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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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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安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况。
他脸色煞白。
他手中的丹药掉在地上,嗒啦嗒啦胡乱蹦着。
他的面前,所有白绀宗的弟子,包括白老板,都倒地不起,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一张张脸紫得铁青,声声哀嚎痛的不行。屋里有婴儿的哭声,但不见人。随后常安发现,怀抱着女婴的壮硕妇人屈在墙角,用宽阔的身体遮掩着她的女儿。妇人一动不动,婴儿哭声在她和墙角之间震出。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常安看着洒落地上的药丸,怔怔地想。昨天还好好的,他炼出来的药,他们吃了觉得开胃消滞,干活也有力气了。他很高兴自己的投入终于有了一些成效。但是今天,还是那些药,怎么就把人吃的死去活来了呢?莫非丹药其实是有保质期的,过了时限就会变成毒|药?
“对了……大夫……有大夫吗!”常安慌张地抓着一个人就喊,“你知道大夫在哪里吗!我现在就去找大夫过来!”
“这是你们仙人的药……凡人怎么可能治得好呢……”那人忍着剧烈的疼痛,断断续续地说,“其实我知道……这是报应啊……谁让我们这些没有天生灵气的却偏要效颦,最终触怒天道,招来祸罚呢……常仙人,我没怪你,是我们贪图了本不该有的东西啊……”
“没有的事!”常安说,“我现在就叫师兄过来!你们撑着!”他拿起玉佩,赶紧发了灵信。他焦急地跑出院子,打算去找大夫过来,却发现院子里站着两个陌生人,直愣愣地看着里面倒了一地的人。那两人一个高瘦,一个矮缩,高的留着两撇胡须,使他们很相似的脸有了一个明显的区别。他们穿着深蓝色的道袍,各自背着包袱,都是些很旧的布料,在隐藏的很好的地方打着补丁。两人见常安跑了出来,惊讶了一番,随即又板起两张蜡黄瘦脸,气鼓鼓地盯着他。
“你们是谁?”常安问。
“你又是谁!”高瘦的人说,“为何冒名顶替我们!”
“顶替?”常安懵了,“顶替什么?”
“你还狡辩呢!”那人伸出两指,骂道,“我们好不容易才拿到的这趟生意,居然被你们截了胡。这年头真是什么鱼虾都敢往海里爬了,像你这种不懂规矩的毛头小子也敢出来抢生意,真是气死我了,不给你些教训让你滚出白雁镇,我们兄弟俩的颜面还往哪儿放!”
“大哥息怒!”矮而驼背的人说,“现在他不像是中毒的样子,可能他早有防备,我们得小心啊!”
“毒?!”常安听了,反问他们,“里头的人成了这副样子,是你们搞的鬼?”
“我才要问你呢,你桌上那些丹药难道不是自己吃的吗!”
“那是给凡人吃的药。”
“给凡人吃丹药!”两人惊讶了,“哪有这样的修士啊,你傻的吧!”
“你才傻呢!为啥无缘无故往人家药里下毒!”常安回骂,忽然想到什么,叫道,“你们是跟白老板合谋骗人的修士?!”他想起刚进客栈那时,白老板对待他们的情景,敢情是白老板将他们错当成这两个骗子了,而常安他们也将白老板错当成髑髅宗的相关人士了。他们两方都搞了个大乌龙。
“什么骗人,说的这么难听,这是生意,生意!”矮子说道,“虽然这种生意多的是黑吃黑的门道,但也不是完全没个道理的。我们跟掮客订了契约,虽然路上耽误了几天,但也不能叫你抢了去呀!”
“那你们到底想怎样?”常安说,“还有解药,对,别的先不说,你们要把解药交出来!赶紧的!”
“你那是什么语气!”高个的说,“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说出来可别吓的尿裤子啊!”
“是不是来自空潭宗的、实力超群、对修仙之道十分谙熟的金丹仙人?”常安背出白老板当初介绍他们的那套。
“啊?对!没错!就是我们!”常安抢去了话头,让两人十分不悦,故而声音愈加激昂,“我们是师出空潭宗的金丹仙人,江湖人称‘鬼手秘药’的高氏兄弟!”
“哦,原来两位是高道友。”常安皱眉看着两人,忽然说,“可是你们体内没有金丹啊。”
两方霎时安静了几秒。
“噫!”两人闪电地捂住了小腹,额头冒着冷汗,看常安的眼神也变得惊恐。
就连三岁小孩都知晓,在不作任何遮蔽的情况下,一个金丹修士能够看出对方是不是也有金丹。有的金丹修士为了韬光养晦,特意施法将自己掩饰成练气修士,那么别的金丹修士就不一定看出。
但是,体内没有金丹的人,是无论如何都装不了金丹修士的。那是质的区别,境界的区别,还有实力的区别。
当然,从练气到结丹只花了小半年的常安,根本不觉得这两个境界有多大区别。但他无心说出的实话,着实震惊了高氏兄弟。他们觉得那是屁孩随口说中的臆测,又为常安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而恼羞成怒。
高个儿从包袱里取出一把扇子,矮个儿见大哥动真格了,连忙劝道:“大哥,别着急出手啊,也许那小孩另有本事呢……”
“有什么本事尽管让他使出来,我高大元从未怕过!”高个儿说,“就我所知,从来没有人在他这个年纪结丹。只要他不是金丹修士,我们就有方法收拾了他!”
“大哥说的对!”矮个儿也从包袱里掏出东西,是个掉漆的拨浪鼓,“既然你不肯听大哥的话乖乖就范,那我高小元也就不客气了!”
“喂!等等?你们怎么就掏武器了呢!”常安见架势不对,自己也慌了。他是金丹修士没错,可是他完全没学过御敌防身的术法。这回遇上坏人,他一时之间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还有屋里的人们,一个个没命的叫,那些毒|药大概不是为了杀人而炼制的,却也使人活受罪,痛不欲生。
高大元唰地打开折扇,对着常安挥舞,一阵青色的烟雾就从扇面的青绿山水中喷涌而出,形成巨浪吞没头顶的天空。高小元也摇起了拨浪鼓,一阵阵声浪占据了常安的双耳,令他头昏眼花,脚下不稳。常安分明知道,青色的雾有毒,而声音则扰人心神,使人不能自如地使用灵力。这不是什么高级的术法,就连老到点的修士也知道如何屏息凝神,关闭五感以阻挡对方的侵蚀。但常安没练过屏息,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只想着要隔开浓雾,抵挡声音,于是就从锦囊里拿出铜镜,贴着背面灌进大量灵力。“去吧!万象千古百世十方一息镜 !”常安大喊,而铜镜也呼应着发出耀眼蓝光。镜中的蓝光不是稀薄散涣之物,它带着粗糙但精纯的灵力,几乎使光芒赋形凝华,成为一堵柔软而坚固的光墙,把青色毒雾挡了回去,抵御出一片土地。
“这小子……”高大元暗自心惊。他反复扇动的手也感到了吃力。他是江湖里混迹多年的老油条,对各种派别的外功法术并不陌生。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使出这样的招式,不,那根本不叫招式,只是毫无节制地浪费着灵力,完全没有分寸与条理,用的是最原始、最根本的力量来对抗他。寻常的修士要是这样耗费灵力,不消一刻便灵力枯竭,甚至会危急性命。但眼前的小孩与他对峙了好一会儿,不但没有枯竭,那副样子居然还有了喜色,为挡住他的术法而松了口气。这是什么怪胎!高大元心里越想越急,手上也用出了十分的劲,一时间毒雾变成毒海,霎时就吞没了常安。
但是,高大元并没有一丝的胜利感。他清楚知道,常安在他最浓最可怕的毒雾中,仍然活了下来,并抵抗着他。高小元感到大哥越发认真,自己也用上了憋大号的劲儿,摇出了超高频率的鼓声。
常安在两人夹攻之下,将铜镜定在头顶,使它的蓝光笼罩自己,不为毒雾侵蚀。他从锦囊里掏出碧玉藏音螺,拼命扭着螺尾,把录音快进了几十倍,然后往两人的方向一抛,大声喊道:“就决定是你了!碧玉藏音螺!”
高氏兄弟只听见咚隆一下,螺尾砸在地上,开始播放宫羽徵弹过的所有歌曲。曲声起伏扰乱了拨浪鼓的惑人声音,常安用手指塞住耳朵,总算找到喘息的机会。这个藏音螺藏的可不止一两首歌曲,这一路上,宫羽徵天天不落下修炼,每次修炼都那样慢吞吞地弹琴,而藏音螺就摆在旁边,录下他弹的曲子。等他弹完一首,就会把藏音螺调快,按正常的速度重新听一遍自己的修炼过程,以找出哪个弹的不好的音。所以,这个螺里储藏着很多首不同效果的曲子,这时以极快的速度一下播放出来。于是乎,高氏兄弟两人的情感与精神在短时间里历经大起大落,一时眼皮沉重昏昏欲睡,视线昏花晕头转向;一时悲从中来迎风流泪,逆流成河抱头痛哭;一时欢天喜地手舞足蹈,舞扇敲鼓二人欢转;一时忧心忡忡我见犹怜,感物伤怀惟愿宇宙和平。可怜这两个枯瘦仙人的老脸,一辈子就没捏过这么多的表情。终于,碧玉藏音螺的曲库播完了,两人呼呼大喘,青筋暴突,嘴角抽筋,大汗淋漓……但是身上倒没有实质的伤害。高氏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人再看着蓝光里的常安,一同露出了要将人生吞活剥的凶光。
“你这小子!耍我们是吧!!!”高大元怒吼,将浑身的灵力灌入折扇。折扇吸足灵力,绽放出耀眼的绿光,扇体逐渐身长,变成了原来的两倍。扇面上的青绿山水也随之变幻,墨色游移,最后青色褪尽,黑色占据了整副扇面,而画面竟然变成了骇人的地狱景象。
“小子,你死期到了!”高大元把扇从头顶往脚下一打,黑糊糊的毒雾释出,瞬间就吞没了前院。院子里的花草开始枯萎,树干皱缩糜烂,土地也染成焦黑,而铜镜发出的蓝光遭到四面压迫,常安能呆的地方越来越小,而且他发现铜镜本身也遭毒雾侵蚀,眼见它长出绿锈,锈迹变黑,变糊,整块镜子变得溶溶烂烂。
“妈妈呀!!!少爷呀!!!师兄呀!!!”常安急的大叫,眼角飙泪,“谁来救救我啊!!!”
“上一辈子的pm2.5算是逃掉了,我不想这辈子再死于空气污染啊!!!”
就在这时,常安听到一个音符,“噌”的一声,清越地,沉静地,从远方传来,带着深沉浑厚的灵力,弹射到这方院子里。刹那之间,常安身边的黑雾消散无形,不再留一点踪迹,甚至他脚边那枯萎的花草也返生再长,旁边斜倒的树枝抽出嫩芽,哔哔剥剥的冒出绿叶子。忽然间常安脚下就春|色满园了,只是离他稍远的地方还留有污浊,这一对比太突兀,十足一个后现代的装置艺术,叫对峙双方看呆了眼。铜镜耗尽灵力,当空掉下砸到常安脑袋,常安“哎呀”叫了一声,心惊胆战眼睛乱瞟,却看到对面两人的眼睛瞪的有他三倍之大。庭院不知怎的就安静下来了,唯有凡人的叫唤特别清晰。
“常安,你没事吧?”宫羽徵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常安抬头,只见宫羽徵抚琴落下,衣带飘飘而不沾半点尘埃,干净得不行。而常安往四下看去,压制在角落的毒雾无一敢欺身上前,反倒是白老板疏于打理的花草逐渐变得茂盛葳蕤。
“我……大概没事?”常安看看自己的手脚,见还好着,松了口气。现在宫师兄过来,这一手露的,让常安的心里有了硬实的底气。他看向高氏二人,但二人却哪也不看,就看着高大元的扇子。
他的扇子缩成原来大小了,而且,扇面上的图画,不见了。这下两边一个白,这扇就不是法器,而只是一把普通的扇子罢了。方才宫羽徵那一道琴音,居然把法器上□□最多的水墨画净化掉了。
高大元的额头流下很多冷汗,但是横亘的青筋阻挡冷汗落下,于是在太阳穴上方积聚成极小的水洼。
“敢问这位道友何名何姓,师出何方?”高大元试探着问道。他把毁损的扇子扔掉,右手背过身后探入包袱。高小元见状,悄悄躲在高大元身后,也从包袱里掏着什么东西。
“在下宫商,只是一名散仙。”宫羽徵说,“两位与我师弟有什么争执,坐下商量便妥,何必动粗?”
“你我之间本无仇怨,然而你们的所作所为败坏了江湖规矩。”高大元从包袱里掏出另一把扇子,“此等风气不可纵容,若不让你们有个切身的认识,你们这些初出茅庐的散修又怎么识得江湖险恶?”
他打开扇子,扇面写着几行狂草,常安一个都看不懂,但他只看一眼就连打三个冷颤。
“哦?”宫羽徵应了一声,把琴平放,十指沾上琴弦。
“不知我与师弟败坏了什么规矩?”宫羽徵平淡的说,“还请两位前辈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