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神明》空芽

22、受伤

　　粉红色绣着小花的床幔下，杨小桐躺在床上，睡了半天都没睡着。晚上吃太多了，肚子胀得有些难受。她眼睛骨碌一转，忽然想到这会儿流琴美人应该在韩公子房里给他弹琴，她也去听一会说不定就想睡了。

　　偷偷摸摸地跑到那个大房间外，只见暗粉的灯光从纱窗里透出一片旖旎。杨小桐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的琴声低沉舒缓，听着是挺催眠的。不知不觉，她就靠在门口歪着脑袋睡着了。

　　廊下的纱灯亮着暖色的光，幽暗的庭院里寂静无声。长廊的尽头款款走来一个人，他身上披了件浅紫的衣袍，宽大的袖子在两侧微微晃动。停在门前，他弯下身，艳丽的脸上一双凤眼含春带水。看着半躺在地上睡得正香的小姑娘，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温柔地将人抱了起来。

　　忽然门开了。夜流琴见到他便是一怔，唇瓣还未来得及动，就见对面的人把手指竖在唇边，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他清眸微微往下一移，只见那人怀中的女孩子睡得一脸香甜，嘴角微翘，似乎做了什么好梦。

　　清晨的阳光渐渐驱散了室内的阴暗，杨小桐闭着眼睛一个豪迈的翻身，忽然感觉大腿下好像压到了什么。她迷蒙地睁开一条缝，然后吓得蹿了起来，她的床上居然多了一个人！正举高了枕头打算打他个不死也半残，那人已经懒洋洋地转过身来低低呻.吟了一声，“嗯～”

　　她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巴，“祈、祈容……”燕祈容裹住被子蹭了蹭，喃喃道，“小桐，我还困。”“那你睡！”杨小桐忙把被子全让给他，顺便把枕头塞进他的怀里。见他抱着枕头满足地翘了翘唇角，她暗暗呼了口气。

　　他那件绣着栀子花的浅紫衣袍可怜兮兮地缩在床角，杨小桐拿起来捋了捋上面的褶皱，把它搭在架子上，然后趴在床边看他睡觉。她都好久没有见到他了，日思夜想是什么滋味她总算体会到了。

　　她边看着边鼓了鼓嘴，感觉嘴巴有点痛。伸手摸了摸，那里好像长了什么东西。杨小桐忙跑到桌边翻开镜子一照，唇上竟然起了两颗水泡，轻轻动一动都是又痛又难受。她郁闷地揪了揪脸，这样好难看。

　　燕祈容起来就见她在镜子前面龇牙咧嘴，他披衣走到她身后，弯腰凑近她的左耳边，声音有种刚睡醒的低哑，“饿了吗？”看到镜子里突然出现的那张美艳的脸，杨小桐第一个反应就是捂住嘴巴，那两颗水泡长得太丑了，可不能给他看到。

　　“还好。”她闷声闷气地回答。“你捂着嘴做什么？”燕祈容施施然坐到她旁边，撩了撩长发，拿起玉梳递给她，“过来给我梳头。”杨小桐下意识地放开手去接，就见他转过来瞅了她的嘴唇一眼，然后似是不忍直视地撇过头去了。她顿时举着梳子眼泪汪汪。

　　一根温热莹白的手指点着她的唇按了两下，“疼么？看样子是上火了，是不是只顾着吃肉？”“也没有吃多少……”她干巴巴地咧了咧嘴角，忙转移话题，“祈容你的发质好好哦。”她伸长脖子偷偷摸摸地往镜子里瞄了一眼，见他似笑非笑的模样，心虚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缠园的“藏”字号房。此刻杨小桐正盯着眼前一只描着红粉梅花的黑色盘子撅嘴照着，怎么好像越来越肿了。她往对面瞧了一眼，祈容和韩公子在那边聊得十分开心，显然完全不明白她少女忧伤的心情。

　　忽然屋外有人匆匆推门而入，他的脚步有些急，她转过头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他缠着墨绿丝带的发尾从她眼前掠过。夜流琴气息微喘，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起伏，“我收到夜家的急信，苏芜独自去了亡刀门。”

　　“应该是当年的事情有了眉目。”燕祈容的目光微微一敛，“总之还是先找到他比较好。”苏芜的妹妹在年幼的时候被人掳走，当时的他几欲疯狂，翻天覆地还是没有找到她的下落。这些年他们也都在打听消息，只是时隔太久，很多线索都断了。

　　几人马不停蹄地赶往亡刀门。路越走越偏，两边乱石丛生。马蹄过处，扬起漫天的灰色尘土。杨小桐忍不住掏出小手绢捂住脸，即使如此，还是有很多细沙飞进她的眼睛里，她只好往燕祈容怀里缩了又缩。

　　在一阵狂乱的颠簸之后，马儿终于停了下来。杨小桐揉了揉眼，只见前面的地方立着一座破破烂烂的木牌坊，牌坊下悬着十把阴森森的大刀，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砍断来人的脖子一样。

　　燕祈容将她从马上抱了下来，捏了捏她的手道，“你就在这里等我们，不要乱跑，我们会尽快回来。”杨小桐点点头，这里看起来怪吓人的，她还是待在外面比较好。韩紫信在一边开了扇子冲她眨了眨眼，“小姑娘不用担心，交给我们就好了。”

　　“嗯，你们也要当心。”杨小桐冲他们挥了挥小手绢，然后跑到马腿旁边蹲了下来，十分戒备地看着四周。只是才过了一会她就感觉脚麻了，站起来动动胳膊动动腿，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进去找他们，毕竟等在这里太无聊了。

　　于是她飞快地跑过了那座牌坊，鬼鬼祟祟地往里面走去。亡刀门这名字听起来不怎么气派，看起来更加地不气派。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大石头和破破烂烂的木桩子，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找不到。杨小桐走得一头雾水，脚下时不时踢到几把锈得不成样子的破刀。

　　忽然卷起一阵狂风，夹杂着几声闷雷。天空立马变了颜色，暗沉沉的让这里看起来更加荒芜和阴森。杨小桐郁闷地扯了两下脸，她其实很想跑回去，可是已经完全找不到路了，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

　　尖锐的小石头磨着她的脚底，还有一些滚进了她的鞋子里面。杨小桐弯下腰正要脱鞋子看看，就见地上流下来一道深红的血迹，同时风卷来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她抖着小腿，下意识地顺着血迹往前看，然后彻底呆住了。

　　只见一大堆横七竖八的死人中间，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他的衣衫已经被血浸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染了血渍的长发被风扬起，凌乱地散在身后。鲜血还在顺着他的眉眼流淌下来，诡艳而妖异。

　　雨就那么倾盆而下，将一地的鲜血淋成更混乱的红色。杨小桐看见他手中的剑悄然滑下，血衣紧贴在他的身上，红得似乎永远都褪不去。他缓缓侧过脸来，血水顺着他的下巴悄无声息地滴落，眼下的泪痣灼眼异常。

　　他茫然地看向她，“小桐姑娘？”杨小桐吓得哭了出来，“苏、苏芜公子，你杀了好多人！”她边哭边把他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混混沌沌中，苏芜似乎听到她抽抽搭搭的哭声，那些眼泪滴到他的手臂上，灼热得好像融进了骨血里。

　　他感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重，可他分明还听到她发颤的声音，比雨声还要清晰，“苏芜公子，大家都在找你，你一定要撑住……”她一路絮絮叨叨不停地说着，脸上混着雨水和泪水。他想要说他没事，可是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杨小桐拖着他摇摇晃晃地走了一段路，正好碰上往这个方向过来的韩紫信。她脑袋晕乎乎地喊了声，“韩公子……我们在这儿！”韩紫信见到她十分吃惊，手里的扇子差点没掉下去，“你怎么跑进来了？”说着他又看了看靠在她身上的苏芜，“他的情况不太妙啊～”

　　吩咐身后的少年将人背上，韩紫信把伞移到了杨小桐的头顶。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混着泥水和血水，看起来十分凄惨。见她神色还有些恍惚，他忍着洁癖飞快地摸了摸她的头，“别太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杨小桐又哭了出来，“但是我有事。”她含着两泡泪花，往下面看了一眼。韩紫信也顺势看过去，只见她湿淋淋的小腿上插着半截断刀，被雨水冲刷得红肿一块，还不停往外冒着血珠。他嘴角一抽，忽然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才好了。

　　杨小桐真是疼都疼死了，刚才她不小心踩到一个死人，他死拽在手里的破刀正好巧不巧地往她腿里戳了一小截进去，然后她一个潇洒的抬腿，那一截就咯崩一下留在她腿上了。当时还没什么感觉，现在疼得恨不得晕过去算了。

　　他们这一趟出去带回了两个伤员。杨小桐躺在床上，眼泪汪汪地看着架起的那条腿，担忧地问道，“祈容，这个会不会留疤的啊？”燕祈容伸手摸了摸她冰凉凉的脸，“不会，马上把刀取出来就没事。”

　　给她处理伤口的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孩子，长相挺秀气的。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快速拔了刀，因为伤口不深，她拔刀又快，所以血流的并不多。她撒了些止血粉，就替她把伤口包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