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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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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安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况。
他在宫羽徵身后,一个隔岸观火的地方,看着同一个舞台,同时上演两出文艺节目。那边厢是高氏兄弟二人组合,他们表演的是腰鼓伴奏的扇子舞蹈。高小元收起了拨浪鼓,拿出了红彤彤的腰鼓,挂在身上热火朝天地敲着,敲的脸色红润,大汗淋漓。
但常安听不到一点鼓声。
而高大元手执字画折扇,翩翩起舞,踏着一看就十分精妙阴险的步伐,那是配合手上动作,用来蛊惑敌人的术法。中了这术的人,会目不转睛地看着高大元跳舞,而且越看,眼里会出现越多的高大元。最后,中了法术的人满脑子都塞满了旋转的高大元,并因为审美崩裂而昏厥。那折扇上的狂草,其实不是狂草,而是一连串摄人心识的咒术。这个舞蹈的阴险之处就在于,高大元打开扇子的那一瞬间,对方就中了他的术,便得逼迫观赏完这段僵硬且毫无节奏的舞蹈。当初他在百里之外的另一个镇里,做了一票危险的生意,竟惹得五个金丹修士前来讨他的债。那个危险关口,也是这出舞蹈使他化险为夷。据说,他跳过舞的那座山头,数十年间居然不再有鸟叫虫鸣,因为但凡用叫声来沟通调情与交|配的生物,都在高大元引吭高歌的时候迁徙到另一个山头了。
是的,高大元的歌声,比起他的舞蹈,更为可怕。
但常安听不到一点歌声。
他看高大元的舞蹈也毫无震撼。
当然感触也是有的。他看到这个年迈的练气修士不停地舞动,便想起上辈子,无论准点下班,还是加班之后摸黑回家,他路过的和平广场上,总有好几个方阵的中年女性在翩翩起舞。有时工作繁忙,占据了他过多的脑容量,他也会坐在广场的长凳上,点起一支烟,但不抽,却默默地看着那些起舞的背影,进行一点关于人生的哲学思考,借以减轻生活带来的压力。他有幸曾见识过几个方阵间的火拼。由于广场位置有限,而各自跳舞放的歌是不同的,但声音的传播是迅捷自由的,因此,广场内每一个跳舞的女士,她的耳朵里,总会同时响着几首不同的舞曲。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因为每一个跳舞的女士,所追求的都是专一虚静。舞曲给予她的,不是一段声音,而是一道带有密码的桥梁。舞曲在这里只是高低音节的砖石,而她们用自己身体的动作来解码,在这道黑而光亮的桥梁上,通达到一个大阔圆满的圣地。在那里,没有炒锅的油烟,没有无穷无尽的晾洗衣物,没有酒后狂言的丈夫,没有贪玩电子游戏的儿子,没有日渐攀爬的鱼尾纹,没有发福下坠的身体,没有寂寞的指甲油,没有腻歪的高跟鞋,没有体检报告单,没有朋友圈里常见的别墅与美食……但不同的舞曲相互叠加,它们构架而成的,不是一道畅通无阻的桥,而是弯绕复杂的巷。节奏是生命片段的真理,耳中辨识不到那段独一的光谱,身体便从天空下坠,与注定的大地交换根枝。要如何才能摆脱广场里复数的收音机的复数的音乐呢?战火通常点燃于偶然。那是一个沉熟的夏夜,离常安最近的那个方阵,居于广场中心,却环受众多低俗的舞曲。领队的何女士因为过多的干扰,举臂转腕摆兰花指的时机一再错失,脚步跳的节拍竟是右边方阵的音乐。她心目中完美的演出轰然倒塌,这怎么可以原谅呢,右边方阵的领队可是她楼下的王女士,王女士的儿子跟她的儿子同一个班,他一模分数不多也不少,刚好够去重点大学,比起她家的不多也不少,刚好多出四十分,而那四十分的差距,就足够何女士的丈夫抽何小兄弟一顿好康的,而何小兄弟所受的那些皮肉伤,也足够他把何先生珍藏多年的五粮液抛到小区东北角落的垃圾堆里,流浪狗闻而舔之,晕了三个连队之多。终于战争还是爆发了,武器是甜美的,半米长的舞扇,一边黄而一边粉,敌人则是统一的蓝,但绕着广场走的路灯又将一切处理成令人怀旧的茶色。最先牺牲的是右边方阵的录音机,它破碎而音容宛在,发出嘶哑的广场舞曲,为乱阵的秩序唱响天鹅之歌。接着扇动随风,张而成盾,收而成刺,娴熟的步伐带来灵巧的闪避,为的是不让刀光剑影弄花新涂的口红,弄散新染的秀发,弄乱相守多年的结婚戒指与流经锁骨的细长金项链。广场中央的广告屏幕突然绽放白光,新一轮城市花园楼盘即日开售,当天有幸邀请到著名影星前来剪彩,而和平广场的地上已到处挂彩,一角一片琐碎的彩色布料与带了十几年的半截老坑冰种玉手镯。正所谓小草青青,脚下留情,广场保安集合了,四下里大吼大叫,轻功草上飞,一段路留下两行脚印,跳过刻着名人名言的巨大文化石,石头顶上轻飘飘地落下一截烟蒂。常安的烟早已熄灭,他背对繁华热闹的广场,永不启动的喷泉,带着疲累而不置可否的喜悦,再走三百米拐弯到家。广场保安驱使战斗的女性回家,她们走的方向和常安相反,但路线归一,毕竟和平广场旁边就是和平小区,和平小区一共三期,合共二十三条电梯,足以承载她们的群居生活。翌日,常安出门上班,又经过和平广场,他看到许多中年男性绕着广场慢跑,垂老的北京狗在脚底保健的鹅卵石小路上抬脚撒尿。常安抬头望天,天空也朝他翻起台风来临前的巨大的灰蒙的白眼。忽然,他发现自己卑微的眼角留下了一滴眼泪。
其实不止一滴。
因为他想起,就是那天,他工作到深夜,大概十一点到十二点的区间,他就过劳猝死了。
他应该痛哭的。
常安抹了一袖子的眼泪,但还有好几个袖子的眼泪列队成军。他回神之后发现自己身处白绀苑。他一直都在这里。那他为什么忽然就堕入了猝死前的回忆呢?很快他明白过来,那是宫羽徵弹了一首感人心扉的曲子,勾起了他上一辈子的回忆,所以他才听不到高大元的高歌与高小元的鼓声,而他们的舞姿更打动不了常安的心。宫羽徵的灵力弥漫在别院,有声无形,无形有迹,随曲调高低而腾起降落,而罩笼其中的常安也随之更觉清愁,又或者平添忧伤。他饱含深情的泪目,看到高大元与高小元丢了折扇,弃了腰鼓,相拥而泣,老泪纵横,破锣嗓不断悲鸣,悲怆中有着招呼亡魂的力量,那是他们想起修仙前的时光,那年轻而充满力气的岁月,那温柔的高大哥的妻子,最擅长色香俱全的黄焖鸡,尽管他们一年到头也吃不起一只鸡屁股。而现在,他们再也不用吃鸡活命,只靠灵气便能呼风唤雨。可有时候,不由的他们啊,在鱼龙混杂的江湖中,恍惚间,睡梦里,灵力随经脉运行的二周天,总会有那么一个微小的刹那,他们依稀闻到老家农村东头那间小破茅屋里传来了熟悉的黄焖鸡的香味。推开门扉吧,躬身走入厨房吧,挽着惊讶转身的娘子吧,大元啊,好好看看她吧,她的脸白白的,下巴尖尖的,嘴巴小小的,两颊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她说了些话,听不清楚,又笑了几声,这回听清了。她往灶里添了两根柴,把人往门外推,几个碗早已摆在桌上了,碗是缺口的,桌是缺脚的,板凳是歪的,但人是不缺的。可是怎么就不缺人了呢?圆满不是只到丰收的秋季吗?当一年长工做尽,大元和小元翻山回家,那漫天的暴雪,不是就盖尽了他们那稀疏错落的高家村吗?大元那温柔的媳妇,媳妇那双灵巧的小手,手下那道至臻至味的黄焖鸡,不就是在那一场风雪里,永远永远地将他们俩吹离了驻留的地方吗?高大元的修为其实是不及高小元的,因为每逢冬天,他就修炼不了,整日整日的望着窗外,从初雪到末雪,两只揣在一起的手隐隐作痛,痛什么呢?痛的是他日夜挖雪,却挖不过绵绵不断的新落的雪,而当他终于触到那块坚冰躯体的时候,他那双冻坏的手早已没了知觉,再也抚摸不到妻子那张白白的脸了,只因那天那地,云比她白,风比她白,雪比她白,他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触不到了。
“阿萍!”高大元痛苦捶地,“呜呜……我对不起你啊!你在天有灵,见我有缘入得仙门,却做尽了坑蒙拐骗之事,你也是不肯原谅我的吧!”
高小元也在一旁哭号:“大嫂啊!你莫怪大哥!当初是我贪心钱财走的邪路,大哥不得已才跟我进的这趟浑水哇!老天爷要罚,罚的肯定是我啊!”
“小元!整个高家村都给雪埋了,我的亲人就剩你一个,别说坑蒙拐骗,就算杀人越货的事,只要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大哥我都愿意去做!”
“大哥!”
“小元!”
兄弟两人更加紧密地拥抱在一起。此时别院已不再有毒雾,屋内的凡人在琴声安抚下解除了毒药的折磨,大家都沉沉睡去。闭目已久的宫羽徵最后一次拨动琴弦,余音徐徐收尾,通体裹着灵光的古琴幽幽落下,又进了宫羽徵的怀抱里。他睁眼,眼里依然是平静,所有风浪的结局都是平静的,他的视线就是那道直而熹微的海平线。他很久没有弹过一曲完整的《伤情曲》了,这首如泣如诉,绵绵不绝的曲子,不仅会让他人沉溺在悲伤的往事里,以至丧志敌意,它也会勾起操琴者的往事。宫羽徵望着树枝上的新芽,若有所感,久久不语。但这份静默,有人打破了。
“大仙!”高大元匍匐着来到宫羽徵的脚前,额抵土地,姿态低微地说,“我们两个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冲撞了您。”
“方才那一定是闻名已久的《伤情曲》了,十年前的仙盟比武大会,您就是以这首曲子夺得第一的啊!”高小元也跪着说,“当时我们在万仙坪最最边缘的角落,只依稀听了一段,便哭了三天三夜……”
“什么?”常安擦完眼泪问道,“原来师兄你很有名的吗?”
“呃,好了,够了……”宫羽徵结结巴巴地想打断两人,“那些是身外物,不用说,不必说……”
可是不待他后退逃走,高氏兄弟就齐声说了:“您一定就是传说中那位以音律悟道,以琴声退敌的绝世高仙——音道仙人!”
“哇!师兄你这么厉害!”常安不禁小小地拍起手掌,“原来你是长泽大陆乐坛的半壁江山啊!”
“……唉。”
宫羽徵痛苦地扶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