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骑士与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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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午夜钟声从远而近，缓慢的音波却有如震雷。
“糟了！”欧尼尔脱口而出，连日奔波逃亡的疲惫和放松彻底打乱了自己的警惕，竟连最紧要的时间都没有注意。
脚下的土地开始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震动随着钟声的推进越来越激烈。
“快上来！”欧尼尔半蹲下身，把背对着路易斯，路易斯也从刚才的情感崩裂中清醒过来，慌忙小跑跳上欧尼尔的背，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牢牢交握防止自己掉下来。
咚——咚……
第五下钟声响起，余音环绕森林，不平整的地面隐约有细长的缝隙出现，里面是不可测的危机。欧尼尔小腿肌肉猛然紧绷，双腿成弓，他如飞射的长箭瞬间弹了出去，疾跑几步找准位置，在离空地边缘的树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欧尼尔膝盖弯曲，人向下沉去，单臂向上猛力一甩，他直接从地面上飞射出去，地面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咚——咚……
欧尼尔撞在了一棵树上，他发出一声闷哼，手成爪抓住树干，双脚踢蹬，死命向上攀爬。路易斯挂在欧尼尔身上，他能感受到欧尼尔的身躯，坚硬如磐石，青筋如铁链般缠绕身体。
咚——咚——咚……
第十下钟声响起，大地的震彻已如激烈搏动的心脏一般，薄薄的表皮已然封印不住其中咆哮的怪兽，撕裂的伤痕越来越大。树也摇晃的厉害，树枝相互厮打发出飒飒的裂空声，路易斯向下看去，森林里满布长如利剑的切口，如蛛网一般四面八方蔓延而去，黑色的深渊如一只只眼睛注视着上空，里面有黑暗的鬼泣，凄厉的啼哭。
咚……
月光下的深渊依然漆黑如墨，不知什么时候，墨色中出现了一颗猩红色的斑点，显眼无比。路易斯凝视着它，突然间，又一颗出现，仿佛是一种上古号令，霎时间，成千上万的红色光点从深渊之下抬首仰望，仿佛在与另一端的白色星群挑衅。
上方是亿万年的光景，低头，是灵魂中横冲直撞的恐惧与窒息。
那一刻，日月也颠倒。
红与白的对峙，午夜过半的霍兰格每日都在上演，却从未有人可以如此审视。但这天罚般的场面，却是路易斯在一个礼拜里，阖上眼最后看到的画面，他的梦，永远是红色的。
欧尼尔双腿竭力一蹬，又上窜了一点高度，他不住喘着粗气，尾音是不可抑制的颤抖，他的手原本就已经血肉模糊，现在的动作，每一下都是酷刑，但他依旧牢牢抓住树干。像是困兽最后的搏斗，欧尼尔发出一声怒吼，竟压下了四起的婴孩啼哭，他飞快向上攀爬几步，一个弹跳，把手挂在了一根粗壮的枝干上。
咚！
最后一声钟声响起，地动，风啸，银白色月轮下，红光四起，缠绕着黑气的利爪从地底伸出，尖端刺进黑土，无数的黑影从深渊爬行而出，它们发出饥饿的暗号，从各个缝隙中疯狂涌出，伸着长满青苔与蛆虫的长舌，走向了德兰尼特为它们铺设的，通往盛宴的蔷薇小道。
欧尼尔腰部用力，把自己送上了枝干，他头脑昏沉，背靠主干坐下，把路易斯从背上拎下来，满布肌肉的手臂，却根本拿不稳这个小小的孩子。暗红的血液染红了路易斯的衣服，他被欧尼尔紧贴胸膛拥在身前，他能听到自己父亲的心跳声，擂动着，那是最美妙也最可怕的旋律。
心原来也可以跳的这么快吗，路易斯心里想，大概是因为，父亲胸前的肉已经没有了，那心脏，就在他耳边，只隔着白骨制成的牢笼。路易斯紧贴着暗红的血，喷涌在他耳道里也满不在乎，他一下一下数着，却数的越来越慢，然后这心跳，也一点一点小了下去，直至再也听不见。打在耳边的呼吸声，从粗重灼热变得如微风般似有若无。
路易斯能听到他嘴里吐出的语句，那是他十分钟前用热血抵住心脏发下的誓言。
“……我的信仰，我的恩赐，我的荣光……纵长路漫漫，开刃饮血，亦无所恃……”
誓言如千千之流上的一根稻草，欧尼尔溺水其中，这是他最后的依靠。洁白的月光打在欧尼尔眼球的血丝上，就像那年花园的初见，她的笑容从玫瑰花瓣后出现，霎时，千沟万壑开始坍塌，心上云海开始翻涌，时光从那时便已经断流，记忆从此有了分割线。
“请原谅我，公主殿下，我怕是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那是他的月光，是他的无望，是他的至死方休。
那年，她不再微笑，悲伤磨平了她的眼尾。于是，他趁着巡逻的空隙，摘了一朵花园里最好看的玫瑰。原本高高在上的皇家骑士，此刻却如毛头小子般不知如何言语，他手拿花枝伸向女孩，当女孩转头的那刻，默念了几个小时的诗句瞬间变成空白，他磕绊着嘴角，张了半天，只吐出几个字。那个青年一手握着能刺穿心脏的利剑，一手握着柔软的玫瑰，他说，你笑一下好不好，你笑起来很好看。
然后那个女孩真的笑了，她笑他说话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路易斯，抬头。”欧尼尔的气只出不进，微弱到随时可能消失。路易斯听到这从胸膛传出的声音，他缓缓抬头，对上了欧尼尔已经泛起白雾的眼睛，那里没有焦距，那里什么都没有。
“你笑一下好不好。”
路易斯慢慢弯起嘴角，在空林的悲寒与长嘶中，在白月与红血中沐浴出一个笑容。
欧尼尔直视着这双蓝色眼瞳，笑了，仿佛看到了那年遗憾没能看到的笑容。他脱了力气仰头靠在树上，他的视线里，只剩下了黑色。
“真好看……”
他被汹涌而来的黑色包裹，从此，他注定堕入深渊。
西尔维娅，你笑一下，好不好……
欧尼尔灼热的温度在逐渐下降，夜风四起，寒冷袭上路易斯的身体。这一个礼拜，他们两人被追赶，只有在接近午夜时那群人才会停止脚步。等那群人离开，欧尼尔就会带着路易斯找一个洞躲起来，如果没有就挖一个浅洞，身上涂满泥巴，两人互相拥抱在一起，静等天亮。
这样的情况下，即使强壮如欧尼尔也已经发烧，他强撑着身体带路易斯逃离格洛斯的追杀，他的身体损伤严重，半边身体几乎已经被磨平，膝盖朝一边诡异地弯曲，手臂表皮连着，内部却几乎全部撕裂。
欧尼尔真的已经拼命了，他的父亲，已经为自己的誓言献上了生命。
幸亏这根枝干足够粗壮，欧尼尔不至于掉下去。路易斯伸手，轻轻合上欧尼尔的双眼，最后的那几分钟，欧尼尔已经失明了，他看不见任何东西。
路易斯扯下头上绑着的绷带，把欧尼尔和枝干绑在了一起。接着，他把欧尼尔的手围在自己的腰上，又轻轻抱住欧尼尔冰凉的身体，头枕着父亲的胸膛，那里血液已经凝固，就像已经停住的时间。
脚底是闻到欧尼尔滴落的血液无比兴奋的食尸鬼群，它们的利爪撕挠着树干，把树抓得摇晃不止。它们的嘴腥臭无比，即使是在十几米的高处，也能闻到那恶心到想肠胃都呕出来的味道。
路易斯向下看了一眼，是望不见尽头的黑色。他打了个哈欠，又靠回了父亲身上，闭上眼睛，嘴角翘起，那是嘲笑。
做个好梦吧。
晚安。
二十天后
从欧尼尔死后到现在，路易斯一直在树上，和自己的父亲呆在一起。因为天气寒冷，欧尼尔的身体仅仅呈现轻度的腐/烂，他的肉都冻上了，脸也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貌。
但是路易斯也无处可去，他坐在树上，白天凝视着空地上数百个墓碑，夜晚用眼神与食尸鬼搏斗。那群无脑的生物，只会一个劲往前横冲直撞，血液的味道散去之后，食尸鬼就彻底无视了这棵树，他们都往南前行，但是只有一小部分可以抵达小镇，大部分都还是在霍兰格内徘徊。
然而小镇已经毁了，它们的食物也没有了。这么一想，食尸鬼也很悲哀，它们不过是遵从本能想要饱腹而已。
路易斯抬起头，雪花的下落速度变得快了起来，频率也高了许多，这代表着凛冬将在不久后来临。二十天了，路易斯不曾挪动过一步，他不吃不喝，就抱着欧尼尔的尸/体，看着霍兰格的千山万雪。
他看到远处的树枝上，有两只青色的小虫子在打架，它们挥舞着不堪一击的触角，凶狠地刺向对方，终于，其中一只把另一只的触角给割了下来，并切下了它的小脑袋。头掉下来的时候，两只漆黑的小眼珠还直直望着它的对手。
路易斯轻笑了一声，他从腿边的树上扯下来一块小小的树皮，在自己的手腕上轻轻划了一下。柔软的肌肤瞬间裂开一个口子，血丝缓缓流出，路易斯就举着这手臂，盯着它看了一会，然后这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会受伤，却永远不会致命，他能感受到痛楚，却无法明白这种感触的意义。他会害怕食尸鬼，仅仅是因为本能地厌恶它们。
路易斯收回手臂，继续抱着欧尼尔，他喃喃自语，说着这二十天来，每天都要重复的话语，“父亲，您看，我根本就死不了，所以您不用再担心了。”
所以您这么拼命让我活下去，根本毫无意义。
所以您当年立下的誓言，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但是话不出口，父亲就不会知道。路易斯调皮地笑了，就如从前，他曾经从山崖上摔下，摔得脑浆崩裂，血肉模糊，但是过了几个小时，他就自己站了起来，跑回家就对着父亲笑。那时欧尼尔正在擦拭斧头，并不曾注意这个笑容的含义。
路易斯也没有告诉父亲这件事，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了。
自己不过是陪着他，演了场只有一位骑士在自以为是，为爱人拼命的戏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骑士与公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