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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君系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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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郎的贴身小厮杨勉惊讶道:“大少爷,二少爷他。。他咋把神鹰军的精锐都带出来啦?这回京城怎么用得着像打仗似的?”
大郎皱着眉头,不解道:“不错,是他的精锐主力,无敌神鹰突击营,走,迎上去。” 说罢,飞马下冈,迎着二郎而来。漪黛,尔枣头面相接,各自嘶鸣一声,就像兄弟俩打招呼。二郎一勒缰绳,尔枣前蹄扬起,原地转了个圈,停住,二郎目光如电,两只星眸闪着凛凛寒光。“大哥,你的人呢?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大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二弟,你这是干什么?这不是你的精锐之师吗?”
“不错,大哥,正是无敌神鹰突击营,这两千弟兄和小弟都是过命的交情,我们在战场上歃血为盟,生死与共,两千骑兵如若一人,你大概知道我们无敌神鹰的利害和威名吧?”
大郎点头,心下更糊涂了,这是哪跟哪啊?不过二弟延广和他一手挑选训练的无敌神鹰突击营确实是蜚声边塞的无敌之师,以行动划一,纪律森严,勇猛顽强,快若雷电而著称,常常敌人还没回过味儿,已被杀的大败。
“二弟,你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啊?”
“大哥,你问他们!” 二郎话音刚落,就见两千骑兵长枪齐举,宛若枪林,声音洪亮,回荡山谷,震得枯叶纷纷如雨落下 :“无敌神鹰突击营誓与二少帅同生共死!”
“大哥,你看这个!” 大郎看看弟弟递过来的,原来是一份朝廷邸报,上面详细记述了皇上最近发布的一切命令,当然赫然列在其中的是四天后午朝门外处斩杨延昭。。。
大郎心里的震惊非同小可,急急问到:“二弟,你这是打算去兵谏?”
“大哥,你难道还有良策。”
“糊涂,这样一来不害了爹爹和全家?”
“那大哥你的意思是就我们哥俩儿进京?要是那样,岂不是正好灭了全家,一个活口不留!你想,这事如果是皇上放长线钓大鱼,引你我兵权在握的两兄弟进京,怎么办?所以,大哥,无论你怎么说,今天,你要我进京,我就带着突击营,不然,你自己回去,我留守这里,至少也给皇上提个醒,杨家还有一位有兵权在外的子弟,事不要做得太绝!”
黄昏时分,天暗了下来,再加上淅淅沥沥的小雨,把深秋的傍晚罩得更加昏暗,落了叶的树木孤寂的矗立在越来越弱的光线里,汴梁的大街小巷一下子空荡了许多,店铺都忙忙地关门,行人则急急地赶路,想尽快地围坐在家中温暖的火盆前。
一匹黄膘马拉着一个精致的乌篷车不紧不慢地穿过大街小巷向三法司衙门走来,赶车的是一个着灰色棉袍的老者,车子的小窗垂着织锦窗帘,看样子很像是哪家府里的内眷。
车到御史衙门的大堂门口,嘎然而止,赶车老者回头向车内说了几句什么,又驱动马车向三法司旁一个灰黑色的大门驶去,到了门前,把车停住,抬头望望那阴森森的大门,门上的匾额赫然是“刑部狱” ,这里便是有名的刑部天牢。
车帘一卷,一个抓髻小环先下了车,清脆的声音:“小姐,到了!” 身着鹅黄色的蜀锦绣襦外披朱红的披风,风帽下一张薄纱面罩让人看不清女孩的面孔。女孩子和小丫环步入那扇黑漆大门,守门差役似乎早就得了信,躬身行礼,点头哈腰地引着两个女子往里走。
一阵阵阴风吹过,年轻女孩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看着两侧一排排低矮黑暗的牢房,和着刺鼻难闻的气味,女孩掏出手帕捂紧了口鼻。走到廊子尽头,又低头弯腰钻过一个低矮的小门,来到一个带有小天井的小院,不同的是天井上罩着两层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女孩子抬头望了望天,轻轻地对小丫环说:“碧月,若非亲眼所见,你能相信世上有人会住在这样的地方?”
狱卒引着她们来到一间有着厚重铁门的牢房,开了那把生锈的大锁,等两人走进去,回身锁上了门,同时点头对着女孩笑笑:“对不起,这是死囚牢的规矩,否则跑了犯人,我们担当不起。”
女孩淡淡地说:“我们不介意,你就是把我们锁进去也可以,本来就是和他共甘苦来的。”
狱卒又开了一道锁,进了一个没有门窗的过道,过道尽头,是一间铁栏杆围成的小屋子,开了第三重大锁,进了这个伸手可以碰到顶棚的巨石砌成的狭小囚室。
从亮处到黑暗使人的眼睛暂时失明,看不到囚室里的情景,就听得耳边一个低沉的男声轻轻问到:“小姐,你是?”
过了片刻,女孩子适应了黑暗,就见屋角处的草铺上,席地而坐一个青年男人,一身破旧的赤褐色囚衣,身上挂满铁索,脚上的铁镣连在一个巨大的石礅上,双手和头颈锁在同一个包了铁皮的木枷中,黑暗中,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明亮的眸子,宛若明月当空。
女孩怯怯走了几步,蹲在他的身边,伸手轻轻摸摸那些冰冷的镣铐,叹了口气:“六。。。六将军,他们。。没。。没有打你吧?他们要是折磨你,你可要说出来。。我。。我。。不会饶了他们!”
“公主!”等看清摘了面纱的女孩儿,六郎显然极为吃惊。“公主,这里不是您来的地方,还请公主恕杨景镣铐在身,不能大礼参拜。”
“六将军,你不要这么拘礼,是我害得你这样,你。。你。。受苦了。” 六郎不语。
公主回身从碧月手里接过一个小竹篮,打开包布,从里面拿出几样极为精致的小菜,伸手用银筷在菜里搅拌一下,拿出来看看,没有变色,这才夹起一块糖醋鲤鱼,递到六郎嘴边,柔声说:“六将军,我都打听过了,他们一天只给你半碗霉米做的稀粥,这是我让人特意烧给你的,听杨府的人说,你爱吃鲤鱼,诺,这是真正的西湖红鲤,刺我让他们都挑干净了。”
六郎愣了一下,温柔地说:“公主,您是个好女孩儿,心底纯善,您的关爱杨景都能体会,也从心里感谢您这一片心意。只是,这么做,会连累您的名誉和皇后娘娘的威望,这个地方,还是不要来的好。”
“六将军,你。。你。是不是嫌我不如翌祥妹妹漂亮?长相我没法子选择,可是我的心和她一样啊,妹妹已经遁入空门,你不知道,她临走前还到我宫里来了一次,我们就象小时候一样,无所不谈地聊了一晚,临走,她。。她托我替她照看你,还说大宋朝可以没有她,却绝不可没有你,她还请我帮助你实现你富国强兵的宏图伟略,收复燕云十六州!”
六郎听了,苦笑道“公主,人的感情是很微妙的,缘分天定。您这么善良,普天之下,不难找到一个和您心心相印之人。
” 公主泪流满面:“六将军,你。。你让我怎么能忘?”
“公主,时间会治愈一切伤痕。。真的。。” “那你的宏远志向呢?封疆拜相的荣誉呢?你知道,父皇,虽然仁慈,但是他。。有时也很决绝,就象几年前,他杖杀两个县令。。”
“公主,人生在世,终有一死,杨景一生,不求封侯拜相,只求能为天下百姓尽微薄之力。公主,您如能经常规劝圣上爱民如子,富民富国,近忠臣,远小人,就是万民之幸,杨景九泉之下也会感激公主大恩。” “你。。真的这么固执?”
“公主,有句老话,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杨景有自己的做人准则。。”
“你。。”公主不再说话,默默收拾提篮,流着眼泪站起身,“公主,杨景有一事相托。”
“哦?”
“西北路永清军防御图我已经画完了,没来得及呈给皇上,在我旧居那里,忘记告诉家人了,公主可否差人到杨府取来,转呈陛下?”
六郎目送公主走了出去,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他吃力地挪了挪身子,将颈上的枷抵在石墙上借力,闭上眼睛,就觉得眼前金星乱舞,上腹部一阵阵闷痛。六郎口干舌燥,本来不觉得饥渴难忍,可是刚才和公主说了那许多话,又耗精神,所以现在有点支撑不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在万分难受,就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轻声问:“六郎,你睡了吗?” 接着似乎又有两三个人的脚步声挤进了狭小的牢房,六郎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缓缓睁开眼,发现面前出现的竟然是久别了的八王的脸.。
‘王爷,是您!“
”老六,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有点。。头晕”
就听惊呼一声,八王身后两个随从打扮的人抢步过来,其中的一个伸手想捏住六郎的手腕,但是快到跟前,却蓦地缩了回去。
六郎不由得仔细看了这个随从一眼,昏暗的狱灯下,看不清晰他的脸孔,但是觉得这个随从很面熟,他正盯着对面的另一个仆人。
六郎还在想在哪里见过此人,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六弟,你觉得怎样,嫣嫣,我们杨家是武将家风,不必太拘礼,你给老六号号脉象,看看他是不是在生病?”
六郎再看那个纤瘦随从,正是以前曾经来过的武家小姐。“四哥,是你! 武。。”
“嫣嫣粗通一些岐黄之术,让她先替你把一下脉。” 四郎不等六郎说完,抢着对嫣嫣说。
嫣嫣点头,伸出皓腕,食中指轻轻捏住六郎的左手,六郎本想说,这样不好,毕竟嫣嫣还不是四嫂呢。但是双手与脖子一起被铐在大铁枷之中,无法躲闪,只好任凭嫣嫣把脉。
“六少爷,你是不是觉得心慌。。有些出虚汗。。头很晕。。你。。最近可曾吃过东西啊?”
“六郎,他们没给你吃饱?” 八王已经有些暴怒地说。六郎苦笑道, “王爷,一个死囚,哪敢奢望每顿都有啊,每天半碗稀粥,只是今天我不小心得罪了狱卒大哥,被罚了,所以连这半碗稀粥也没有喝上。”
话还没说完,已经听见八王大声喊道:“来人!”
四郎连忙阻止:“王爷,你千万别发火,否则我们走了以后,六弟会受更多苦!现在还是赶紧给六弟找点吃的,我们还有大事要商量。”
嫣嫣说:“这时候,只能给他喝点带汤水的,否则会消化不了,吃坏肚子,四郎,我早就想到这一层了,上次来就看到这刑部狱从不给人犯吃饱。看,我煲了一小罐鸡汤,用手炉捂着来的,还热乎呢。”
“嫣嫣,还是你心思缜密,我甘拜下风!”四郎满脸感激地看着嫣嫣。
嫣嫣不好意思地笑笑:“还不是看到你这么爱护弟弟,想替你分忧罢了,这些生活琐事本就是我们女人家擅长的,并非是你考虑不周。”
八王看到四郎和嫣嫣你谦我让,感叹道:“你们俩啊,真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将来一定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美满姻缘,可惜啊,延昭和竹竹本来也像你们一样,金童玉女。。如今却。。唉,不说了。”
八王话音还没落,就听得“咚!”‘当啷!‘,六郎歪倒在墙边。
四郎赶紧上前,不由大惊,“六郎。。他昏过去了。。”。
八王和嫣嫣急忙冲过来,嫣嫣替六郎粗略查了查,眼圈一红:“四郎,六弟他是饿昏过去了,本来就很虚弱,这件囚室一点阳光也没有,加上王爷您又提到了郡主,急火攻心,就。。”
四郎急道:“那要不赶紧请狱医来瞧瞧,大不了我们多给些银子。”
“四郎,这个时候,你怎么这么天真起来,你想,狱医会给个死囚好好治吗?只不过多骗你银子罢了。” 八王铁青着脸说:“孤王现在就去找典狱长,立刻开枷卸锁,换到通风换气好,阳光充足的那排签押房去” 嫣嫣摇摇头说,“王爷,远水不解近渴,您要是不介意,在门口替我们放放风,我和四郎先给六弟喂点鸡汤,兴许就会好起来。”
八王点头出了房门,有仆人连忙搬了椅子过来给八王坐。嫣嫣凑到四郎身边,将一个小汤勺递给四郎说:“四郎,你来喂六弟喝吧。”
四郎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把小半罐鸡汤喂进六郎的口中,嫣嫣则用一小块丝帕不时替六郎擦拭溢出嘴角的汤汁。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六郎似乎有些知觉了,干裂的嘴唇轻轻颤动:“竹。。竹。。竹竹。。”
四郎和嫣嫣对望了一眼,心头酸楚,“六弟,六弟! 你醒醒。”
“你。。四。。哥。你们。。还在。。这儿。。?”
“六郎,你刚才饿昏过去了,多亏嫣嫣替你烧了鸡汤。”
“谢谢四嫂。。” 嫣嫣的脸腾地红了,幸好狱灯昏暗,她不由得偷眼瞧瞧四郎,见四郎眼里同样闪过一丝窘迫和兴奋,但只有片刻,四郎低头对六郎说:“六弟,我明天去救竹竹,已经打听到了辽人的几个藏身之处,可是不知具体是哪个,此事要是一击不中,就会打草惊蛇,六弟你有什么高见来确定竹竹会被藏在什么地方呢?”
六郎的脸色惨白,过了半晌,才说:“四哥,有一个重要的东西,不知是否还在杨府。”
“是什么?” “珍珠衫。”
“还在爹爹那里。”
“四哥,当初爹娘都很生气地质问我是否和竹竹私定婚姻,证据就是这珍珠衫! 我只想问四哥,爹娘如何发现那珍珠衫的?”
“是你的小厮谢蒙替你收拾房间时发现,不知是什么,呈报爹爹的。”
“噢,谢蒙现在在何处?”
“被爹爹收在他那里,和杨安一起当差。”
“四哥,你赶紧回去将此人抓获,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为什么”四郎惊讶地看着六郎,心中思量,六郎和下人们的关系极好是出名的,很难想象他会携私报复一个小厮。
正在胡思乱想,就听六郎说:“四哥,竹竹后来曾告诉我,她化妆出京,把那珍珠衫交给好友叶筠萍和绿珠收藏,后来她心情不好,珍珠衫也一直没有收回,虽然是价值连城,她并不十分在意钱财,听说此物一直在叶那里,后来竹竹出家,就对叶说,珍珠衫就送给她了。我现在把前后经过都想了一遍,明白了好多,这姓叶的女子肯定是辽人卧底,久居中原,图谋很久了。我在八王府上谈论湛泸营,她曾企图偷听,我回家途中,有人暗射冷箭,却想栽赃傅丁奎,我在南清宫见过的神秘女子,和那地下暗道都是她的杰作!四哥,你想谢蒙,他会是什么人呢?我的卧室很简单,四哥你知道,还有什么东西我能不知道而被他发现?”
四郎猛拍自己的脑门!说道:“真糊涂!,我怎么没想起这些呢。”
“四哥,你不知道竹竹告诉过我这些,再说,我整天呆在这黑牢之中,心无他想,自然有时间回顾以前发生的疑惑了。”
四郎急急道:“我们赶紧回去了,救郡主,事不宜迟。” 六郎吃力地支撑着从坐姿改成双膝跪地,俯下身去,虽然由于大枷的限制,无法叩首,还是深深地向四郎躬身道:“四哥,我先在这里谢谢你了,还有一件事,请四哥救出竹竹后,把我的这根发簪给她留个纪念。”
四郎几乎是强忍着泪水,从弟弟头上拔下一根很普通的竹簪。
“四哥,入监之时,被狱吏强行用此竹簪换走了我的金簪,倒是也很好,为我提供了一个藏东西的地方,后来被他们多次搜身,更换囚衣,也没有丢失。”
四郎不解,就听六郎接着说:“四哥,你用力拔这簪子的右端。”
四郎照做,就听‘噗’的一声,簪子断为两节,掉出一条白绫绢帕,正是郡主送给六郎的那块,绣着“君系妾心”的藏头诗。只是上面还有很多小字,仔细一看,都是六郎的笔迹,原来是写给竹竹的一封短信和一首小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