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神明》空芽

76、花朝节

　　夜色凄凉。大片黑色的羽毛从空中飘然而下，乌鸦渐渐落满了屋顶。虞美人开了满庭，猩红如血，在黑暗里极尽妖冶。地板上一盏幽亮的灯，边角镶着宝石，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门外廊下，勾勒出一个诡异的图案。

　　风里似乎夹杂着森冷的女笑，吹晃了灯光。烛蜡泣血，忽明忽暗。铜镜里，一只女人的手慢慢往口上抹着唇脂。鲜艳的红色一点一点涂满双唇，她眼神妩媚，手指轻抚过身上锁骨，撩起万般诱惑。

　　忽然镜中出现了另一个身影，黑色的斗篷笼罩住他的全身，月光落在他高大的身上，倾斜一大片暗影。他的声音低沉，听在她的耳里十分性感，“明日我便回去，你……待在这里就行。”

　　“如果我说，我一定要回去呢？”她仍是坐在镜子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映入镜中的人，语气带了一丝挑衅，“你是不是觉得，你所有的话我都会听？”他沉默了一会，转过身道，“随便你。”

　　身后仿佛从没有人来过，她抬头去看那一轮孤月，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他说过的一句话，“焚欢，你不需要这样的天真。”也许他说的对，不然现在她已经死了吧。但是如今的自己，可能再不会是他喜欢的模样。

　　阳光照在床头，透过纱帐落到脸上。杨小桐闭着眼，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又继续睡了过去。等她被饿醒，已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了。她洗了把脸正要出门，忽然眼尖地看见桌子上好像压了一张纸。

　　她拿起来一看，原来是祈容写的，上面说他们要去个地方，大概日子要挺久的，让她好好吃饭，不用担心。怪不得上次他们要去买地图，原来早就打算好了。杨小桐郁闷地扯了扯脸，那不就又只有她一个人了……她一连吃了两碗饭，心情才勉强好了一点。

　　外面春光明媚，街上许多卖花糕，卖花神灯的摊子前都挤满了人。今日是花朝节，到处都能看见出来踏青的少年少女们。杨小桐买了一份花糕尝了尝，就跟着一群女孩子一起去祭花神了。

　　山上的人不是一般的多，她挤了好半天才钻出来。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杨小桐转过头一看，顿时惊喜道，“黄天师！”黄应春仍是一副小道士的打扮，她左右看了看，“你一个人来的啊？”上次那个人好像不在，这样最好不过了。

　　想起这个，杨小桐就有点忧伤，“他们去迷渡城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迷渡城，不是那个传说中到处都是宝藏的地方吗？黄应春两眼放光，“这地方好像是在大漠，要有地图我们才能找得到。”

　　果然还是黄天师见识多，杨小桐兴奋道，“地图我有的，但是我看不懂，黄天师，你也要去那里吗？”黄应春往周围看了看，压低声音坚定道，“去！当然去！我们先回家准备准备，三天后在山神庙那里碰头，你觉得咋样？”

　　杨小桐点点头，“我觉得很好。”她一个人待在这里也没意思，就当是跟黄天师出去见见世面，而且说不定还真能碰到他们呢。“那就这么说好了。”黄应春感觉整个人都充满了干劲，哪怕只能找到那么一点儿宝藏，她也赚大发了！

　　第二天，天色却难得阴沉起来，仿佛随时都会落下一场雨。杨小桐拿着昨晚写好的纸条，挎着小包就出门去了。她在路上买了一块饼，边走边吃。虽说要下雨，街上的人还是来来往往，很是热闹。

　　吃完最后一口，她抹了把嘴，无意间看到了一个人。杨小桐顿时有点腿软，这人好像就是上次把她扔到沙漠里的那个坏蛋，被他看到就完了！突然，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下子往她这里看了过来。

　　好吓人……她赶紧转过身，步子越走越快。身后有一些鸡飞蛋打的声音，几个打扮普通的人一脸杀气，紧紧追了上来。杨小桐提起一口气，死命地跑了起来。有几滴雨水落在她的头上，她不管不顾，感觉自己好像在飞一样。

　　渐渐的，周围的人烟越来越少，她竟然跑到了一处荒郊野外。这不是自己找死吗……她不敢再想下去，只埋头乱跑。乌云暗沉沉地布满天空，云端上洒落细密的雨丝，将土地变得湿润又泥泞。

　　“啪嗒啪嗒——”脚下粘糊糊的都是泥土，杨小桐不停地喘着粗气，已经快跑不动了。突然从树上掉下一截树枝，她猛地清醒了一下，抬起了眼皮。一层层的雨帘后，有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就在不远处。

　　她突然来了力气，一抹脸就往那个方向跑去。那人一身灰白僧袍，侧脸只在斗笠下露出一点，看不清什么模样，但杨小桐莫名觉得有些熟悉。许是听到纷乱的脚步声，他朝这里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居然是大师！正想着得救了，她脚下一顿，忽然想到那些人可不是讲讲道理就行了的，万一伤到大师怎么办，那她就罪孽深重了。杨小桐狠狠心，别开眼往另一个方向跑。大师，以后记得给她坟上送一朵小花她就满足了。

　　她身后的那些人杀气腾腾，眼见着就要追上，倏然间，几颗佛珠直冲他们而来，不知击中了什么地方，几人顿觉眼前一黑，仰头便倒了下去。树叶上落下成串的雨水，颜色渐渐鲜明。杨小桐跑得都快吐血了，她一把抱住前面的树干，大口大口喘着气。

　　脚步声轻轻地靠近，她马上闭紧嘴巴一动不动地装死。玄禅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他们不会再追来了。”好像有人在跟她说话，她睁开眼，水珠落进眼睛一片酸涩，杨小桐却忍不住高兴地咧开嘴，“大师，我还活着……”

　　她松开树干，用袖子擦擦脸，看了看那几个趴在地上的人，“他们都死了吗？”玄禅转过身，把斗笠压低，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没有，只是昏了过去。”没想到大师还有这样的本事，看来她是白担心了。

　　雨丝飘进旧亭子里，打湿了厚厚一片尘土。亭子里有一些烧过的木头，打点火星，便又重燃了起来。杨小桐坐在旁边，一直抖啊抖，浑身都是一种黏黏腻腻的湿冷感觉，风一吹，她的骨头里都渗入了三分寒。

　　她把手挨近火堆，过了一会才觉得好了些。闭着眼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杨小桐睁开眼，发现雨竟然已经停了。她还没来得及高兴，突然周围起了一片古怪的浓雾，只有一个方向留下一条清晰的小道。

　　玄禅站起身，目光清明，径直往那里走去。杨小桐紧紧跟在他旁边，小声道，“大师，我们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啊？”他侧过身，食指抵唇 ，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立马闭上嘴巴，忐忑地朝两边看了看。

　　路的尽头有一座黑色的高楼，看起来死气沉沉。玄禅停在门口，回头看她，“你就待在这里。”杨小桐有些不放心，“大师，那你小心点。”他微微垂下眼，“我不会有事。”上次也说不会有事，后来还不是昏倒了，她有点不相信。

　　他的身影逐渐被里面的黑暗吞没，她打了个冷颤，目光也变得呆呆的。忽然，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杨小桐抬起头，就见二楼的走廊上有人俯身望下来，那张脸长得十分诡异，惨白的皮肤上布满裂纹，一侧的唇角撕裂，染着血红，眼睛极为狭长，眼珠竟也是红色的。

　　这是人是鬼……她吓得浑身哆嗦。那人动了动，转过身去，背后居然还有张脸，只是这张脸睡眼朦胧，带着浓浓的困倦，好像怎么也睡不够似的。他迷迷离离地看了她一眼，咦？怎么还有个人？

　　他抬手把脑袋后边的面具戴上，直挺挺地跳了下来。杨小桐嘴巴大张，目光呆滞，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只听他说道，“你还不走啊？我要关门了，你自己想好，不走的话以后都回不去了。”

　　她回过一点神，“哦”了一声，转头往回走。走了两步，她想起一件事，扭过脖子往后瞄了他一眼，“可是大师咋办，他还在里面。”那人困得不行，不耐烦道，“他不一样，你有他那样的本事吗？”杨小桐低落道，“我没有……”

　　于是她只好垂头丧气地走了。到了之前那个亭子的时候，周围的雾气已经散了，四处一片鲜明的景象。她魂游一般地走到街上，闻到了一股馒头的香味，杨小桐扯了扯脸，把自己弄清醒，然后化惊吓为食欲，买了两个大白馒头。

　　明天她们就要出发了，希望能一切顺利。她把大包袱打好结，把钱袋和地图贴身放好。这地图还是上次她偷偷要来的，那个奸商公子坑了他们好多钱，就说这个白送给她了，她现在还能记得他一副乐得合不拢嘴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