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秦宝宝》水沉烟

65、第 65 章

　　我叹了口气，马惊承的事，叔父的事，还有大哥的情意，三件事在我心里乱麻一样杂乱交织，烧得我心中火炭一样炙热，回头对于博道：“好吧，你先睡，我去想想清楚。”

　　总觉得自己并不是那种遇事犹豫没主见的人，但这一夜，我坐在楼顶仰望夜空直至天亮，也想不到未来的方向。
　　.

　　第二天，于博什么都没问我，二人默默上路，一路急行，离了湘鄂辖境，进入河南地界，才将马蹄渐缓下来。

　　此时已是九月中，深秋天气，繁花落尽，清朗的蓝天白云之下，但见满山树木团团簇簇，入目尽是金黄艳红浓绿，一片缤纷绚丽的颜色，山风拂来，遍体舒爽。

　　信马由缰缓缓而行，又见前方数条白色匹练似的山瀑在石间流淌飞溅，汇成清澈无比的一泓清水，穿过一座红枫叶掩映下的青石拱桥，缓缓流向山下。

　　于博不禁赞道：“好景色！”

　　我一路上都十分消沉，少言寡语，此时方才振作精神一笑，扬鞭指向山上，道：“看，还有鹿呢！”

　　于博仔细辨认，果然见落日的余辉下，两只小鹿在山间低头吃草，不禁欣喜异常。也是啊，若在现代，看到这样的自然美景可不容易。我伸个懒腰，道：“反正也错过宿头，前面又没什么村镇，既然你喜爱这里山景，今晚就在这附近休息一夜好了。”

　　于博下马舒展筋骨，笑道：“当然好，总比你突然决定不再遮掩容貌，害我这些天带一个美绝天人的小姑娘招摇过市的强，老天，那些男人看着我的眼都是红的，真恨不能一口把我吃了。”

　　我但笑不语，自离湘境至今，我刻意以容貌示人，每到一处都引得万众瞩目，并故意报名“马小玲”，虽然没做什么引起江湖哄动的大事，但以我出众的容貌，已有不少人知道“马小玲”的名声儿了。

　　这么做，当然是为了引出马惊承。他当然知道马家人不会放过他，听到与小玲同名的人，自然会分外留心，既然我找不到他，就让他来找我好了。

　　前行不远到了小桥流水处，那山泉实在太清澈太纯净了，二人忍不住过去捧水饮了几口，只觉入口甘甜冰爽，十分好喝，于博便把随身水袋取出来灌满。

　　正商量着晚上吃点什么，忽然，一阵清亮童稚的歌声传来，随之似乎还伴有隐隐的烤肉香味，更觉饿了，不禁顺着歌声找过去。

　　过桥没几步路，便见一丛树后隐约有篝火光亮，烤肉香味更加浓烈，我忽觉得这情形似乎有些熟眼，一眼看到火堆旁那黑衣斗笠的怪人，不由怔住，一笑道：“真可谓人生何处不相逢，又碰上你了。”

　　那黑衣人只是哼了一声，不肯再多理我。

　　见他这么傲气，我撇撇嘴，移目看向一边，地上几只洗剥好的山鸡野兔，旁边坐个十五六岁，破衣烂衫的小乞丐正转着一双精亮灵活的大眼睛笑嘻嘻地看着我，口里啧啧有声，不怎么正经地调笑道：“好漂亮的小美人，嫁给我做老婆好不好？”

　　于博在后面哈一声笑出来，我也忍不住好笑，与于博坐到火堆旁，睨着那小乞丐嘲笑道：“可以啊，不过你总得再投一次胎，做个男孩子才成啊！”

　　那小乞丐一下子跳起来，瞪圆眼睛叫道：“你――”

　　“你什么你？”我笑道：“女扮男装，那是本少爷玩剩下的把戏啦！”

　　那小乞丐满脸不信，撇嘴道：“吹牛谁不会？我还说那是少爷我三岁前就玩剩下的呢！”

　　于博笑得实在抑不住了，道：“这是什么年头，明明是两个女孩子，却都一口一个‘本少爷’地自称着，看来我身为男人，真应该感到十分自豪才是。”

　　他这话真是同时得罪了我和那小乞丐，都觉得很不中听，不约而同转脸怒视过去，于博立时噤声，可还是止不住满脸笑意。

　　那小乞丐一脸不屑，摆出一副江湖前辈的脸孔教训道：“后辈小子，你懂些什么？本来女子行走江湖改扮成男装会更方便一些，自来就多有这样做法，本少爷自然也是如此。而自从数年前，少林小子秦宝宝与‘金龙社’大当家卫紫衣结拜，游戏江湖声名鹊起之后，竟传出秦某竟是女子，最终居然与义兄结成眷属。卫紫衣是谁？人中龙凤武林魁首，英俊潇洒、有钱有势又兼武功高强，多少江湖名媛用尽手段欲抛万金渴求一见犹不可得，最后竟让个假小子白捡了便宜，自那以后，扮成男装的大美人就一下多不胜数了！这里面有谁是希罕男子身份？哼，愚昧！”

　　于博没为她最后一句讥讽生气，却神情异样，看我一眼，淡淡一笑没再说话。我却愈听愈不是滋味，古怪道：“听你的话，似乎对秦宝宝很不以为然？她，得罪过你？”

　　“那倒没有。”那小乞丐撇嘴道，“只是瞧不惯有些人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德行而已。”

　　这话未免太过分了，旁边那黑衣人不动声色，向我望来，他自然是知道我身份的，只看我如何处理。我实在忍不住暗怒，于博面色也微变，道：“你又没见过秦宝宝，何必这么刻薄？”

　　小乞丐盯着火堆上的烧鸡，咬着牙，把鸡往烧得火炭红亮的地方乱塞，涨红了一张小脏脸，叫道：“我讨厌她！就是讨厌，不行吗？明明是顽劣成性，却惹得人人喜爱，明明武功差劲儿之极，却仗了身后靠山称王称霸谁也不敢招惹，不过几分小聪明胡闹，却硬被人夸成聪明绝顶，她有什么好，不过走了狗屎运，让卫大当家喜欢她而已！爷爷对她赞不绝口不说，还、还让……他……卫大当家为她牺牲那么多！”

　　这个话，太奇怪了，透着隐隐的少女情愫，我和于博，连那黑衣怪人都忍不住吃惊地看向那小乞丐，我心中有些紧张地乱跳，不禁道：“你，难道你竟喜欢……你见过卫紫衣？”

　　小乞丐一双眼睛被火焰映得明亮如秋水，她面上虽满是泥垢，此时映着篝火，却也令人觉得俊秀俏丽，有些发怔，低低道：“五年前爷爷六十大寿，卫大当家曾经携秦宝宝亲来贺寿，当时很是热闹，卫大当家又只顾照顾秦宝宝，未必注意到我。”

　　于博突然一声低呼：“天，五年前，那时你才多大？”

　　小乞丐理直气壮道：“十二岁，怎么啦？”

　　于博苦笑着看向我，道：“古代社会是有够早熟的，十二岁，在咱们那个时代，十二岁，也就才上中学吧。”

　　我吁了口气，冷冷道：“十五岁在这里都可以为人妻为人母了，有什么奇怪？”

　　这时我已知道这小乞丐是谁。五年前，原是少林俗家弟子的江湖名宿叶禹奇过六十寿辰，恰好当时我和大哥正从少林寺返回京城，叶禹奇论起来又与大和尚叔叔平辈，功夫虽稍普通，在江湖上人缘却是不错，我小时候也很疼我的，于是顺便绕了一下路去祝寿。隐约记得他是有一个小孙女，好象是叫叶嫣的，当时我和大哥却都没怎么留意。只是没想到一时的兴起，却令这小姑娘的一缕情思系在大哥身上，想到这些，我心里又酸又涩，很不是滋味。

　　不过，我抚抚脸，看来我虽没注意到她，她也只留意卫紫衣，也没怎么仔细看我，否则怎会对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小乞丐眯起眼睛，古怪道：“‘古代社会’？‘中学’？你们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倒好象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似的。”

　　本来想买她两只鸡吃的，我现在却没了胃口，淡淡一笑，向于博道：“我想吃烤鱼，你陪我到那边桥下去捉。”

　　山溪冲在石上洁白发亮，细密得如丝如缎，待流汇到青石拱桥下又清澈见底，浅平宽阔一带清水，日坠西山，余辉返照，薄暮下粼粼波光宛似满河星辰散落。

　　我和于博挽起裤角，趟着沁凉的水走到河中，看水中银鱼溜滑灵活，连连几次，竟是到手了又被滑出去。

　　我不禁有点泄气，抬头看于博在不远处专心致志地摸鱼，顽心一起，捡起水中卵石用力丢过去，正落在于博身前，水花溅起老高，顿时淋湿前襟好大一片，于博惊呼一声，看我笑不可遏，好气又好笑地泼水报复，我自然也是不甘示弱，尖声笑叫地反泼回去，一场水仗打下来，二人均是身上半湿，可也欢乐畅快无比。

　　最后于博终于耐不住先告饶投降，直笑道：“好好好，算我认输行不行？这人真是，玩得疯了一样，赢了我就那么高兴啊，肚子也不饿了吗？”

　　我玩得兴起，坐在旁边一块露出水面的大石上，双足拨弄着清水，望着天边晚霞，高声欢唱：

　　“池塘的水满了雨也停了，

　　田边的稀泥里到处是泥鳅，

　　天天我等着你，

　　等着你捉泥鳅，

　　大哥哥好不好，

　　咱们去捉泥鳅，

　　小牛的哥哥带着他捉泥鳅，

　　大哥哥好不好，

　　咱们去捉泥鳅！”

　　歌声清脆如夏日绿荷叶上的露珠，叮咚清亮地滚落在池塘里。

　　一曲甫落，我清叱一声，双袖飞卷，晚霞辉映中，漫天歌声竟化做漫天飞舞的五色缤纷绚丽夺目的无数花朵，在天上如彩蝶翩翩，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