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神明》空芽

90、白衣客

　　早上雨停了，不过空中还有很多云，天色看着也阴沉沉的。杨小桐一个人坐在桌边喝着粥，吃着虾饼。等差不多饱了，她擦了擦嘴，跑出了屋。雨后的空气很清新，草木的颜色也变得明绿透亮，充满了生机。

　　正四处溜达着，前面出现了一片小树林。杨小桐走上那条林荫小道，环顾了一下，这里她好像还没有来过。往前走了一段路，拐过一个弯，她踩着台阶，顺着斜坡慢慢往上爬。两边立着一排石灯，斑驳的阳光落在上面，偶尔闪过一点水光。

　　建在上面的那个屋子渐渐清晰了轮廓。杨小桐小跑了过去，就见屋前的廊下站了一个人。她仔细一瞅，这不是那个舜央少年吗？真倒霉，他怎么在这里？就他那恶劣的性格，指不定等会又要说她什么了。

　　刚掉头要走，他就转过身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的眼眶好像红红的，一副快哭的样子。舜央低下头闭了闭眼，再抬头的时候，他的脸色终于不再那么惨白了。恍惚地走过她旁边，突然他回过神，偏头瞪了她一眼，“你跑这里来做什么？”

　　杨小桐本来还在同情他，一看他这态度，哼了一声道，“要你管！”两人互瞪了一会，他讥讽道，“谁要管你？你想得美。”说完他就抬脚走人了。林间吹过一阵风，叶子霎时飘落了一地。把头发上的叶子拿下来，她愤愤地想，什么人嘛！

　　屋子周围的窗户支起着，她朝里望了几眼，就见有个人走到了窗边，垂眼看了过来，“哪里来的小丫头？”他的语气很随意，却有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杨小桐呆呆地看着这个风华绝代的美青年，下意识地伸手指了指一个方向，磕磕巴巴道，“那、那边。”

　　“哦。”他完全不感兴趣，挥了挥衣袖道，“你走吧，别打扰我睡觉。”……要不要嫌弃得这么明显？她感觉有点伤自尊，“好的……”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已经不在窗边了。杨小桐顺着台阶往下走，虽然不知道这人是谁，但他肯定不是一般人。

　　无聊地回到屋里，她跑到桌边坐下，看了眼旁边的人，“祈容，碧栖已经走了吗？”燕祈容揉着手里的纸条，眼波在她身上一扫，“嗯，不过现在我们也得走了，一清去了妖州城后突然就没消息了。”“……”妖州城？那是什么地方？

　　湖水被风吹皱，高高低低的荷叶摇摆着，惊起一小群停歇的飞虫。舜央站在栏杆旁，一眨不眨的望着湖面。已经四年了，如果师姐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他？何况还有那个人，她不是一直很喜欢的吗？难道就不想再见了吗……

　　林间的一处空地上，疾风卷着沙石扫荡而过。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被一群侍卫护在中间，正满是惊恐地看着那些人步步逼近。鲜血随着惨叫声喷洒而出，有几滴溅在了他的脸上，他伸手摸了摸脸，眼里空洞一片。

　　周围的人一个个倒下，舜央抬起头，看见一把雪亮的刀凌空劈下。染血的刀刃离他越来越近，他浑身僵硬，一动也不能动。突然有把剑刺穿了那人的身体，他站在死人堆里，呆呆地看着那个挥剑的白衣客，这人是谁？是来救他的吗？

　　他出招又快又狠，面上一副从容的表情，似乎杀人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解决了那些人，宁瑜收了剑，长腿一迈从他旁边走了过去，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然后不远处跑过来一个女孩子，蹲下来开始翻找死人身上的东西。

　　庄夏把他们翻了个遍，只找到了几个干瘪的钱袋。她把里面的碎银倒出来，忍不住叹了口气，唉，好像只够吃几顿。拍了拍衣服站起来，她转过头，就见那个满身血污的小男孩正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她把钱揣进兜里，走过来仔细看了看他，突然露出一个笑，“你要不要给我当师弟？我会好好照顾你的。”舜央反应过来，“我、我跟你们走。”他的侍卫都死了，可那些人却不会放过他，他根本无处可去。

　　庄夏听了很高兴，拉住他的手追上了那个白衣客，“师父！我们带上他吧，以后他就是我师弟了！”宁瑜扫了他一眼，完全不感兴趣，“我不养。”她也不在意，仍是笑呵呵地道，“哪能麻烦师父你呀，我养。”

　　几天后，城里一处偏僻的屋舍内。庄夏盛了两碗饭，放了点咸菜进去，然后又切开一个咸鸭蛋。把大半个咸鸭蛋放到他碗里，她摸摸他的头，“走，师弟，咱们去外面吃。”说完她就捧着碗奔向了街上。

　　舜央看了看自己的碗，乖乖跟在了她后面。两人坐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口一口吃着饭。突然庄夏用手肘碰了碰他，“师弟，你看那个，是不是长得很好看？还有她旁边那个，哇塞，都是大美人啊！”

　　他看了一眼，低下头扒了口饭，默默地想，她们都没有师姐好看。庄夏看着那些美人，感觉嘴里的咸菜也变得好吃了一些，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秀色可餐吧？她能想到这个法子，真是太机智了，哈哈。

　　舜央见她高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这几天下来，他发现他们的生活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那个名义上的师父老是不见踪影，从来就没管过他们的死活。师姐虽然很穷，但是对他特别好，就算每天吃腌菜腌萝卜，他也很满足了。

　　月黑风高的晚上，舜央睡得正沉，忽然就被人摇醒了。他揉了揉眼，白净的小脸上满是茫然，“师姐……”庄夏的神色有些慌张，她伸出手指放在唇边，“嘘……快起来，有仇家找上门来了，咱们得快点逃。”

　　仓促地穿好衣服，两人从一个暗门溜了出去。庄夏拉着他的手，死命地往前跑，然后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她喘着气转过头，眼睛很亮，“师弟，你别害怕，等会师父就会过来找我们的。”舜央点点头，把身子挨近她一些。

　　其实那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两年他们都是在东躲西藏中度过的。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竟然会有那么多的仇家，那个在师姐眼里天神一般的男人，他肆意妄为，随心所欲，根本不顾他们的安危。

　　浓重的药味从厨房里飘出来，许久才渐渐消散。庄夏端着碗黑乎乎的药，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屋里。听到动静，半靠在床上的人睁开眼，苍白俊美的脸上浮起一丝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的笑，“还是徒弟对我好啊。”

　　庄夏把那碗药递给他，有些踌躇道，“师父……”宁瑜“嗯”了一声，抬眼瞧她，“怎么了？”她盯着帷幔上的一朵花，慢慢地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在这里住下来，我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每次他受伤她都怕得要死，她只想他好好的。

　　“庄夏。”他喝光了药搁下碗，目光移向窗外，“你知道的，我不需要有人管我，而你想要的那种生活……可能并不适合我。”庄夏低下头，把眼泪憋了回去，“哦。”她拿着碗转过身，红着眼眶默默走了出去。

　　舜央晾好衣服，抬头就见她精神恍惚地站在那里。他轻声道，“师姐，你怎么了？”庄夏使劲抹了下眼睛，咧开嘴笑道，“没事儿。”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少年，这两年他跟着他们颠沛流离，担惊受怕，似乎都没长高多少。

　　想到这，她鼻子一酸，差点就哭了出来，“师弟，都是师姐太没用了……”舜央急急摇头，“怎么会呢，师姐可厉害了！”突然他心头一惊，朝她身后看去。只见那人站在窗前，幽暗的目光正望着这边。见他看过来，宁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便转过了身。

　　午后的阳光照着屋檐台阶，亮闪闪的有些刺眼。舜央睡了个午觉走出房门，四下张望着，刚才师姐不是说要带他去街上吗？转过弯绕至前院，远远的，他看见他们两人站在一棵树下，似乎在说些什么。

　　舜央刚要过去，忽然他猛地睁大眼，整个人呆在了那里。风无声地穿过长廊，墙面上的阳光斑驳而迷离。远处，那个俊美的男子伸手勾起了少女的下巴，俯身吻了上去。他忙躲在柱子后面，脑袋里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一阵脚步声。台阶上的落叶被轻轻碾过，宁瑜走到廊下，慢慢抬起了眼。面前的少年红着眼睛，脸色惨白，他颤声道，“你这样……是不对的……这样……不合礼教……”他们明明是师徒……“礼教？”他嗤笑了一声，“那是什么东西？”

　　空中一声乍响的雷，堆积的云层间隐隐闪现紫色的电光。破旧的箩筐被踢翻在一边，两人惊慌地穿过那条昏暗的巷子，躲到了一个隐蔽处。庄夏抬头望了望暗沉沉的天空，心神不宁道，“师弟，你在这里待着，我去找师父。”

　　舜央死死拉住了她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师姐……别管他了……”为什么还要管那个人呢，随他去死好了，这样他就不会让师姐伤心了……庄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我很厉害的，别担心。他……师父不能有事。”

　　大雨终于倾盆而下，小小的少年一个人缩在角落，睁大眼望着那个方向。师姐呢？都过去好久了，她怎么还不回来？突然他站了起来，不管不顾地冲进了雨帘里。大片的雨滴砸落在他身上，他恍若未觉，只拼命地往那里跑去。

　　地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刷着，四处散落的刀剑浸泡在血水里，惨淡而凄凉。舜央绕过那些死人，走到那人面前，神色恍惚道，“她呢？”雨水顺着下颌流淌而下，宁瑜靠坐在石头旁没有抬头。良久，他毫无血色的薄唇动了动，“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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