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地狱永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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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你一只手叫你跌倒，就把它砍下来。倘若你一只眼叫你跌倒，就去掉他。你只有一只眼进入神的国，强如有两只眼被丢在地狱里。
在那里虫是不死的，火是不灭的。
你缺了肢体进入永生，强如有两只手落到地狱，入那不灭的火里去。
——《圣经》
在一片红与黑之中，一切都被焚化成虚无。这是一个被岩浆包裹的空间，万象运转只凭那虚无之主一瞬弹指而已。底下的杀生火海，鼓起脓泡和硫磺的浓稠岩浆中，冤魂们伸长干枯焦黑的手指骨，企图触碰石壁上一颗即将垂落的水珠。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虫躲过爆裂的岩浆，游走在石壁与干涸之处，侥幸没有被融烧的血肉，皆由它们来啃噬成白骨。
正在遭受火罚的亡灵们用断裂的喉管发出哀求。他们生前可能是贩卖盐巴的富贵商人，可能是世袭贵族的受宠情妇，可能是街边乞讨的畸形儿。但是不管他们曾经有多么的辉煌与落魄，此时他们终归是平等的，他们只能一起在火海中沉沉浮浮，被万千不死虫啃咬，他们大声呼喊，伸着长舌，亿万的亡魂一起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
可怜可怜我吧！大人！把那水滴放在我的舌尖上吧！我实在是受不住了，我快要热死啦！
震天动地。然后被虫子一把啃断喉中的筋肉，最后只能发出咯咯的骨骼摩擦声。
与这哀嚎一起萦绕在岩浆上层的，是延宕在石壁中的低语诵吟。仿佛是从另一个空间中传来的众生超度，却念着可怕的诅咒：
他受痛苦的烟往上冒，直到永永远远……
他必昼夜受苦，直到永永远远……
从高空悬挂而下十几根被黑火覆盖的巨长铁链，它们一端于不见尽头的崖壁，一端捆绑在一个小男孩的身上。他跪在岩浆中的一块黑红石面上，手臂被高高吊起，腰部缠满链条，膝盖上的皮肉已与地面黏合在一起，身体与铁链相触的部分已经被灼烧成了白骨，血液一旦流出便成了血雾。只有那漆黑的眼瞳，和左眼角下玫瑰鲜艳依旧，一同朝向远处化不开的黑暗。
他的血肉与落于无底火坑的恶人不同，他的皮与肉在被铁链上的黑火烧穿后又慢慢地长了回来，虫子咬下一块，就又长回一块，血液也是无穷无尽循环着，如这无底火海一般不曾枯竭。
他用尽气力抬头望着的黑暗，那里传出相比于女性更显低沉磁性的嗓音，它被注入了魔力，可以轻易牵动人心，这声音一出，万万亡灵的哀嚎呻/吟都成了透明的幕布。
“人的情/欲与罪恶，最先都是从他们的眼目中而来。人类是这样，你也如此。”
“我是人。”肉/体正在遭受刑罚，男孩痛的浑身发抖，想要瑟缩却被迫张开身体，他的声音很小，却十分坚定 。
“你低下头去看看，你所谓的人，他们是有多么的可悲。他们正在乞求，巴不得早日堕/落成食尸鬼好离开这里。人必须承受肉/体的死亡，但是你以为死亡就是尽头了吗，可笑，你去问问你脚下的魂灵，去问问吧，他们可愿去死？”
“我是人。”声音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重复。
“不，你不是。你的黑发黑瞳早已背叛了你。不对，是你背叛了它们。”
“我是人。”
似是这争吵太过愚笨，又或是被眼角下那灿烂盛开的玫瑰刺痛，女声不愿再继续，于是对话结束，新一轮的黑火从铁链的顶端蔓延而下，在这巨大的链条群中，男孩的身影显得那么渺小，像是随时都要被挤压成碎片。男孩死死咬牙，任由手臂挂在空中，他的头不时脱力垂下，又于筋肉长回来之时抬头望向黑暗的远处。
不知过了有多久，或许是看厌了这黑红之景，那女人的声音又从虚无中传出，重回怠惰。
“想离开？”
小男孩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他的喉管刚刚被虫子咬断了。但是他漆黑的双眼不曾离开过那片黑暗。
“与永生相伴的火焰，夜夜承受的痛苦，你可要想清楚。”
男孩没有回话，他的肉还在长出来。周围超度的声音覆盖过底下亡灵的哀嚎，他们正在吟诵，企图告诫众生早日脱离苦海，“一只眼入地狱，好过两只眼都入那不灭的火里去。”
黑暗中的女人或许是听到了这句不合时宜的话，她发出一声冷笑。
“我知道，对你而言，入此地，与死无异，可你终究是要回来的。”
“闭嘴。”男孩的喉管又长了出来，他张嘴吐出了这几个有些不标准的音节。
“敢这么和我说话？呵，看到那些的亡灵了吗，他们的身体都因为这句话在颤抖，他们可承受不起我的怒火。”
“可你敢杀我吗。”
听到这句话，女人停顿了，她似乎在王座上换了一个更加舒适的姿势，她又说：
“你知道的，于情于理，我都杀不了你。”
“魔王，竟也讲情理。”
“雅兴而已。”
男孩不再说话，也不再看着那片黑暗，他低下头，望着自己已成白骨的腿，他长长地叹息。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幅画面，带卷的金发，冰蓝眼睛，和伸向自己、渐行渐远的手，他从玫瑰丛中一闪而过。每次想到，心脏那个地方就会疼痛。
男孩又开口。
“有人在等我，让我离开。”语气里是坚定。
魔王许久没有回话，不知过了多久，一片暗红色慢慢从空洞中浮现。是地狱中盛开出的曼珠沙华，明艳而妖异，缀在她的衣角，如此绝色，却比不上衣中人的万分之一。与低沉傲慢的声音不同，身着火红嫁衣的虚境之主面容竟如少女一般，若是褪去与男孩同样的黑发黑瞳，她会是被格洛斯奉上神坛的圣女。
她从远处飘荡而来，长长的红色衣尾拖曳在空中，与底下跪坐的小男孩身上四散的粗/长铁链仿佛是镜像般的存在。魔王从高处缓缓落下，赤脚足尖点在熔岩上，衣摆与飘带也垂落而下，像极了一朵开在岩浆里的彼岸花。
肤白如雪，唇红似烈焰，她走过岩浆，不死的虫，不灭的火，皆被她踩于足下。她抬起脚走上那块红黑的岩石，走到男孩的身前。她弯下腰，用指尖挑起男孩逐渐白骨化的下颌，大拇指慢慢抚摸那朵眼角下的血色玫瑰。
男孩被迫与她相对而视，她与记忆中的面貌不差分毫，却又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幼时被抛弃的噩梦此时又重上心头，男孩想要摆脱她的手，仅仅只有两根指头而已，他却无法动弹。
“你还是这讨人厌的模样啊。”魔王放开手，抬起身子，俯视跪着的男孩，语调随意，不再低沉，也似十五六岁少女般轻灵。
“你让我降生于这世间，却连姓名都不曾予我。”火烧虫噬都没让他流一滴眼泪，男孩此时的声音却略带哽咽，他不愿看眼前的火红，把脸偏向一边去，浓稠的岩浆又泛出一颗脓泡。
“我不喜欢你。”平静的宣判，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只是在读着稿子。
男孩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早知如此，却依然承受不住这话里带着的冰冷。
“我不喜欢你。”女孩又重复了一遍，仿佛是在确认自己的答案一般，复又如呢喃般开口，被亡灵的哀嚎沉没，“你一点也不像他，却又处处像极了他。”
一颗脓泡爆开，发出“啵”的一声，女孩突然意识到自己思绪飘远，她回过神，用双指在自己的一只眼睛上轻点一下，她原本惨白的指尖变成了诡异的红黑色，甚至还能看到上面舞动的光泽。
“转过来。”女孩命令道，她的声音能扰乱神智，可以轻易操控人心，男孩不情不愿的把头转了回来，漆黑的瞳孔却也不愿意看着女孩，只把眼神投向女孩身后的虚无。
女孩啧了一声，她举起双指上的红黑，在男孩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就把自己的指头戳进了男孩的左眼。男孩想要闭眼，却做不到，他的眼皮像是合不上了似的，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眼睛进入到身体，他的眼前一片红光。瞬时，那朵玫瑰发出黑红的光芒，竟似乎又长大了几分。
“你做了什么！”男孩的左眼一阵剧痛，身体被锁链困住，他只能不停的挣扎，金属摩擦碰撞，发出可怕刺耳的声音，女孩却不为所动，等指尖上的光芒全部褪去，进入到男孩的眼睛里之后，她才慢悠悠地放下手指，转身离开了。
她一步一步踏上根本不存在的阶梯，走到高空，长长的衣尾在岩浆上打了个圈。她没入黑暗，一如曾经。低沉的嗓音又出现，像久经世事的女子，懒散怠惰。
“你是魔，也是人。你可以如魔一般强大，也可以如人一般脆弱。你拥有我的血脉，自当继承我的力量。我把永火的种子放进了你的眼睛，你魔性不纯，所以需夜夜承受它的怒火。你的永火还是火苗，只有生灵之魂能让它成长，你便要杀戮，它终会彻日通天。若想结束痛苦，便自堕成魔吧。”
话音刚落，缠在男孩身上的巨大铁链从高空断落，坠进火海，霎时岩浆四溅，哀嚎声遍起。没有了铁链的支撑，男孩一下倒在地上，捂着左眼发抖。他身上的伤口以比之前快好几倍的速度恢复，累累白骨重新长满筋肉，身上的虫子也皆数逃离。
一只眼入地狱，好过两只眼都入那不灭的火里去。
男孩身上的衣物早已被烧光，他赤/裸着身子，从地上爬起。他放下捂着眼睛的手，眼睛里的红色一瞬而逝，手掌心里有一团红黑色的火苗，在忘情地舞蹈。
从此，不死的虫，不灭的火，再也无法伤害到他。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地狱永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