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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老树昏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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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朝阳洒落一片血红,汴梁的大街小巷还在沉睡,一辆轻便马车飞快地驶过僻静的街道,直奔刑部而来,马车上垂着薄纱绣帐,车子后面跟着两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御林军侍卫。
阴森森的刑部大堂里,境况十分尴尬,四个手持雪亮钢刀的衙役从四面围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六郎,似乎是在警戒他逃跑,三张长条案几后面坐着呆若木鸡的三名问官。其他的衙役东倒西歪地或坐或立,面露倦色。另有两名仆役在费劲地清洗青石地上一滩一滩暗褐色的血迹。
“怎么办,黄大人,毕大人,凉水浇不醒他,我们在这里等着,过一会儿再试试?”
“韦大人,老夫有胃疾,这六个时辰没吃东西,有点顶不住了,这哪儿是熬审犯人,分明也是熬咱们哪!”
黄国臣看看这两位,也有点泄气,看看地上的六郎,脸色白的如纸,嘴唇也是青灰色的,下唇完全被咬烂了,挂满干涸的褐色血迹,一桶凉水泼下去,毫无动静,只有嘴巴本能地吸允了几下,像是很渴望水的样子,上身的囚衣由于受刑时的挣扎而被撕烂,下身则根本看不出什么,只有黑褐色模模糊糊的一片,分不清是糜烂的皮肉还是破碎的囚裤。。
等了老半天,才见六郎的胸脯慢慢地起伏一下,呼吸低沉缓慢。。深度昏迷。。这么等下去,看来不知会等到什么时候,于是黄国臣点点头说:“我们就先退堂,只是皇上那儿怎么交待?” \
轻便马车驶进刑部衙门的院子,车帘一挑,下来一个宦官打扮的老年男子,他冲着迎上前来的刑部衙役挥了挥手中的玉牌,说道:“咱家是奉皇命来看看这个谋反大案审得如何了。”
“李公公,您请进大堂观看,三位堂官都在那里。”
衙役边说边引着李太监往大堂走去,还没走到大堂,就见里面走出四个差人,抬着一副三尺宽八尺多长的木板,走了出来。李太监瞟了一眼那块木板,吃了一惊。那上面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躯体,脸冲下俯卧着,最触目惊心的是两条血肉模糊的腿,兀自顺着破成碎片的裤脚滴滴答答地流淌鲜血。虽然趴在木板上,仍可以看出此人身材颀长健美,英挺逼人。
李太监走上前去,翻开那张毫无知觉的面孔,不由得心里发颤:这是一张棱角分明且十分英俊的面孔,只是鼻息微弱,脸色灰白得如同死人,反而衬托得笔直的剑眉和浓密修长的睫毛格外显眼。李太监用手捅捅那僵直的躯体,唯一的反应是乌黑的剑眉皱了起来,发出两声微弱的呻吟。
李太监哼了一声,问道:“这是送到哪里去?”
“押回水牢。”“你们简直是疯了,看这样子,没有口供?”
一个差役摇摇头,“哼,自打给他上了大刑,就没听见他说过什么,除了有一次质问三位堂官使用非刑,别说口供,就连疼也没喊过一声。”
“嗯,挺有种的啊,你们先候在这儿,待咱家进去见了刑部御史台的几位大人们,再做定夺。”
说着,李公公几步迈进大堂,看见垂头丧气的韦修,劈头就问:“韦中丞,没问出实情就死了人犯谁来担当?”
韦修连忙迎上前来,陪笑道:“公公说的是,一两天之内一定有口供。”
“不是咱家说的,韦,黄,毕三卿接旨。”说罢,掏出圣旨高声宣读:“着将钦犯杨景押入天牢,严加看守,务勘实情,供状需杨犯亲笔书写。刑求不得僭越大宋律所列之官刑,如非刑致死,则而等与之同罪。”
汴梁的天气在中秋过后,就一天凉过一天,夜里尤其是秋风刺骨,钟鼓楼上敲了三更,安静的街道和枫叶,老树,昏鸦一起作伴。
刑部关押最重要钦犯的天字号大牢,是一间有着双层石头墙壁的牢房,两丈见方,四周没有窗户,只有四丈高的顶棚上有三个碗大的通气孔,上面罩着一层铁丝网。
正值三更,一缕暗淡的月光斜射进牢房里,伴着一丝秋风,让人不由得浑身发抖。俯卧在冰冷的石地板上,六郎却仍然汗流满面,四周是黑压压的辽兵,人数多的数不过来。六郎和四哥手拿宝剑背靠着背,试图阻止冲上来的敌人,爹爹带了伤,站在后面,山谷中辽人一次次的冲击越来越猛,箫天佐的大砍刀突然朝爹爹袭来,来不及告诉四哥,六郎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施展轻功,腾飞而起,落在箫天佐的马背上,忽然六郎觉得一阵剧痛,眼前的箫天佐和辽兵都不见了,空旷的山谷漆黑一片,怎么四哥和爹爹也不见了呢?腿,腿,六郎突然发现自己的身子和双腿已经分开了,两条断腿孤独地躺在一边,六郎心里的惊骇无以言表!没有腿,怎么跃马驰骋?怎么冲锋陷阵?怎么领兵北伐?还有怎么抱着竹竹开心的“转悠悠”,从不知怎么哭的六郎就觉得想放声大哭,怎么突然兄弟们还有爹娘都来了,围着自己看,虽说关心备至,可却是那种同情的眼神。看着大家飞身上马,爹爹却给他准备了一乘小轿。。可怜的流云孤孤单单地跟着自己,六郎真想一头碰死,大丈夫不能成就伟业,活着要靠人照顾,怜悯,还不如死掉。“不,六郎,你不能死,你是我的全部,你死了,就是两条人命!六郎。。”怎么竹竹也来了,而且一身白衣,哭得梨花带雨,让人好心疼,疼得胜过身上一切伤口。
六郎不禁脱口而出:“竹。竹。。” 一双手轻轻替自己擦汗,好像还有水凑到了唇边,六郎突然觉得干渴难耐,张大双唇,贪婪地大口喝着,冰凉的冷水入腹,神志立刻清晰了许多,不是竹竹,这是一双挺粗糙的男人的手。这是哪里?辽兵呢?爹爹呢?兄弟们呢?竹竹呢?
六郎挣开眼睛环顾四周,什么也看不见,烈火焚烧般灼热的剧痛从下肢传来,六郎想起来了,自己昨夜过了堂,那刚才那一切。。都是梦?竹竹也是梦?六郎的心像落入了万丈深渊。“竹。。竹。。。”
“六少帅,六公子,您醒醒。。再喝口水。。” 六郎迷茫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他也是穿着赤褐色的囚衣,花白的头发乱蓬蓬地,胡子拉碴,脖颈上挂着沉重的铁链连着双手,那双手很粗糙,像是个干惯粗活的,正端着一个破了口的粗瓷碗蹲在自己身边,那肮脏的脸上一双眸子却精光四射,紧紧盯着自己的脸。
六郎想说话,可是刚一张口,喉咙发甜,一口鲜血直喷了出来。那人连忙放下水碗,用粗大的手掌轻拍六郎的脊背,放低声音说:“这些禽兽,什么大罪啊,这么折磨人,杀人不过头点地。”
六郎心里十分疑惑,刑部大牢都是要犯,虽然不知这间牢房是哪一间,但从四周的布置摆设可以推测,这是“天,地,人,鬼”之中的一个,可是无论哪一个也不会还有同牢难友,真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