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回归 ...
-
三年后
这几年气候怪得很,就连从不落雪的辋川去岁也淅淅沥沥落下两三场盐粒儿似的小雪,泰州宁武一带更是冷得出奇,百姓们惶惶不安,食不果腹的情况下都要多匀一把粟出来供奉冬娘娘。
如今这天下仍是乱作一锅粥,只稍稍较前些年好了些,因着各方势力在完成几轮瓜分蚕食后可算稳定了段日子。
司寇族为首的大国相派仍稳稳把控辋川、下邺、姑苏在内的姝州,且往西吞并了幽都,将一半黎州也收入囊中。
成火与异族同盟所把持的伪朝“兴”依然占据整个宁武、燕云、永安在内的泰州,年初的时候,吴太尉与大国相司寇章城订下盟约,而后举族迁往景州洛川,有传言说二人实际上分裂已久、再难弥合,吴太尉此去正是要将景州握在手中与大国相分庭抗礼。
而顾家却愈发低调,明明手握重兵,却自始至终不曾拥兵自重,仍居于辋川,宣称只忠于天子,一切按天命行事,乃是大国相的眼中钉肉中刺,拉拢也不是,宣战更不是。
说来可笑,昔日铁盟远迁景州,多年宿敌却还稳稳当当与司寇家比邻而居,给顾家水源下毒,司寇家得先死一半,都快血浓于水了属于是。
随着两家相处的时日越来越长,早先的借口也再做不得数,大家不得不捏起鼻子来往起来,今日两家女子共同举办个赏花会,明日两家男子一齐到郊外打猎,营造一副其乐融融的假象,以此彰显司寇家满怀浩然正气、压根没有任何不臣之意,没见人家跟保皇党头头关系都那么好吗?对此顾家则不回应、不解释,你吹任你吹,我不听我不听。
而各项营业中,最为出圈的还是“辋川双姝”,俨然已是整个姝州都津津乐道的热词。
都说姝州的这个“姝”字其来源便是此地多美人,听闻司寇与顾家各有一掌上明珠,一个艳如桃李、顾盼倾城,一个清冷如雪、不染尘埃,两个姑娘皆是出身高贵、精彩艳绝,且同出当今女太傅之师门。
司寇琬琰早有神童之称,后来更甚,听说她是育儿堂真正的主人,同时实际操控寒酥海棠阁、大型廉价商超,不夸张的说以姝州核心,整个大雍,谁不曾去过这几处产业,谁都颇觉面上无光。就连当朝清官魁首苏国公宋子清都赞其德才兼备、堪为当世之表率。可知,此女今年才堪堪十八?放眼整个大雍,同龄人谁能出其左?
顾舒窈初来时寂寂无名,直到半年前,一册《女命时史》、一册《金兰集》,两册巨典横空出世,如冷水滴滚油,激起轩然大波。在此之前,从未有史书典籍专为女子而书,这是前无古人的绝对开创之举。
全书收录传奇女子列传三十二人次,神女故事百余,女性文学作品五百多篇。上至王公大夫之贵女闺阁闲记,下至目不识丁农妇田间漫歌;严肃之处,动辄引用典籍史实几十册只为映证过往英雌那被刻意贬低掩埋的成就,烂漫之处,碧落黄泉神神鬼鬼也毫不避讳,所讲故事张扬无拘束。
当然少不了口诛笔伐的攻击,说她作无用之功,写女子、歌颂赞美女子,还阴谋论过去的史书刻意抹去女子存在踪迹,如此污蔑,有何居心?不外乎一沽名钓誉之徒,想借着天下女子的愤怒成就自己名声罢了。叫那些无知妇人也当自己有成事之能,不再服从父兄夫的管教,徒惹动乱罢了!
但更多的人其实不会思考太多,她们只是看到,育儿堂的人在诵读、在赞美这两册书,寒酥海棠阁的贵女们对此也津津称道,就连廉价大型商超里也贴满了两册书的插画和宣传海报,每日还会请说书人来为大家讲解书中的故事和事迹。
英雌、女性、女子力量等等名词渐渐成了流行词,好像谁说话不带上其中一两个,便是落伍了、不够时髦了。贵女们则会攀比,指着某一页给女伴们看,我的诗也叫收录了进去呢!另一个就得不服气,我的骈文收录了两篇!哪家小姐若是平日里多有饱读诗书的名号,作品却一篇都没能叫收进去,那可就在姊妹间有些抬不起头啦。
众所周知,两册书收录的诗文故事也好,人物史实也罢,或许辞藻不够华丽,对仗不够工整,但最重要的是要有一股精神,一股不服输、敢质疑的精神,哪怕是某家小女郎质疑家中郎君凭甚不需穿耳洞的一片小小缴文都叫收录了进去。而那些赞扬女子德行、告诫女子行事准则的文章,哪怕出自名家,顾舒窈也一字不录。
于是大家都知道了,能叫顾小姐收录文章的女子,那才是真正有思想的、灵动的、有趣的女子,这样的女子如何能培养出来?自然是家中受宠、长辈清明不拘束、自己也颇具才气才能行。
这样一来,长辈们也新增一种低调的凡尔赛方式,哎,也没别的,家中勉强称得上殷实,祖上也没少出大官,自己不是个古板教条的,反正有那个资本不是吗?也就任小女胡闹了番。不知怎的,你看看,胡闹出了些诗文还叫人家顾小姐收录成正经书册了,什么?以后可能要流传千古?哎呀哎呀,那不是丢人丢到百年后去了嘛。要是嘴角的笑意别那么明显,这抱怨还能稍微有点说服力。
总之,顾小姐和她的两册书近乎是在一夜之间便声名鹊起,而在她本人亲自赴约了几场读书座谈会之后这位宛若谪仙般轻云出岫、冰肌玉骨的顾家嫡小姐便是美名在外了,与她才女的名号平齐。
若要到此,这二人虽说美名远扬,但也距离成为国民热门还是欠些火候的,毕竟人们对天才虽然艳羡钦慕,但多少保有距离感,并不真正把他们放在心上。而助力“辋川双姝”真正成为大雍顶流的恰恰是那些想要从中作梗的人。
有人爆料司寇琬琰虽说自小不凡,但其人虽为女子,性情却极为暴戾,毫无女儿家的温婉淑良,不仅爱骂人,更爱打人,就连皇子都按在地上暴揍,至于顾舒窈,那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病秧子,性子还格外冷漠,不爱与人来往,怪异得很。
没成想,大家知道这两点之后,非但没有降低对二人的喜爱,反而在心理上与她们拉近了距离,你看,天才也是有缺点的嘛。而且,司寇琬琰那怎么能叫暴戾?听说是那皇子欺辱侍从,司寇小姐替侍从出头,那叫真性情才对。至于顾舒窈顾小姐,天呐,病弱美人是多么惹人怜爱啊!这样的冰雪聪明之人,却落得个慧极必伤,实在引人唏嘘。
而处于舆论旋涡中心的两个人,司寇琬琰据说是外祖母想念的紧,接过去住了好一段时间了,顾舒窈则在完成两册书的刊印后便不得不进行一段漫长的调养。
顾家人是真没料到,他们爱若明珠的宝儿竟然真的甘愿吃那样的苦,只为成就两册书。他们疼惜、爱怜,也有责怪、埋怨,但最终选择支持和尊重这个孩子的选择。若要论什么“世人偏见,日后叫她后悔,可如何是好?”最起码,他们不会率先成为所谓“世人”的一部分。
家人为自己的心愿一路让步并保驾护航,顾舒窈心中的感激是言语道不尽的,她明白能回报与他们最好的方式就是让自己的身体不要变得更糟,所以在忙完后就主动选择回到她的世安阁,恢复了懒散闲人的姿态。
还有几日,便要到顾舒窈十八岁生辰了。
大雍女子不流行及笄礼,十六已可通婚,但十八之后才算成人。成人礼也是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几天之一。
这一日,家中稍有些传承和资历的,定要给孩子寻个处处皆妙的“字”来,有名有姓有字,才是一份贵女的体面。
今儿个这位大雍顶级的贵女顾小姐打一早上起来就有些怏怏不乐,也不知是怎么了,几个大丫鬟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加倍小心伺候这,却始终不见小姐展颜。
粉屏捧着盘才从留园摘回的香水芙蓉走在风雨连廊之上,水边蝉鸣四起叫她颇觉聒噪,一晃神的功夫差点撞着迎面走来之人,
“抱歉,这位…将军?”粉屏抬眼,讶然至极。
眼前这人身姿高挑,着一身冷硬漆黑的细磷甲,铁甲外披着的白袍沾满尘土还有凝固了的褐色污渍,应当是刚从战场下来,还来不及换下盔甲,只摘了饰以红缨的头盔随意提在手里,身侧一把掩月短刀一把横长刀,刀穗已断,只剩下看不出原本色泽的一段绸线。
铺面而来的肃杀气息让粉屏不自觉后退两步,顾家满门从军,粉屏自己亦是习武之人,然而这人身上的锐意之锋利还是令粉屏甚至想要呼叫预警,直到她抬眼看清了这张有些熟悉的脸——
妍姿妖艳、形貌昳丽,这样浓墨重彩的颜色,一生但凡有一面之缘便永不会忘。尤其一双上挑的吊眼,顾盼间似乎有情意暧昧深深,又似乎只是流转间的冰冷水芒,能叫留园上巳万花都为它黯然失色。
“司寇小姐……”粉屏有些不确定得喊出这个久违的称谓,自从被外祖母接走后,粉屏已有两三年不曾见过自家小姐的这位昔日挚友。但号称去了外祖母家的司寇小姐,为何会一身戎装,身上更是只有在战场摸爬滚打之后才会有的冷肃气息?
粉屏不敢细想,压下心头疑惑,又自觉喊出来人身份已是失言:“抱歉,您…”
司寇琬琰摆手:“无碍,你家小姐在何处?我是来找她的。”
这气势,不像会友,倒像寻仇。粉屏在心中嘀咕,好在她知道这些年自家小姐虽不曾与司寇小姐会面,但书信往来甚是密切,仍是一对挚友,便道:“小姐就在世安阁呢,我正要去送花。今儿个小姐不知怎的,心绪不佳,郁郁寡欢,正巧您便来了,见着您,她必然欢欣,您快去吧。”
司寇琬琰一听,宝儿心绪不佳?就皱起眉来,但她这回来得赶,不曾备礼,目光滑到那盘芙蓉花上,动作十分自然的从粉屏手中接了过来,露出个笑:“我替你送,你且自在会儿去吧。”
说完便单手端着花大步走了,留粉屏在原地愣了愣,只得转身去做些别的。
顾舒窈斜倚软塌之上,秀眉微蹙,捧着自个儿琉璃玉似的面颊一下一下的轻轻嘶气,烫了舌头的猫儿般作态。
忽而,一阵柔软冰凉的触觉贴在她耳侧,顾舒窈转目去看,是支开得极好的香水芙蓉,
“是谁惹得我们小美人不开心?说给姐姐,姐姐替你出气。”因疲惫而略显粗哑的嗓音紧随其后贴着耳畔响起,不知是离得太近的热意还是声音带来的痒意,顾舒窈觉得自己整只右耳约莫已红透了,十分不适应的想要偏过头去,却不料自己的唇恰好擦过那人凑过来的面颊。
两人一时都愣住了,
那一触即分的薄唇像片软冰划过司寇琬琰脸侧,她无意识的吞咽了下,有些莫名的口干舌燥。竭力稳了稳心神,终于装作浑不在意的样子嬉笑道:“完了,我可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这下宝儿得对我负责了。”
顾舒窈也反应过来,不轻不重的飞了没个正形的家伙一眼,淡淡开口:“不要,你臭。”
系统笑得猖狂:早说了让你洗个澡换身衣服再来,这下好,被嫌弃了吧?货真价实臭女人嘎嘎嘎嘎。
“嘿——你这小家伙”只可惜司寇琬琰的脸皮随着时间的淬炼早已到达刀枪不入的至臻境界,被人嫌弃,非但不懊恼,还欠儿欠儿得又凑近去:“是是是,我臭,你却是个香宝贝,看我不得把你也熏臭!”
说着就捉住顾舒窈一只细瘦的手腕欺身上前,作势要压她身上,惊得顾舒窈挣扎着躲,司寇琬琰生怕她磕碰到自己身上坚硬的盔甲伤着了,连忙停下来,无奈道:“我什么时候真的欺负过你?躲什么?我这么大老远累死累活的跑回来,连我家门都没进,第一个来见你。您老人家是连个笑脸儿都欠奉,就这么不乐意见我?”
顾舒窈是个吃软不吃硬的,闻言果然有些心虚了,便也不再挣扎,一双盈盈清亮的眸子看向别处,有些不自在的轻声辩解:“不快又不是特意不快给你看的…”
“那是怎么了?哪儿不舒坦?”司寇琬琰单手撑在矮桌上,一条长腿站在地上,一条长腿弯曲以膝盖顶在顾舒窈两腿间以免她乱动,细细扫视了顾舒窈全身,终于发现这雪玉砌成似的人儿有边腮帮子微微鼓了起来。
她皱起眉,空的那只手轻轻捏住顾舒窈漂亮精巧的下巴往起抬,凑得更近去看,哄孩子似的:“啊——张嘴,让姐姐看看。”
顾舒窈羞恼,不配合得转过头不想理她,却被训了声:“别乱动,乖一点。”
约莫是才从战场回来不久,那股子凶煞一时半会难以尽去,训斥时便带出了点,凶得顾舒窈滞了滞,有些不可置信得转回目光,一双桃花眸中闪过错愕。
司寇琬琰也意识到自己口吻不对,连忙道歉:“抱歉宝儿,我只是有些着急,你的牙……嘶。”
原是恼怒之下的顾舒窈狠狠咬住了司寇琬琰纤长的手指,却见后者居然在轻嘶了一声之后便就着这个姿势用附着层薄茧的手指细细摸了一遍顾舒窈的牙。
“乖,就这样,不要动。嗯,果然是智齿,还好,没长歪,不然就麻烦了。”司寇琬琰松了口气。
而就这样被细细摸了遍牙的小姑娘,眼尾泛红,眸中细光微闪。这回是真的水泽。
哭了。
司寇琬琰头皮发麻,在心底大呼不妙,
但是,好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