，我们正跟它躲猫猫，有几个同伴受伤了……”
光芒散去，常守烽睁眼，发现他们到了一座黑色岩山的顶峰。
他们脚下不断传来金属碰撞声、爆炸声、野兽吼叫声。
鼻息有淡淡的血腥味。
“我来了，常安……”常守烽低声念道。
常安为了找他，离开安全的罱皑山，一路深入险境。
他不得不走快些，才能安抚自己的内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