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之捕获》夜逃大柱

11、发酵 被压迫的小

　　“胆小鬼”骑士死了。

　　虽称为他骑士，但艾莉最终还是没能得知他的身份。他的一切讯息会随着死亡而消逝，如果他真的是个骑士——那真是太悲惨了。艾莉是在第二天出门取水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的，邻居大婶在讨论这件事。她们把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节泛黑的手臂，趁着休息的时候，她们各自分享这几天的新鲜事。艾莉就是从中听说的消息，有个男人死在了街口。街区里的混混们抢走了他身上的剑，还瓜分了他身上的东西：衣服、鞋子、首饰……他们要那些东西有什么用？艾莉实在想不透，他们还抢走了钱袋，听说里面有几枚金币，半袋银币。这着实让混混们发了一比大财，女人们谈论时无不艳羡，不过，她们也咒骂那些混混，说他们不是好东西。

　　艾莉听说这事时，内心毫无感触。洛勒出门购买物品，艾莉看她空着手走出门，并不清楚她会带回来什么。早餐多了一个面包，艾莉涨着肚子，走路时感觉水声晃荡。她就在门口坐下，这里没有红色天鹅绒坐垫，阳光照落时身旁也没有大理石桌，上面自然也没有摆放色泽鲜艳的果汁，配上刚出炉的蛋糕，没有任何香甜的味道。艾莉只能分辨出一种气味：东西腐烂过的味道。或许有菜叶，或许有成堆的垃圾，艾莉昨晚见过它们堆在巷口。王城里还有这么穷的地方。艾莉从一开始的难以置信转变为现在的平静，她坐在凸起的门槛上，也不需要凳子。无论是谁投来目光，他们都不会想到这个一脸憔悴的女孩是位公主。

　　艾莉看往圣堂方向。伊薇现在在做什么？艾莉有近一半的时候都在思考这件事。她白皙纤细的手应该优雅地捏着酒杯，筹光交错，红酒摇晃着鲜艳的红色，她举办盛大的宴会，和来宾一起彻夜狂欢——得了吧。艾莉抬起手把散落的银发拨到耳后，她茫然地盯着远方。现在是国丧，不能举办舞会。但艾莉还是继续假想伊薇在酒会上的模样，她一定趾高气扬，将所有想亲吻她雪白手背的公爵都推开，或许她还会扬下手中的红酒，最好，最好能洒那些人一身。得了吧，这些根本不可能发生，艾莉告诉自己。她真希望能把伊薇想得更坏些，但她做不到。

　　就算她开始摄政，她不会成为一位英明的女王。或许她能够胜任王后的职责，但她……

　　艾莉将头埋进怀里，深深吸气。事实上，艾莉一直听说民众们非常爱戴伊薇，她曾经建议给国王许多举措，她有一颗关怀民众的心。这实在是糟糕不过了。

　　“回屋去，我可不希望从街坊嘴里听到什么奇怪的话。”

　　艾莉抬头，发现洛勒已在眼前。她阻挡了身前的光线，艾莉站起身时，感觉手脚发软，差点栽在洛勒身上。“给。”洛勒将手中的东西递到艾莉眼前，艾莉仔细一看，发现是刚出炉的果酱甜饼。她惊愕于自己的鼻子没了感觉，竟然没有在洛勒一进门时就闻出柠檬的香气，这股香气很快钻进鼻子里。这一定是世界上最香的味道，艾莉伸手接过果酱甜饼，手心的热度让她欣喜，已经被水涨满的肚子又被勾起馋虫。她小口地咬下，柠檬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她差点滴下眼泪。

　　“坚强的女孩，”洛勒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是给你的奖励。当然，如果你现在又掉眼泪的话，我就……”

　　艾莉深深埋下头，咽下一口果酱饼后，她诚挚地向洛勒道谢。艾莉吃得一口比一口仔细，但果酱甜饼还是越来越小。洛勒坐在椅子上，她一边撑着脑袋，一边嚼着黑面包，双唇紧抿。艾莉先吃完了果酱甜饼，随后发现洛勒还在干嚼黑面包。“我真是愚蠢。”洛勒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我让金子从我眼前溜走了。”洛勒脸色阴沉，艾莉明白过来，她说的是“胆小鬼”骑士。

　　洛勒显然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接下来的一天里，她一直沉着脸。或许她是在思考什么？洛勒脸上的神情如此告诉艾莉，但是谁知道呢？她自己又不说。晚饭比原来多了一碗浓汤，用勺子一搅后，有几片胡萝卜片浮上。艾莉没想到洛勒还会做饭（浓汤算吗？），后屋厨房里的厨具看起来像几百年没人动过，艾莉有在里头看到过几个碗，有的碗上竟然还裂着口子。但浓汤的味道总归不错，艾莉小小地啜饮一口后，有一股甜味从舌尖散开，艾莉就着黑面包吃完，感觉比凉水美味多了。她主动收拾空了的碗，洛勒什么都没说就让给了她。碗壁上甚至找不到一滴残余，艾莉羞愧地低下了头。

　　夜晚降临之后，天气陡然变得凉爽。艾莉将碗和勺子擦洗干净，她蹲在院子里，夜风从她挽起袖子的手臂掠过。屋里的洛勒夸赞道：“你很勤快，小女孩。”艾莉对此回以笑容。她开始尝试告诉自己，不应该一直沉溺在悲伤中，而能做成这件事的首要条件，就是先找些别的事情来做。可惜现在并没有其他事能够继续帮忙，艾莉擦干净手后，无措地站在院子里。月亮高挂天际，银辉散落，让艾莉想起宫中的银盘，它们同样又大又圆，擦得铮亮，最重要的是，它们的数目可大多了。“你该回屋了。”洛勒坐在屋里，她将一个银币凑到唇边，吹响之后，细听它的声音，蜡烛明灭，“外头可不能过夜。”艾莉转身回到屋里，双腿沉重，她迈步时需得用上十分的力气。

　　次日，艾莉就病倒在床上。说不准她是什么时候被感冒侵袭的，也许是夜晚？也许是清晨？也有可能是在洛勒睡得正沉的时候。谁知道呢？反正洛勒醒来后，就看见她直挺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艾莉的脸红得很厉害，洛勒触碰她的额头，烫得吓人。这是个十足的麻烦事，洛勒拍着艾莉的脸企图把她叫醒，“你还好吗？”好一会后，艾莉才缓缓睁开眼，她的眼睛里毫无神彩，像一片混沌的迷雾，洛勒确信她是烧糊涂了。艾莉醒来后开始说胡话，她自己也不清楚在念谁的名字，满脑子的晕眩让她痛苦，她企图用声音缓解这一切。

　　“艾莉，放低你的声音。”

　　很长时间后，艾莉才认出身边的人是洛勒。洛勒不耐烦地揉着耳朵，艾莉闭上眼睛，感觉眼皮上覆盖着一层白光，它扭曲舞蹈，跳跃着在脑子里乱闯，她很快累得不想再说话，只能紧抿嘴唇忍受晕眩与灼热。洛勒出门了。艾莉听见她的脚步声远去，轻得像踩在云朵上，艾莉则不同，她感觉自己浑身灌满了铅，就连手指头都是平常的几倍重。洛勒想去哪？艾莉清楚自己无权知晓这件事，也没有力气开口询问，但她还是希望洛勒能够回头，看见她躺在床上难受的模样。很快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身体灼热，脑袋晕眩，艾莉无法入眠，孤独感沉重地袭击身体每一处，她真希望自己别像个小女孩似的哭哭啼啼，时不时抹一把眼泪，但她还是抽噎着流下眼泪。

　　艾莉一直想起玛丽安，想起她红润又柔软的手，像云朵一样柔软，每当生病的时候，玛丽安总是用手试探艾莉的温度，喂药，最后还会心疼地抚摸艾莉的脸颊。对亏了玛丽安从小到大的悉心照顾，艾莉很少会因为自己没有母亲而难过。艾莉想念她，想念她喂药时候的手，仿佛在蜂蜜里浸泡过似的散发出一股浓浓的甜香，从而掩盖药剂的怪味。治病的药剂可没有什么好味道，玛丽安总会这么说，艾莉会在甜香里将药剂喝完，随后再吃下一颗玛丽安准备好的糖。生病也挺好的，以往的艾莉躺在柔软的天鹅绒床上时候总是如此想：一旦生病，就有了借口能够躲开一天的课程。她很不喜欢教授历史的老师，他严厉过头，从来都只有呵斥的话。但艾莉现在开始想念他的白色长胡子，疾病来势汹汹，让艾莉在这坚硬的木床上切实体会了一次。她感觉木床活像要硌破后背。

　　迷迷糊糊间，艾莉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有一双柔软的手在脸上抚摸。指尖是那么小心、轻柔，艾莉恍惚以为还在王宫里，玛丽安就在身边，不知道伊薇会不会过来看我，艾莉迷蒙间想。等她费力地睁开眼时，似乎真地看见了伊薇，看见她模糊的面庞，神情冷得要命。艾莉吓了一跳，等她痛苦地皱着眉头，眨过好几次眼睛后，才发现坐在床边的人是洛勒，她正在数钱，几个银币在她手掌间来回。

　　我不该想念伊薇。艾莉告诫自己。

　　她看见洛勒放大的脸。

　　“你醒了啊。”洛勒将银币放进上衣的口袋里，她转身从桌上端过什么东西后又返回床边。洛勒扶着艾莉起身，艾莉感觉天旋地转，她紧抓着洛勒的手，好一会后才让视线恢复正常。一碗浓稠的粥，艾莉朝碗里看了一眼，这可比干硬的黑面包好多了，但她现在没有半点食欲。“醒得刚好。”洛勒舀起一勺塞进艾莉嘴里，艾莉被烫个正着，她晕眩得厉害，舌尖也痛得要命。这简直是另一场折磨，艾莉苦不堪言，但她不敢出声，毕竟洛勒低头舀粥的样子太过认真。“把它吃完。”她的声音又硬又冲，艾莉吃完了递来的每一口，热得浑身冒汗。等到碗底被刮得一干二净后，洛勒如同完成一项艰巨任务似的缓缓松了口气。

　　“不要睡着，”洛勒说，“接下来要喝药。”

　　接下来？那又要过多久？艾莉捂着自己涨得鼓起的肚子，不过一会后，她面露惊恐地看着洛勒回来。洛勒手中端着一个一模一样的黑碗，一股强烈的苦味呛进艾莉鼻子里，她感觉自己立刻清醒了许多。洛勒捏着鼻子在床边坐下，“把这个喝掉。”她把碗递给艾莉，艾莉朝里头看了一眼，一团浓稠的黑色，天晓得那是什么！艾莉宁愿忍着这晕眩也不愿意喝下。她随即缩着身体往后退，但身后已是墙，退无可退，她只能曲起双腿，以示抵抗。“艾莉，快喝完它。”洛勒一脸不耐烦地说，“它要熏吐我了，快点！”

　　艾莉无法忍受这个味道。她一摆手，差点把黑碗打飞。“这可是街尾的塞西尔大妈给我，她的孩子病了也喝这个。”洛勒松开手，她深吸一口气后，似乎被味道呛个正着。她随即怒吼道：“你必须喝完！马上！”她捏住艾莉的下巴，将药汁灌进艾莉喉咙里。当第一口喝进肚子里后，艾莉不再挣扎，她害怕药汁会洒在身上，这股味道会附着于身，她双手捧住药碗，生怕洛勒用力过度。艾莉一口气将它喝完，幸好只是温热，这股苦涩的味道进入身体后，她感觉自己更加糟糕了。

　　洛勒满意地端详空碗。

　　“真是娇气的小女孩。”洛勒拍了拍艾莉的脸“这会让你的病很快好起来的，没什么大不了。”

　　她捏着鼻子快步冲向门外。

作者有话说

　　忙得不想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