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约吗》裹成粽子过冬

16、回家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女人的声音懒洋洋的，不甚在意的样子。她没有生气，因为她眼中叶执实在是比陌生人没好多少，不值得动气。
　　叶执从回忆中醒了过来，恍惚应道：“嗯。你要我中秋回去？”
　　“不是我。是方家辉他妈，说你好歹也是入了户口本的，几年都不回家，太不像话了。”方家辉是她的丈夫，现任京城的市长。
　　叶执想了想，说：“我有事，不回去了。”
　　电话里传来忙音。叶执知道，不是女人生气地挂电话，而是她一得到答案，就懒得再跟他多说一句话。
　　他已经习惯了。
　　叶执把手机扔在桌面上。

　　挂了电话，叶兰才慢慢地笑了起来。
　　她已经快要忘记有这么一个儿子了。如今最开始想起他，竟还是十几年前的模样了。那个从小到大自己都未投入过任何心血的便宜儿子，却已经越来越像她了。
　　血脉里的有些东西大概真的是甩不掉的，即使不愿，也只得认命地背着它们上路。
　　叶执大二暑假离家那年，让她恍惚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当时天光微斜，那个已经抽拔出青年的身线的大男孩就随意地倚着门框，懒洋洋地如同一只晒着太阳的猫。他的眉眼太像她，漂亮得令人心惊。
　　他说：“叶女士，再见。”随即，他扬了扬下巴，高傲而慵懒的表情和叶兰几乎如出一辙：“还有，我很讨厌你。”
　　叶兰记得自己微微勾唇，道：“我也很讨厌你。”
　　她怀揣着一丝恶劣而隐秘的心思，缓缓地绽出一抹接近诅咒似的笑： “你越来越像我了。”
　　叶执的脸上迅速地闪过一丝慌乱与害怕的神色，但是很快隐没无踪。
　　叶兰踩着高跟鞋靠近了他，涂抹着兰蔻指甲油的手指划过他的轮廓，低声仿佛在与情人呢喃交谈道：“你有喜欢的人吗？”
　　叶执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挥开她的手，才慢条斯理地道：“我不是你。”
　　叶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我们是一类人，无论你知不知觉，承不承认……”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竟是如同照镜子一般。叶执神色渐渐松动了，半晌，竟是带上显而易见的慌乱，仿佛面前站着的是洪水猛兽，只能赶快背过身去落荒而逃。
　　然后无论他离她多远，都是徒劳。
　　叶兰在一下一下轻笑着，明明是很好听的声音，却让人不寒而栗。
　　那刻在血脉里，融进骨髓里的东西，盘亘在他头顶上方，如同终日不散的阴云，如同一句饱藏恶意的诅咒，一直笼罩着他的生命。

　　电脑里打开的空白word文档，写了删，删了又写。叶执完全静不下心来，写出来的东西自己都受不了。
　　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是黄家驹的光辉岁月。叶执就静静地盯着发光的手机屏幕，一直到歌曲唱到“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自信可改变未来”时，才慢吞吞地探身去拿过手机，看都不看就接了起来。
　　“喂？”他以为叶女士又有什么要说的，完全不感兴趣。然而，话筒里传来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温和的声音。
　　“小执？”带着点江南吴侬软语的腔调，语气却是十分温柔的。
　　叶执眼睛猛地瞪大了些许，连忙拿稳手机看了看通话中的显示，备注正是“丈母娘”。
　　“嗯……妈。”叶执犹豫了一下，回答道。
　　“小执啊，你和庄晖是不是吵架了？”庄妈妈的语气很是关切，带着点试探。
　　叶执眼神黯淡了一瞬。他不清楚庄妈妈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还是打着太极道：“呃，您为什么这么问？”他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这两天在外边，离家有点远，就没回去住。”
　　庄妈妈笑了笑，说：“我想也是，庄晖也舍不得跟你吵架。”
　　叶执‘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庄晖跟你说了中秋让你来这边没？”
　　叶执心里一跳，来不及多想，应道：“嗯，说、说了。我们票都买好了。”叶执一边答话，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开始查飞机票。
　　“嗯，妈等你们。你还忙吧？那我先挂了。”庄妈妈听到了敲击键盘的声音，很体贴地道。
　　“嗯，妈，再见。”
　　叶执查到已经没有飞机票了，只好买了最快的火车票的硬卧。当下完单的短信发过来了，叶执才愣住了。
　　为什么，从庄妈妈开口的那一刻，他就根本没有考虑过‘拒绝’这个选项？
　　不知不觉，他好像已经把那个江南的小城，当做自己的故乡了。

　　庄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关于叶执会出现在他车厢的门口。
　　叶执如果也要去C城的话，和他买到同一张票的可能是很大的……可是竟然还恰好在同一个硬卧隔间里，这也太巧了点。
　　庄晖和叶执对视了一眼，仅仅是十分短暂的一眼，就各自别开了视线。
　　然后，叶执就随手把包扔在了庄晖下铺的位置，就坐下来懒散地划拉着手机。
　　庄晖是中铺，小小的空间挤一个接近一米八的男人已经有点勉强了。他又不愿意去碰那个有污渍的被子，只能姿势别扭地躺着。
　　他有点累，一边想着母亲这是给叶执打了电话了，一边打着哈欠。他眯了眯眼睛，本以为自己睡不着，谁知道一闭眼就一直睡到了晚上。
　　庄晖昨晚一夜未眠，整个白天都昏昏沉沉的，而现在一觉睡醒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叶执还是最开始的那个姿势倚在床头上，随着火车颠簸着，笔记本打开在小桌子上，上面放着一部法国电影。庄晖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叶执明明听到了响动，却带着耳机头都没抬一下。
　　庄晖去了餐厅的四号车厢，吃了一顿很贵又很难吃的晚饭。他莫名地又想到了叶执，不知道他有没有吃饭。
　　庄晖回来的时候，碰到了乘务员。这个乘务员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制服不怎么合身，正恭恭敬敬地帮一个乘客放好行李。庄晖想了想，就等她忙完之后，跟她反应了他的被子的问题。
　　小姑娘似乎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连忙打电话请示上级，然后小心翼翼地跟他点头，就跟着庄晖去了庄晖的小隔间。
　　叶执仍在看电影，只是见乘务员进来的时候稍微移了移视线，却自始至终没有看庄晖。
　　庄晖觉得喉头有点发苦，跟那个小姑娘指了指他的被子。乘务员为难道：“这个，您只能帮您拿去洗。您等我一下，我去帮您拿一床被子。”
　　叶执的视线，一直，都没有落到他身上。
　　……这是彻彻底底地被讨厌了吧，庄晖想。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庄晖听见自己说：“能不能给我换一张床？”
　　小姑娘闻言又再次请示上级，才点头说：“您隔壁有一张空的上铺，靠左侧，您可以搬过去。”
　　庄晖点了点头，小姑娘就抱着脏被子走了。庄晖从床底下拖出了行李箱，长舒了一口气，就打算走了。
　　庄晖刚转身，叶执就铁青着脸站了起来，一手抓住庄晖的手腕，生气道：“你——”
　　庄晖扭头，手腕很疼，叶执用了很大的力气。
　　叶执想故作坦然地说，你何必这样，我买票的时候也事先不知道离你那么近。
　　他还想面带嘲讽地说，总归是要在你母亲面前做戏，你何必当真。
　　然而，他差点脱口而出的句子却是：
　　你……就这么讨厌我？
　　那句子里泄露的懦弱和乞怜，让他连想都不愿多想。
　　庄晖的眼中盛着满满的情绪，无力、哀伤，狼狈又脆弱，满到要溢出来了，让叶执所有的句子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颓然地松开了手，庄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