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神明》空芽

92、春绯馆

　　这一觉醒来，杨小桐已经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了。推开门往外走，廊道的尽头是一处宽阔的楼台。飘荡的轻纱和灯笼缱绻而旖旎，一片淡青的天幕中，有人背对着她坐在桌边，白衫微扬，身影缥缈。

　　她走过去坐到他旁边，小声问道，“柳谙公子，这是什么地方呀？”一只茶杯被轻轻地推到她面前，柳谙抬起眼，毫不掩饰目光里的阴暗，“这里是春绯馆，是一个……书院。”只不过往往有进无出而已。

　　他的眼神好可怕，简直像变了个人一样。“这样啊。”杨小桐装出一副很镇定的样子，“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啦，呵呵。”他似没听到这句话，自顾自问道，“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学的东西？比如说怎么杀人？”

　　“我不想杀人，我只想当女侠。”想了想她又赶紧补充道，“还有赚大钱。”柳谙看了她好一会，秀眉微挑，“也行，那你先给二十两银子。”杨小桐望着他摊开的那只手，犹豫道，“一年二十两会不会贵了点……”

　　他冷笑一声，“你想得美，是一个月。”倒吸了一口气，她偷偷捂住了钱袋，“那我还是不学了，太晚了，我回去了。”学不学得会还不一定呢，这个价根本就是抢钱！柳谙悠闲地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指，“既然进了春绯馆，想出去可没那么容易。”

　　杨小桐有些生气了，“如果我一定要出去呢！”他噗嗤一笑，眼里却冷冰冰地像在看一个死人，“那你就只好去死啦。”气氛一时紧张而诡异。突然她转过头，从包袱里掏出银子放到他面前，搓了搓手笑道，“以后就麻烦柳谙公子你了。”

　　梦里的雨不知疲倦地下着，雨水落在栏杆上，打湿了一大片走廊。灰暗的天空沉重而压抑，房间门口贴着的一排白色符纸被风吹得飘来荡去。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不知道是什么厉害的妖怪被封印在这里？杨小桐握紧了手中的剑，一步一步地往里走去。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她看见有人一袭白衣坐在案边，似乎正在作画。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幽香，她忍不住问道，“怎么不点灯再画呀？”

　　他落笔的手顿了顿，轻声道，“我是妖怪，看得见的。”“哦，那你是什么妖啊？”她玩着剑穗，“你放心，我从不杀善良的妖怪。”他犹豫了一会，把那张画递了过来。她看了一眼，原来是朵白玉兰，怪不得闻上去香香的。

　　一朵花能做什么坏事？杨小桐刚要走，就见他伸出一只手道，“你还没给钱。”她一脸茫然，“干嘛要给你钱。”他指了指桌上的画纸，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看一眼，二十两。”……终于知道为什么要把他关起来了，估计那位前辈也是被坑惨了吧。

　　第二天一早，杨小桐就端正地坐在了书案前。只是她等了很久，也没见有别人进来。望了望周围的空桌子，她忍不住问道，“柳谙公子，难道就我一个人吗？”柳谙走过来递给她一册书，“对啊，就你一个，是不是感觉很荣幸？”

　　完全没有觉得。她看向书面，不自觉念了出来，“女、侠、传。”杨小桐眼睛一亮，是女侠传哎！她一定要好好学！站在案前的人轻咳了一声，“你自己先领悟领悟，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再问我。”不错，比想象的还要好糊弄。

　　熏香炉里袅袅飘起一缕白烟，轻柔地绕过瓶中的花枝，模糊了墙上的字画。格子窗外有风徐徐吹进来，屋子里安静得只有书页轻轻翻动的声音。突然她抬起头，“柳谙公子，你会用剑吗？可不可以教我几招？”

　　柳谙放下手里的书，“行啊，走，去外面，我教你几招简单的。”杨小桐忙带上她的剑乐颠颠地跟了上去，钱都花了，她一定要多学点有用的。出了走廊踩着台阶往下跳，她看见对面一前一后过来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女子一身明艳的红色劲装，背后负着长剑，看起来格外英姿飒爽。她停下来看了眼后头的人，扬眉道，“干得不错，第一次杀人都这样，杀多了就好了。”那少年恍若未闻，仍是惨白着一张小脸，目光呆滞，眼眶泛红。

　　杨小桐听得心头一跳，转过去小声道，“你不会也逼我杀人去吧？”不要啊，那实在是太可怕了！柳谙轻哼一声，“我有那么无聊嘛？再说了，那人是自己找上门来要学杀人的，现在江湖上谁没有点恩怨呢？”

　　也是哦。她放下心，别人怎么样她管不着，反正她是要做女侠的。走到他们这边的时候，娄瑶看了看她，然后朝柳谙挑了下眉，“嗯？这妹子你从哪里骗来的？”没等他回答，她又勾起唇角直直望过来，“妹子，跟着他没前途，不如换我吧？”

　　柳谙在旁边冷冷一笑，对杨小桐道，“别理她。”没想到他们还抢自己人的生意啊，果然没节操。她讪讪道，“柳谙公子挺好的……”她可不敢换人，不然她肯定没有好果子吃，还是趁机拍拍马屁比较靠谱。

　　娄瑶也不在意，丢下一句“你随时可以来找我”就带着人走了。“来，我教你怎么用剑。”柳谙轻轻一拍她的肩，唇角弯弯的，一副心情很不错的样子。杨小桐一边拔剑一边得意地想，看来关键时刻她还是很机智的嘛。

　　草木的颜色渐渐深浓，暗蓝的夜空中隐约可见一抹淡淡的月影。她躺在床上四肢大张，回想着白天那几个招式，很久都没睡着。到了半夜杨小桐索性爬了起来，提着剑悄悄出了门，为了当女侠再苦再累那都不算什么。

　　来到庭院，她看见有个黑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有极浅的月光落在他的眉睫，让他侧脸的神情更添了几分忧郁。杨小桐仔细瞅了瞅，这不是那个今天第一次杀人的少年吗？大晚上的他也睡不着啊。

　　只见他呆呆地望着虚无的暗空，长睫上沾了点点泪光，似乎沉浸在无尽的伤感之中。她忍不住走过去安慰道，“想开点。”突然他眼睛一眨，泪珠控制不住地滚落了下来，一颗颗的像是闪光的宝石。

　　真是水做的男孩子……杨小桐掏出帕子递给他，转身步履沉重地回房了。还是把地方留给他静静吧，怪可怜的。其实认真一想，当女侠好像免不了要杀人啊。愁了整个晚上，她终于决定，以后打不过就跑，打得过就争取把人砸晕，然后送庙里去让大师感化一下。

　　在春绯馆的日子比想象的要好多了。这天杨小桐洗完澡，就搬了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洗衣服。一片绿叶飘落到她的旁边，没一会儿，有只脚踩了上去。她抬起头，就见娄瑶一袭黑衣站在那里，她挽了个剑花道，“我这里有好几种适合女孩子学的剑法，妹子你要看么？”

　　杨小桐满脸兴奋，“要的！”娄瑶缓缓勾唇一笑，提剑便舞了起来。她一边搓衣服一边看着，那招式可真好看，应该很难练吧？她崇拜地想，以后她也要努力变得这么厉害，那样的话，她就不会给祈容拖后腿啦。

　　最后一个动作落下，娄瑶收起剑走了过来，“怎么样？想不想学？”想啊想啊，她刚要点头，余光瞥见有人无声无息地站在走廊上，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杨小桐赶紧干笑道，“不啦，柳谙公子教我的那些我还没练熟呢。”

　　说完她又瞄了一眼，那边的人已经不见了。埋头洗完衣服，杨小桐把它们拧干晾好，然后捶了捶胳膊想，其实她应该先学这种神出鬼没的本事才对，光是阴森森的站在别人背后，都能吓得他们动都不敢动一下。

　　午后，趁着柳谙躺在榻上小憩，她偷偷溜出了门，打算找个隐蔽的地方看会儿话本。背靠着一棵树坐下来，杨小桐刚要打开书，忽发现前面过来了两个人。她立马绕到了树后，把自己藏进一片阴影中，然后小心地往那里看去。

　　只见左边的男子笑容浅浅，带了点痞气。他身材挺拔，轮廓分明的脸上，那双狡黠的眼睛看着总让人觉得有些不怀好意。他旁边的少女穿着杏色衣裙，飘逸的衣带轻盈如云。此刻她秀眉微敛，一脸沉吟，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

　　突然，那个男子一把拉住了少女，然后单手撑在树干上，慢慢俯下了身……哇塞！杨小桐看得心头乱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树咚？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识到。不过他们两个是什么人呀，也是春绯馆的么？

　　树叶轻轻颤动，似乎有点点微亮的绿光浮动在周围。向痕低下头，露出一个坏坏的笑，“今天晚上……我们出去玩？”何兮抬起头，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忽然弯眼笑道，“我有没有说过，你长得真好看。”

　　脸上浮现一片可疑的暗红，他不自在地别开眼，咳了一声道，“说这个干嘛，问你话呢。”“你决定就好。”她眨了下眼，语气认真，“我都听你的。”两边的耳廓顿时烧了起来，向痕瞄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唇角忍不住往上翘，“那就这么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