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神明》空芽

93、红绡楼

　　夜里四下安静，深街小巷有几只旧灯笼亮着幽红色的光。破败的楼屋前，一捆捆的稻草散落在地，潮湿而阴冷。云层遮蔽了月光，透出一点妖异的暗蓝，像是游荡在白骨上的鬼火，将这里渲染得鬼气森森。

　　两道人影停了下来。向痕用脚尖拨开稻草，摸了摸下巴道，“刚死不久。”“又是寂灭峰的杀人手法，看样子应该是同一个人。”何兮蹲下身翻了翻，“如果是那个叛徒斩宿，我想我们还是不要跟他碰上比较好。”

　　寂灭峰的人都是变态中的变态，而那个不久前刚叛变的斩宿，就是他们当中最不能招惹的人之一。“别管啦，我们可是出来玩的。”向痕伸手把她拉起来，“这血腥味闻着有些古怪，要是沾上什么就不好了。”何兮白他一眼，“不是你先过来看的么？”“……”

　　清晨的微光若有若无地铺洒在屋檐上，台阶处拉长的影子曲曲折折。杨小桐练完剑坐在那里休息，柳谙公子跟她说了，就她现在的剑术，能吓唬到人已经算好的了，要是遇到厉害的人，那还是先逃命吧。

　　虽然听了有些伤心，但这也是事实。正唉声叹气着，一块帕子递到了她的面前。杨小桐抬起头，“是你啊。”短短几日没见，他的眉眼间就多了几分阴戾，似乎那个曾经哭泣的少年已经完全不见了，“这是新的。”

　　她接过帕子，看着他面无表情地离去，深深的感觉自己更忧愁了。午后，柳谙小睡了一会，起来整了整衣裳道，“我要出去一趟，你也一起。”杨小桐瞅瞅他，“我去干什么啊？”就她这三脚猫的本事能帮啥忙？

　　他压低了声音，“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听他这么说，她脸上的表情立马变得严肃起来，“好的！”过了会她又忍不住小声问道，“不会有危险吧？”柳谙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要是有危险，我干嘛还给自己带个累赘？”

　　对于这种阴阳怪气的话，她一般都是装作没听见的。上了马车没多久，杨小桐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马车刚好在野外的一个茶馆前停了下来。柳谙指了指远处的那座楼，“那里挂了几个灯笼？”

　　她踮起脚尖望了望，“就一个。”“很好，等会如果你看见有两个灯笼，你就要过来告诉我。”他走进茶馆找了个僻静的雅间坐下来，要了一壶茶和一碟花生，慢悠悠地解释道，“挂一个灯笼呢，就表示那人不见客，一定要等到他挂上第二个才行。”

　　杨小桐抓了把花生，搬起小凳子道，“那我去外面看着。”她一边吃着花生一边望着那里发呆，过了很久她回过神，就见那座楼的屋檐下又多了一个灯笼。兴冲冲地跑进雅间，她喘着气道，“有两个了，我们可以过去了。”

　　柳谙起身弹了弹薄袖上沾着的一片花生皮，“是我，不是我们，你在这里等着就行了。”杨小桐傻眼，“可是你说有很重要的事要交给我去做啊。”“对啊，你不是已经完成了嘛。”手指点了点茶壶，他笑道，“还剩一半，你慢慢喝。”

　　望着他翩然离去的背影，她觉得自己果然还是太天真了……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着，杨小桐从包袱里掏出了话本，幸好她随身带了家当，不然肯定要无聊死。天色渐晚，黑暗从尽头侵袭而来，吞没了本就暗淡的微光。

　　突然外头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打斗声。她挨着墙透过竹帘的缝隙往那里看，好像是两帮人打起来了。瞧那架势，简直要把这整个茶馆拆了啊！杨小桐赶紧收拾了下东西，踩着桌子从窗口翻了出去，还是先逃了再说。

　　晚上摸黑不好走路，她本来是想去找柳谙公子的，但走着走着她就转晕了。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一些，杨小桐抱着剑，谨慎地张望着四周。旁边的地上躺了一只残破的旧灯笼，有□□从里面蹦跳出来，没入了草丛中。

　　前面貌似围了几个人，她悄悄靠近一点，就听他们说道，“……杀了这个叛徒，以后寂灭峰肯定会卖我们这个人情的！”“对，要是知道斩宿死在咱们手里，哥几个谁还敢惹？”“不过这人似乎不好对付啊……”“都是刀口上混的，怕啥？给我上！”

　　杨小桐暗自咽了咽口水，刚小心地往后退了一步，面前便闪过一弧冰寒刺眼的刀光。不远处的景象在刹那间冻结，而后画面破碎，随着血液飞溅，那些人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哼都没来得及哼上一声。

　　没了他们的遮挡，那人大刺刺地站在那里，要多显眼有多显眼。银幽的月光轻轻洒落，让他看着犹如鬼影一般。他的身后交错背着两把刀，头发胡乱束起，眼皮低垂着仿佛永远提不起精神，整一个颓废大叔的模样。

　　见他微微抬眼看过来，杨小桐抖着手拔出了剑，看来只能出那一招了！她摆好架势，正要开始发力，手里的剑突然“噌”地一下飞了出去，在空中旋转了几圈然后一点都不华丽地掉落在地上。那人轻哂了一声，毫不掩饰对她的嘲笑。

　　杨小桐抬头望天，“呵呵，我喜欢在晚上的时候练剑……”懒懒地垂下眼皮，斩宿无心再搭理她，转过身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一个人留在这里好恐怖啊，她忙捡起剑小跑着跟了上去，总觉得那人好像也不是个坏的。

　　明知后面鬼鬼祟祟跟着一个人，他却也无所谓，于是两人相安无事地来到了一条街。街上冷冷清清的没有别的人影，只有中间的那座楼亮着迎客的灯笼，自上而下写着“红绡楼”三个字，在夜色中晕开一片诡艳旖旎的幽粉色。

　　杨小桐抬起头，透过薄纱门扉，可以望见里面暖黄的烛火。忽然，那里出现了一个少女的身影，垂直的长发两侧各别着一朵簪花。她轻轻击着鼓舞动起来，鼓声不显半分沉闷，在这个诡夜里反而有种难言的空灵妖异之感。

　　鼓声停歇的那一刻，所有的灯火在瞬间熄灭。接着楼中便飞出了无数条红绡，直直朝着两人袭来。发丝横扫过眼前，斩宿伸手拔出了背后的刀，凌空劈了一记。随着一阵拉扯撕裂的声音，红色的碎布从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很快铺了整条街。

　　杨小桐还在茫然当中，就听有人笑道，“我才一段时间没回去，怎么到处都是你叛变的消息？看来大家都很无聊呀～”这声音可真勾人，她忍不住朝那边看去。只见廊下的柱子旁斜倚着一个人，雪色的里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外头披了件浅红色的薄纱衣。

　　他额前齐眉的头发自眉心分开在两侧，底下那双眼微微上挑，眸光明灭。斩宿也是一笑，“随他们怎么说。还有吃的没，等会给我送些过来。”看来他们两个好像认识啊，那她怎么办？杨小桐想了想，然后挺了挺腰杆也往里面走，反正她又不是不给钱，怕什么。

　　目光在她身上轻轻一转，千寐低笑道，“总算有点人气了，对不对啊，千零。”他身后那片幽暗处慢慢出现一个人影，长发垂直及腰，两边戴着白色簪花，花瓣中间是一个小小的白玉骷髅头。他苍白秀丽的小脸上，一双眼睛睁得很大，唇边的笑容瘆人可怖。

　　千寐怜爱地摸摸他的头，眼里满是宠溺，“早点儿去睡，你可要快快长大才好呢。”至于他嘛，嗯……好不容易来了可爱的客人，他可要去好好招待一下。

　　红绡楼里燃了熏香，一开始闻着有些奇怪，不过很快她就适应了。杨小桐挑了个房间走进去，关上门放下了包袱和剑。

　　然后她一下趴在了桌子上，怎么办？肚子好饿啊……如果她现在出去要吃的，他们会不会趁机坑她的钱？不怪她往坏处想，自打遇到柳谙公子之后，她一直都是被坑的那一个，想想就觉得心酸。

　　正纠结着，外面有人叩了叩门。杨小桐走过去，“谁呀？”开了门抬头一看，原来是刚才那个红衣美人。千寐倚着门边，将手里的盘子递给她，“姑娘应该还没吃饭吧？可惜厨房已熄了火，只有这些了。”

　　这美人真是善解人意，杨小桐忙伸手接了过来，“谢谢。”好香啊，是嫩黄嫩黄的葱花蛋卷。“冒昧的问一句。”他笑了笑道，“你跟阿宿是怎么认识的？”那是谁？杨小桐茫然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是，我们只是路上碰到的而已。”他会不会因此把她赶出去啊？

　　千寐直起身，语气似乎有些遗憾，“这样啊，那你早些休息，我就不打扰了。”居然没有八卦，唉，好无聊。他一离开，杨小桐马上拿起一块蛋卷往嘴里塞，差点就要饿死了。几口吃完，她擦着油腻腻的手回味了一下，要是再多点就好了。

　　窗外光线暗淡，她起来的时候以为还很早。到处转了一圈，杨小桐在廊下看到了两个人影。她走过去望了望灰蒙蒙的天，没话找话道，“好像要下雨的样子。”千寐侧眼看了看她，说了句，“阿宿一早就走了。”

　　心里顿时有些复杂，她干巴巴道，“哦。”失望地转过头，她跟另一个人对了个正着。那是个大概十一二岁的少年，长得比女孩子还要精致。此刻他那双张大的眼睛正幽幽地盯着她，唇角诡异的笑容看得她背后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见她一脸僵硬，千寐微微沉重了声音道，“以前千零并不是这样的，只是后来有人想将他做成人偶……在他的面上刺了数百针，让他永远只有这个可怕的表情。”杨小桐浑身颤了颤，没想到还有这么变态的坏人，他本来应该是个笑起来很好看的男孩子才对。

　　“原来是这样。”她叹了口气，安慰道，“以后肯定会慢慢变好的。”目光移到一边的石阶上，他点了点头，“希望如此。”杨小桐瞄了他一眼，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我该走啦，要是下雨的话赶路就麻烦了。”

　　千寐淡淡一笑，“嗯，路上小心。”见她慢慢消失在拐角处，他收回视线，低头轻轻抚了抚千零的长发，“这么容易就相信了，可真是个单纯的孩子，你说是不是呀？”男孩的笑容空洞瘆人，没有一丝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