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神明》空芽

23、宫主

　　大雨过后，青绿的叶子上滚动着几颗圆润透亮的小水珠。花瓣上残留的雨水慢慢凝成一滴，从柔软的边缘缓缓落下。嫩青的浮萍在水面上打着小圈，将水中那座石桥的倒影衬出几分清新可爱。

　　桥上站着一个人，一身粉蓝的轻衫，长发松松地挽起。韩紫信垂眼望着水面，微凉的风穿过他身侧，袖子上淡淡的花影轻轻飘动。忽然一个人影掠过，一封信落到了他的手中，薄得几乎可以预见里面的内容。

　　他的身后站了一个身形纤瘦的少年，他把玩着玉佩上的流苏道，“公子说过段时间会回来一趟。”韩紫信把信拆了开来，上面果然还是那四个字，一切安好。从这个笔迹就能看出那家伙是多么漫不经心了，他颇为幽怨地将信收了起来。

　　想到以前他可爱的弟弟那张圆圆的包子脸，他就忍不住叹气。那时候他是个多惹人疼爱的孩子啊……可惜长大了就一点儿也不听话了，戴了个那样奇怪的面具还不算，后来又跑到别的地方去了。唉～真是不叫做哥哥的省心。

　　掠影见他又沉浸在自己弟控的世界里了，便转身伸了个懒腰，打算先去睡一觉。刚走到房门口，他看见一个女孩子端着个水盆从长廊那边走来。他拦住她的去路，往水盆里瞄了一眼，“小桃，谁受伤了？”

　　女孩子抬头看了看他，“哦，是一个客人。”客人？既然是小桃去医治的，那就是个女的了。他还想再问问，一开口就接连打了两个哈欠。不行，太困了，还是先去睡觉。推开门进了屋里，他刚沾上床就睡了个昏天暗地。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杨小桐皱着眉喝完药又重新躺了回去，没多久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燕祈容轻轻关上门，外面屋檐下残留的雨水正慢慢往下滴，啪嗒一声落下飞溅起一朵水花。

　　接下来的日子都是在养伤中度过，杨小桐还拖着伤腿去看望过苏芜一次。那时候他才刚醒过来，因为失血过多脸色一直是惨白的，不过好歹算是活下来了。见到人没事，她才一脸欣慰地回了房。

　　养伤的日子太无聊，杨小桐就偷偷让小桃给她买了江湖小小虾新出的话本。这天小桃又溜了进来，她兴奋地把书放到床边一把翻开，“上次是不是看到这了？”杨小桐两眼放光地凑过去，“嗯嗯，就是这边。”

　　只见朦胧的夜色中，那人后腰处盛开一朵妖艳的荼蘼花，晶亮的水珠从他的玉背缓缓滑落……两人看得热血沸腾，捂着鼻子翻到下一页。及膝的长发微卷着裹住那一对修长的玉腿，水中的月光衬得那人更加慵懒而诱惑……

　　杨小桐正要再翻，话本却突然到了另一个人手中。燕祈容随手翻了几页，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好心地“提醒”道，“你腿伤还没好全，不能太受刺激，这个就先放我这里。”然后他拿出药膏，“温柔”一笑，“来，该上药了。”

　　小桃早已叛变跑得不见踪影。杨小桐干笑一声，“还是我自己来吧……”燕祈容坐到床边，眉目盈盈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慢慢拨开她的手，莹白的手指沾了些透明的药膏，在她的伤口上轻轻打着圈，低声道，“我这样……抹，疼不疼？”

　　杨小桐吞了吞口水，“不、不疼。”不止不疼，还有些痒，不知道是伤口愈合的缘故，还是他手指摩挲的缘故。见她一直盯着他看，燕祈容微微勾了勾唇，眼尾轻轻扫了过来。她顿时感觉像是有把小刷子在她心里挠啊挠，让她的心跳都快了好多。

　　转眼天气已经变凉，有些泛黄的叶子已悄悄飘零。被窝里的温度刚刚好，杨小桐舒服地抱着被子滚了两滚。大概是下午睡的时间太长了，现在她一点都不困，就是感觉肚子有点饿。纠结了一会儿，她终于决定出去找些东西吃。

　　厨房里还有两个冷掉的白馒头，杨小桐拿了一个边吃边往回走。深夜里弥漫着薄薄的雾气，见不到月光。她正走到门口，不经意地看见苏芜的房门开了。他手里提着一盏灯，下了台阶慢慢往暗处走去。

　　这么晚了他要去干嘛？她忙把馒头吃完，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微弱的灯光悄悄打亮周围一片鲜嫩的绿色，一两只小飞虫跟着光亮绕来绕去。苏芜安静地在前面走着，夜雾轻笼着他，仿佛轻轻触碰就会散去。

　　他在一处水岸边停了下来，脸微微一侧低声道，“小桐姑娘。”“你怎么知道是我啊？”杨小桐讪讪地从草丛里走出来，拍了拍裙子问道。“我猜的。”苏芜转过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小桐姑娘可是睡不着？”

　　杨小桐背着手往前走了两步，“是啊，我出来找点吃的，然后就看到你啦。”“我也是睡不着，便想出来走走。”他望着那片被灯光渲染成冰蓝的水面，神色有些忡怔，“其实有个人告诉了我一点小妹的消息。”

　　“知道她在哪里了？”杨小桐坐在岸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她怎么样了？”静谧透亮的水中倒映着两人的影子，他垂着眼，声音低得近乎喃喃，“还不知道，不过她那么乖，一定会好好的吧……”

　　杨小桐点点头安慰道，“肯定会的。”苏芜偏过脸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听到不远处似有不寻常的动静。他微微凝眉，将手中的灯递给她，“你待在这里别动，我去看一下。”“嗯，那你小心点！”她忙爬起来举高了灯，警惕地看着四周。

　　一阵凌乱的风刮过，一个裹得跟乌鸦似的人影直直停在她的面前。他邪气又狂妄地看着她，像在看一样什么好玩的东西，“可算找到你了。”杨小桐一见到他就腿肚子打颤，她抖着嗓子道，“大、大爷，你找我做什么！”

　　“你说呢？”他突然笑得一脸温柔。“大爷的想法我这种小人物怎么会知道呢，呵、呵呵……”她挤出一个难看的笑，眼睛转溜着打算从一旁的空隙里逃出去。只是还没来得及行动，就被他一把扯住了衣服。

　　用一块不知从哪弄来的破布塞住了她的嘴巴，他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甩到肩上，然后脚下使力，往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杨小桐两眼放空地趴在他的肩上，无比忧伤地想，她到底是倒了哪辈子的霉才会碰到这个变态？

　　回到云秀宫的时候天已经微微发亮了，陆野跟扔破布似的把她丢在地上，伸手捏了捏两边的肩膀。杨小桐本来正睡得迷迷糊糊，给他这么粗鲁地一扔，一下子就被弄醒了。

　　她茫然地爬起来看了看。房间里一片粉色的纱幔，脚下是柔软的白色地毯，这好像是那个什么主子的房间。她忽然有种很不好的感觉，“大爷……咱们能换个地方说话么？这里有点瘆得慌。”

　　“宫主说的什么话，这里明明就是你的房间。过几天就是三年一度的邪道大会了，宫主可要好好休息，要是到时丢了云秀宫的脸……”陆野脱下那件乌漆麻黑的衣服，往烛台上轻轻一扫，燃烧的火光霎时映入他的眼中。他缓缓勾起唇，露出了一个极为邪肆的笑容。

　　杨小桐全身僵硬地站在桌子旁边，被他这个样子吓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良久，她才咽了咽口水，谄媚地笑道，“我肯定不会给咱们丢脸的，大爷您放心！”这邪道大会听着就觉得可怕，不过再可怕也比不上面前这个人啊！

　　好吃好睡的过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她就被人从被窝里挖了出来，摁在梳妆台前又涂又抹。当杨小桐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顿时被菱花镜中的人惊呆了。乌紫的眼睛，血红的唇，面上的脂粉有个两三层厚，动一动就扑簌簌地掉下来。

　　她本来还想弄块面纱挡挡脸，这下倒省事了，就这模样她娘都认不出来了。杨小桐幽幽叹了口气，镜子里的人也随之摆出一个惨不忍睹的表情。她默默地别开眼，算了，还是不要照镜子的好。

　　打扮好以后，她就被簇拥着爬上了一顶香喷喷的软轿子。里面摆着几道小吃，杨小桐随手拿了一块云片糕塞进嘴里，然后抱着枕头开始发呆。还没进入状态，纱帘又被撩起，只见陆野站在外面抱着胳膊冲她挑了挑眉，“你倒是识相。”

　　她咧了咧血红色的嘴，“其实仔细想想，我也是难得当一次宫主，感觉还挺威风的。”除了识相还能怎么地，她可是完全打不过他。显然没想到她自我感觉还挺好，陆野嗤笑了一声，“不用太感谢我。”

　　一路也算悠闲自在，到了一处洞口，便有接应的人前来带路。溶洞里湿哒哒的，不时有水珠从头顶滴下来，溅入浅浅的水洼之中。湿滑的岩壁上长着绒绒的青苔，还有一些幼嫩的微微发亮的水紫色小花。

　　穿过一个又一个阴暗的溶洞之后，一座爬满花藤的吊桥拦在前面，底下是一片青蓝色的潭水。杨小桐偷偷撩开一个角往下看，碧青的水面平静无波，似乎深不见底，也许里面沉睡着一只青蛟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