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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耶律华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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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坞里有一片小庄园,隐藏在曲折的水道尽头,平日里浓密的芦苇遮挡,少有人迹出入,这里是靖南王高怀亮的别宅,名曰:“当歌别居” 取曹操“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之意。进入曲形花砖围墙,里面别有一番意境,小桥流水,竹林枫树,无处不是精巧设计的江南水乡气魄。一只双飞重檐的八角凉亭上,摆着一桌瓜果。两个年轻女孩子正在闲聊。
“没想到郡主这么豁达,姐姐我佩服的紧!”
“唉,人生就是如此,不然又能怎么样‘ ‘郡主,姐姐向你保证,到了那边,决不会让你受委屈。“
”一切随便吧。”
“好妹妹,你就不能笑一笑?” 。。。
“对了,郡主,你和杨家四郎熟悉吗?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穿着墨绿丝绒荷叶裙,墨绿绣襦的漂亮女子轻笑着问道。
“四将军听说是个侠骨柔肠的奇男子,性格内敛,比较沉静。不熟悉的人都以为他孤傲冷漠,不好接近,实际上他是外冷内热。。。”
“那他和杨家六郎谁更好呢?”
身着一身朴素灰衣的纤瘦女孩听到这句话,半晌无言,将身子斜靠在廊柱上,一双明眸之中渐渐涌出泪水。
见此情景,那绿衣女子急忙走过来,轻轻抱住纤瘦女孩的肩头,将她揽在自己怀里,低声说:“对不起,是姐姐不好,看到你这样,我就能想象,当年我姐姐为了让杨四郎不被老色鬼当成情敌除掉,甘愿入宫,她临入宫之前,连夜写了两封绝笔,给她在这个世上最牵挂的两个人,当时她一定和你现在一样,以泪洗面。。。”
顿了顿,绿衣女子又说:“郡主,你我本都是一国公主,本应该安居内宫,不说花车肥马,仆从如云,至少也可以嫁个自己想嫁的男人吧?就是那姓赵的贼子,他是我弑父辱母的仇人,也是你兄嫂双双自尽的罪魁。害得我姐妹天人永诀,我不得不寄人篱下,颠沛流离,不但不敢爱自己想爱的人,还要让自己变成他的敌人,妹妹,你说世上还有什么比这种滋味更难受?你呢,虽然是从小衣食无缺,貌似尊贵的翌祥郡主,实则不过是老色鬼的一个工具,他用你当成物品赏赐对他效忠的走狗们。。”
灰衣女孩听到这,忽然抬起已经挂满泪珠的浓密睫毛,饱含泪水的双目盯住绿衣女子说:“宁远郡主,我同情你的国恨家仇,但是你投降异族,残害大宋百姓,让千家万户的母亲女孩也和你一样,尝着人间至痛,你未免也。。。”
“我一个弱女子,又能怎么办?复国无望,只求报了父母姐姐血仇,此生足矣。”
“玉娘,宁远郡主,你不介意我这么称呼你吧,你的心情,我都懂得。你的伤痛,我也能体会,只是古往今来,朝代轮替,哪一朝哪一代不是血迹斑斑。。如果都是如你一样对仇恨不能释怀,不仅自己一生痛苦,还连累众多无辜,我二哥曾经有一些大周老臣想拥他起兵复国,据说母亲曾经这样劝他。”
“竹竹,也希望翌祥郡主不介意我这样称呼你,你到底是在赵德芳庇护之下长大的,不曾尝过人间百态,所以你不觉得这痛苦有多深,玉娘此生已经不属于自己,从生在亡国之君的家里,上天就安排我今生今世没有属于自己的爱,没有属于自己的幸福,没有怜惜他人的优越,更没有救苦救难的侠义,我所有的只能是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是卖身为奴也罢,是任贼作父也行,只要帮我报了国仇家很,世人怎么说,后人怎么评,随他去吧。”
“你,真可怕。。”
“好了,竹竹,不说这些,你还是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过了今天,汴京附近的卡子就不会那么严了,我们就可以顺利离开这个鬼地方。”
“玉娘,你。。你。。真要把我带回辽邦?”
“那还有假?放心,竹竹,虽说我那义父看中了你,我可不会由着他欺负我们汉家女儿,他得给我们承诺。”
“承诺?你要什么承诺?”
“嘿嘿,要他的半壁江山--兵权!”
“玉娘,你为什么把这些看得那么重?难道你真得不想有自己的幸福吗?不想安安稳稳地过些日子?”
“竹竹,别做梦了,有着奸诈的皇帝,你我这样的前朝公主还想过安稳日子?我这一辈子,就是来和宋皇作对的,谁帮着大宋天子,我就不让他好受。”
“那,你答应过我,不能伤害杨家六郎!”
“竹竹,你也真是的,你们俩注定没结果,还要这样苦自己,实话告诉你,杨六郎用不着我动手,那个昏君为了他的宝贝闺女很快就会自毁长城!同样是生在帝王家,我们和她的命运真是天上地下。”
“你。。你。。说什么?六郎。。他。。他怎么啦?你。。你。快告诉我,求你了。。玉娘”竹竹脸色大变,泪水在眼眶中滚动。。
天波府中,昭圃内寂静无声,赛花独自一人,开了长了些锈的铁锁,穿过碎石子铺成的小径,来到院中那个凉亭,六郎只要在家里,就喜欢在这个亭子中吹笛子,望着满地飘落的红叶黄叶,听着耳边的沙沙声,赛花一抬头,猛然发现这个亭子四周不知什么时候,被六郎种上了许多竹子,不仅有粗大的毛竹,还有名贵的紫竹。。秋风一吹,风摆竹叶,发出阵阵响声。
赛花出了凉亭,穿过竹荫庇日的甬道,来到简朴整洁的书房里,用手一摸,宽大的书案上已经集了一层尘土,桌上砚台里剩着些许干涸了的残墨,赛花一言不发,从书房出来,走过一个小小的回廊,来到六郎的卧室,进了屋,才觉得室内很冷,丝丝秋风穿过半掩的顶窗,加上屋里没有生火盆,此刻就像冰窖一般。
赛花坐在那张半旧的木床上,六郎的被褥依旧整整齐齐的叠着,淡蓝色的幔帐用两只铜钩挂起,就像六郎一会儿就会回来就寝似的。赛花用两手上上下下地不断抚摸枕头,被褥,良久,才解下身上挎着的一个小布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套崭新的长袍,这是一件漂亮的白色镶着天蓝滚边的丝织锦袍,做工和绣工都极精致。赛花把它放在六郎的枕头上,自言自语道:“六郎啊,今天是你十九岁的生日,娘像往年一样,你们七兄弟不论谁过生日,每人一件新袍子。不过这回,你可不准再送给哥哥弟弟了,娘。。娘。。明天午时三刻之后,一定。。亲手给你穿上。。我的。。昭儿,今年终于也穿上新衣出远门了。。这里面好多花样都是娘和你徐阿娘亲自绣的呢。”
说罢,赛花呆愣了片刻,脸上毫无表情,眼中也无泪水,忽然,赛花猛地抱住床上的被褥,把脸深深埋在被子中,双肩颤抖不止,隔着被子,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呜咽,但从那剧颤的身形来看,赛花分明是在痛哭嚎啕。
大相国寺的暮鼓在秋天的空朗下传得极远,猛然听到这鼓声,赛花抬起头,看到从顶窗下斜射进来的一道一道金黄色的夕阳,急忙掏出手帕擦拭干净眼泪,她突然想起晚上要和四郎,五郎一起商量今夜营救郡主的事,赶快站起身就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差点和迎面进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赛花定睛一看,竟然是茗香! 就见她一身缟素,不施脂粉,秀眉微蹙,杏眼含愁,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碗,碗里不知盛得什么,上面盖着一个瓷盖子。看到赛花,吓了一跳,手一哆嗦,青花瓷碗的盖子跌落地上,顿时碎成了一片一片。
赛花瞥见那碗中赫然盛着手工抻擀的长寿面,上面覆着鸡蛋炸酱,是平日里六郎喜欢吃的家常小吃。 “夫。。夫人。。我。。” 茗香低垂着头,脸红的如同胭脂,语无伦次。
“茗香,难为你了。你这孩子这么大了,也怪我,平时没有多关心你,待会儿,你把那寿面端到祠堂里,在老太爷的灵位后面那个上了锁的小龛中,有一个素牌,是老爷和我替六郎置的,这事没别人知道,你也不要说出去。”
赛花顿了顿,又说:“茗香,你心眼好,又聪明贤惠,只是太过羞涩腼腆,六郎长到十八岁也没有和女孩子有过多少接触,整天一门心思练武读书,唉,人啊,有好多时候就得把握好时机。我已经对不起你了,你也到了论媒之年,过些日子,捡个吉时,我认你做个干女儿,再找一家好人家,怎么样?”
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荷花坞里曲曲折折的水道在没有月光的夜里更加阴暗难辨,一只小小的乌篷船在水中悄悄地游弋,船桨入水又轻又稳,几乎不溅起任何水花。
望着下个不停的雨和空蒙黑暗的天空,玉娘觉得透不过气,心绪不宁。就听得一阵急促的打门声:“郡主,不好了,我们被宋兵包围了!
玉娘心中一凛,却并未惊慌,淡淡地问:“谁在外面喧哗?” 房门打开,进来的是浑身湿透的乌赤贺,宁远郡主的得力干将,他气喘吁吁地说:“郡主,我们得快撤,刚才奴才去准备船只,准备明天趁着城里斩杀杨景的混乱,悄悄出境,谁知突然发现有很多骑兵用布包裹了马蹄,人和马都口衔木棍,寂静无声的朝咱们这里来了,奴才觉得一定是来找咱们的,快撤吧。”
“这里是高王的府第,宋人不应该会怀疑呀?” 玉娘边说边走到门外,兰草儿随手拿过一件披风,替玉娘披上。来到宅院的最高处,太湖石垒成的假山上,玉娘向远眺望,只见绰绰黑影正在从前后左右四面合围而来,看样子大概有一两千人。
玉娘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心里暗自埋怨自己疏于考虑,那翌祥郡主是八贤王的义妹,虽说已经出家,杨家如果搬动八王,还是可以大举调兵寻找,只是自己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层,才故意没有立刻离境,藏在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玉娘本觉得明日,午朝门外处斩杨延昭,那才是绝好的脱身之日。现在看来,一定是他们知道了自己的藏身之地,才能如此有目的的进行包围。
略一沉吟,玉娘果断地说,走,带上柴郡主,我们分散开,从四个不同方向同时出走,让几位女孩子都扮成柴郡主的装束,把那个柴郡主给我换上男装!让她跟我一起走!
面前的杨四郎一席白衫,一柄银剑,在秋雨中临风而立,卓尔不群! 玉娘不由得心里稍稍一动,难怪姐姐那么痴情,此人确实英俊无比,玉娘手中银蛇软鞭轻轻一扬,阴冷一笑:“杨四少帅,别来无恙?当日凝香楼你就不屑与小妹对弈,怎么今日倒是如此看重,亲自领兵前来?”
“绯玉公主,宁远郡主,周玉娘,耶律华玉,颜如玉,小姐倒真是百变之身,上至金枝玉叶,下至秦楼楚馆,大辽鱼肠营的笑面美人蝎,果然名不虚传。” 四郎低沉的声音道。
“闲话少说,你快点闪开,放我等平安离开,否则我先宰了你们的郡主娘娘!” 说罢,玉娘一把揪过被麻绳捆着,身上包着长袍,几乎挡住全部面孔的柴郡主。
四郎一见,已经不及多言,长剑一指,身形暴起,如一只冲天鸿雁,银光闪闪将玉娘围在剑光中央!玉娘手中的银蛇鞭神出鬼没,紧紧与四郎的啸天剑缠绕在一起,同时左手还拖着郡主且战且退。四郎身上带着军棍伤,每动一下,都痛彻心肺,大大影响了功力。
四郎看看玉娘就要退到水边的小船旁了,心下更急, “这个周玉娘真是狡猾。四面出击,还自己带着郡主另辟蹊径,走这条最最泥泞的野径,幸好嫣嫣提醒,不然真就出了大问题,但愿嫣嫣她们已然得手,可怜的茗香,这会儿一定吓坏了!不能让这么善良的女孩儿受苦。” 想到这里,四郎不顾身上的伤,手中长剑加紧攻势,全力施为,这么一来,背上本来就没有痊愈的棍伤全然崩裂,鲜血混着雨水,顺着脊背流了下来,染红了白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