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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天下黎民 ...

  •   傍晚,一匹黑马拉着一辆轻便两轮蓬车缓慢地驶进汴梁东门, “站住,进城干什么?”
      一个年轻的守门兵卒挑起气死风灯打量着篷车内的一男一女,同时刷地摊开一幅画像,对着车中的男子上下审视,身旁一个老兵不耐烦地对年轻兵卒说:“小伙子,别傻了,这俩肯定不是,第一,我们找一匹白马,第二,我们找个单身男人,第三,我们找个白白净净,风度翩翩的美男子,你看这三条哪一条和这一对靠谱?年轻人,干咱们这一行的,就得会看人,否则得累死还讨不到好。”
      年轻兵卒点点头说道:“你们进城干什么?”
      “贱内的母亲过寿,我呢,送她回娘家。” 一个男子平静的声音在作答。
      “走吧,走吧,快点,下一个,动作快点,马上就关城门了。” 年老兵卒看着走过眼前的马车嘀咕了一句“小伙子,见丈母娘,最好把脸洗干净点,一脸子烟灰,待会儿丈母娘可不待见!”
      由于宵禁,街上的行人已经很稀少,这辆单篷车七拐八绕转到了火杏坊,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停下,车上的男子跳下车,走到一所大宅院的角门,轻轻敲起来。
      门吱扭一声打开了,一个圆脸小厮探出了头:“找谁?” 那赶车男人一言不发,解开马匹,一手牵马,一手拉着女人推开角门就挤了进去。
      “哎,你这个人。。怎么。。” 不等那小厮说完,就听一声轻轻的惊呼:“六少爷! 是您!”
      六郎用手匆匆摸了一把脸,压低声音问:“小重,老爷,夫人都在家吗?”
      “在,在,都在前院。。” “那四少爷呢“
      “也在,不过今天怕是您见不到。。”

      “哦,为什么?”杨小重还没再搭话,就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问:“小重,你鬼鬼祟祟在和谁说话?”
      杨小重一哆嗦,急忙答道:“三少爷。。。我。。。”
      树丛中转出一身飘逸蓝色绸衫的杨三郎,冷峻高傲,身边伴着一个英姿飒爽的白衣女子。。
      三郎威严的目光打量着六郎,半晌,才说:“来人,把朝廷逃犯绑了,带到爹爹那里由他老人家处置。”   六郎低低地叫了一声:“三哥,可否容我先见见娘,我有要紧事,这位拓跋姑娘。。”
      “住口,无情无义,喜新厌旧,来人,把他带到前厅去,让他知道知道,把那位姑娘也一同请去。” 几个家人冲上来,拿出绳索,将六郎绑缚起来,领着六郎和拓跋羽凌一起来到杨业和赛花的院子。
      甫一进院,就听见一声惨叫,接着又是一声闷哼。六郎进院一看,就见杨业夫妇堂屋前的空场,当地摆着两张长木凳,上面各缚一个人,衣衫尽除,四个家人正在轮番用杖,六郎一看,大吃一惊,原来长木凳上绑着的是四郎和小七!六郎见状,急忙走到杨业身旁跪倒,说:“爹爹,不知四哥和小七他们身犯何错?受此重责?”
      杨业看到六郎,先是震惊,然后说:“你已经不是我杨家子孙,还回来做什么?”
      “爹,四哥和小七他们?是不是因为想去帮助我才?爹,我愿意替四哥,小七受罚!”
      “六郎,不能怪爹,是我谎称巡营骗得出营大令,又私自带着小七,这都不算,六弟,我今天是自愿请爹责罚。”四郎强忍疼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因为,因为。。我。。没能。。没能救下翌祥。。郡主!”
      六郎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到,他脸上血色全无,急急问到:“竹竹,你是说找到了竹竹?她。。她怎么啦?”
      “郡主姐姐被辽国鱼肠营劫走了。。。” 小七叫道。
      话音未落,就见六郎又摇晃了两下,半晌无语。。好半天,才用低低的嗓音说:“爹。。杨元帅,我不是以一个杨家子孙的身份回来见您,我是以一个军人的身份,一个大宋百姓的身份来请求杨元帅能向皇上为民请命。” 六郎声音稍稍平和,接着说“武安军地处要塞,实乃兵家重地,王铣大人不以大局出发,不但不协助救助渭河流域的百姓,反而携私怨诬陷拓跋将军,枉杀无辜,逼得士兵哗变,这样下去,只能给东面大辽和西面党项以可乘之机!请求杨元帅呈书皇上,立刻派人招抚拓跋将军部,撤换王铣,开仓放赈!” 杨业听了,默然不语。
      院门外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接着跌跌撞撞闯进来的是赛花和五郎,身后跟着冰月。。。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赛花手里赫然捏着一把锋利无比的宝剑。

      赛花进了门,看也不看众人,直奔两只长凳上的四郎和七郎,一声轻叱,手中银剑上下翻飞,四郎和小七身上的绑索已经断成数节,四个家丁看见夫人持剑进门,早就知道事情不妙,吓得动也不敢动,垂手侍立一旁。
      杨业瞪起眼睛,正要发作,赛花已经大声说道:“你们众人听着,哪个再敢上前一步,别怪我手中宝剑不留情面!”
      “赛花,这两个逆子违犯军令,你不要干涉军务。” “杨元帅,杨大将军,您要处理军务,可以到军营去处理,这里是我的居所,您请吧。。”
      “赛花,你怎么一味袒护逆子,这样子会毁了他们!玉不琢不成器!”
      “杨大将军,请问当年北汉火山王对您的称呼是什么?也是这两个字,逆子!来呀,茗香,把东西拿来!”
      就见茗香抱着一个大包袱,走了进来,对着杨业微施一礼,说道:“将军的换洗衣物,洗漱用具,和笔墨纸砚,奴婢都收拾好了,将军现在搬到军营去住,应该什么也不缺!”
      杨业气得瞪了茗香一眼,心里说,你这个臭丫头,这个节骨眼上你帮什么腔! 正闹得不可开交,六郎忽然说道:“娘,您消消气,都怪我,害的四哥和小七。。。不过,娘,您也得体谅爹爹,他必须做到军令森严才能令行禁止,您要是不痛快,不如先请爹爹到昭圃暂住。。。”
      “胡说,那你住哪?”赛花没有意识到六郎说这话的意思,脱口而出。六郎半晌没说话,过了良久,才低低地说道:“孩儿恐怕以后再也不会住在昭圃了。”
      听了这话,杨业和赛花都是一愣。正在这时,杨楚楚抱着两件披风走了进来,紧接着,三郎和他的未婚妻叶知秋叶也相伴而来。
      看到这阵势,一直躲在角落的拓跋羽凌心里颇不自在,想人家家里闹纠纷,自己在这旁观实在不好,于是趁着这个空当,向杨业和赛花躬身施礼说“杨将军,杨夫人,小女暂时告退。”
      赛花这才注意到这里还站着一个漂亮姑娘,急忙问道:“三郎,知秋,你们怎么没说这里还有一位小姐,害得人家外人看我们在这儿折腾。”
      叶知秋连忙回答:“娘,我们以为未来的六弟妹不算外人,”三郎听见此话一出口,急忙轻轻拽了拽知秋的衣袖。

      六郎连连纠正说:“三嫂,拓跋姑娘是我今天才认识的,她来进京诉冤,我以为此事非同小可,想请爹爹代为回奏圣上,我们一点其他瓜葛也没有,还请大家以拓跋姑娘的清誉为念。”
      拓跋羽凌忙笑着接口:“就是啊,我们今天还差点打了一架,瞧,六公子身上的衣物还都是我哥哥的,他呀,差点光着身子进城!”从小就泼辣豪爽,不拘小节的红杏幼年丧父丧母,跟哥哥嫂嫂在一起,混在军营中,虽说练就了好武功,但也顽皮野性一如男孩子,说话更是毫没遮拦。
      六郎听到这,暗暗在心里叫苦。
      杨业瞪了六郎一眼,阴沉说道:“哦,又有一个新欢啦?看来你这桃花运还真不浅呢?你这叫趁人之危,人家拓跋姑娘有难,你是不是以帮她辨冤为名,实则窃取人家的感情?我就不信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半天功夫,就让你在荒郊野岭碰到一个姑娘,而且还是一个漂亮姑娘!”
      杨业回头看看赛花,冷笑道:“夫人,您教子有方,这事儿就归您处理了,杨安,给我在客房中收拾一间,我今夜住在那里!”说罢,转身离去。
      赛花不理杨业,接过楚楚手中的披风,先到小七身旁,摸摸小七的额头,把他扶起来,替他披好披风,小七看见赛花眼圈红红的,装作满不在乎地说:“娘,我没事儿,您看看四哥去吧,爹还算公平,我不是他营里的军卒,又是自愿陪着四哥挨打,所以爹让他们用的是小木板,不疼,就像给我挠挠痒痒。”
      赛花哭笑不得,索性不理小七,回头对楚楚说:“楚楚,你送七少爷到我的卧房里,今天让他在我那里休息,然后让杨洪去请治外伤最好的刘郎中,给七少爷敷药,翠儿,你把我收在柜子里的那几支上好的高丽参拿出来,切成片,混着鲜百合一起煮点汤,待会儿给四少爷和七少爷喝。”
      吩咐完毕,赛花又拿过另一件披风,走到挣扎爬起的四郎身边,怜惜地看看四郎满是汗水的脸,掏出手帕,轻轻替他擦拭。四郎连连咳嗽,呼吸之中带着丝丝高调的啸鸣。赛花看四郎脸色发青,再看他背后横七竖八的道道棍伤,两指宽的伤痕上渗出滴滴鲜红的血水,看来小七说得不假,杨业还真是给小七用的是很轻的小板子,而四郎身上挨的确是地地道道的军棍。
      赛花心下焦虑,急忙让人取来一丈白帛和一件厚棉袍,亲自动手,把四郎的伤处包扎好了,再替他穿上棉袍,对身边的小丫环翠儿说“告诉杨哲,给四少爷卧房里生个火盆,被窝里放上暖炉,四少爷有喘病,这秋天夜里寒气最重,又是剥衣受杖,我怕他没被军棍打坏,倒是犯了喘病,那可是十天半个月也好不了呢。”
      看着众人搀扶小七和四郎离开,又安置了拓跋羽凌等人,吩咐三郎和五郎各自送自己的未婚妻回房休息,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赛花这才走到还跪着的六郎身旁,突然意识到这么半天,怎么没听到六郎说一句话,她低头看看,六郎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脸色惨白,黑宝石般的大眼睛里黯淡无光,嘴唇毫无血色甚至有点发青。
      赛花走过去,用剑割断绳子,拉起六郎,柔声说:“昭儿,回去好好睡一觉,看你累的,有天大的事咱们明天早上再商量!”

      二更天,诺大的杨府中寂静无声,一轮弯月在云层内时隐时现,赛花看看里间碧纱橱里熟睡的小七,替他掖了掖被,缓步踱出房门,又出了院门,信步在花石子铺成的甬道上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不觉,竟然到了西跨院。
      夜风微微地吹过,忽然隐隐约约地随风飘来几声低沉的笛子声,赛花一凛,顺着笛子声传来的方向走去,不一会儿,低低的显然是故意小声吹奏的笛声忽然清晰起来。
      赛花抬头看看垂花门上蓝底白字的匾额,上面是凝重而且飘逸的草书:昭圃。略一犹豫,她还是轻轻推开半掩的院门。
      笛子声鄹然清晰起来,微风吹动巨大的梧桐树叶,不时发出沙沙的声响,不断飘下的黄叶堆积在甬道上,已经集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簌簌的杂音。尽管如此,赛花还是听出来了,这是一首南唐后主李煜的相见欢,由于曲调十分哀戚,至今只有后主一人填过,所以人们只要听到这支曲子,就会想起: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赛花轻轻走过甬道,堂屋前的凉亭里影影绰绰有个人影,独立亭中,一席长衫,背影挺拔英武,夜风吹动着白色的衣袍,如幻如梦。。赛花走上凉亭,一个低低的男声响起:“娘,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赛花轻扳六郎的肩头,将他的脸对着自己,月光下,六郎的脸色白的如纸,英挺剑眉下的双睛中没有了往日如火的热情,有的只是深不见底的悲伤。
      赛花太了解六郎了,这个从小就懂事的孩子,没怎么见过他哭,即便受伤很痛,也从不落眼泪,无论多少挫折,多少磨难,他眼睛中的光芒总是如太阳般炽热,而今天,这双眸子虽然明亮依旧,但组成那亮光的却是似隐似现的泪滴,尽管这些泪滴还萦绕在眼眶里,不曾落下一颗,那份锥心刺骨的疼痛已经深深地传到了赛花的心里。。 。
      赛花仰起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儿子,抬起手轻轻拂拢他鬓边的散发,又柔缓地抚摸他瘦肖的脸庞,心痛如绞,情不自禁的拥住儿子的胸膛,两只手在儿子宽阔的后背上下摩挲。六郎抬手搂住母亲的双肩,附下头,轻声在赛花的耳边说:“娘,孩儿不孝,明天一早,孩儿就去叩动金鼓,为民请愿,同时也为了救下那些无辜的御马官和侍卫。以后如何,孩儿不能预料,只求娘能万事宽心,善自珍重!”
      赛花搂紧六郎,柔声说:“昭儿,娘知道你心里对爹有些不理解,你要体谅他,当年他不得以而降宋,心里曾经痛苦万分。大丈夫在世,谁不想做千古留名的忠臣良将,谁愿意成为降臣。可是你爹他,生不逢时,没有遇到一个英主。当今天子,心机多过先皇十数倍,做他的臣子十分不易。为了杨家,佘家几代人的英名,也为了九族三代的众多生命,你爹他好多时候只能忍!像今天你说的,关于拓跋氏的事,你爹早就和你一样看法,可是无能为力啊,王铣是皇上的心腹,皇上不会相信别人说不利于他的话。昭儿,官场比战场更险恶,娘很早就想告诉你这些。。。 ”赛花说到这,眼圈红了,哽咽着说:“昭儿,你知道娘,作为一个母亲,最想要得是什么吗?”

      “娘,您说。”
      “作为母亲,娘最想要得不是你们登楼拜相,封侯封疆,而是看到你们个个都。。至少。。健康幸福的活着。。六郎,你是个好孩子,娘和爹都盼你幸福,可是有时候。。。真的,这种幸福是需要代价的。。比如你可能不得不牺牲你自己的做人准则。”
      “娘!”六郎俯身跪倒 “孩儿不孝,总让娘伤心,人生一世,总有一死,孩儿不求高官厚禄,飞黄腾达,只求无愧于心。如今武安军已经危在旦夕,辽人随时可能突破他们,那我们会再次陷入重围,何况渭州百姓已经苦难重重,民不聊生,这些皇上不知道啊,如果孩儿明日可以叩登闻鼓而使这些上达天庭,能为百姓尽微薄之力,孩儿就是获罪而死又有何妨?娘,我。。我对不起您。对不起爹爹。和兄弟们。。我对不起杨家。。”   赛花抱住六郎的头,泣不成声:“昭。。儿。。你。。你。。不会是。。因为。。竹竹。。才故意去赴一条。。犯龙颜的死路。。?”
      六郎浑身剧震“娘,不是!孩儿真想能亲自去救竹竹逃离虎口,可是明天皇上就要杀死那二十三个人,孩儿一人换这么多人,还可以替民请命,或许就是更多的人可以不死。这是我平生所愿! ”
      赛花抬起头,看到六郎嘴角挂着一丝苦涩的微笑,目光深邃无比,透过那高而远的夜空,直至满天繁星 “我的。。。昭儿。。我。。我。。” 赛花泪如雨下。。紧紧拥住六郎。。良久。。才轻轻地说:“昭儿,为天下黎民受苦受累,既然这是你人生志向,为娘。。唉,还能说什么?六郎啊,你知道。。有你这样的儿子和你爹这样的丈夫有多难。。”
      “娘,好在您有。。很多儿子。。孩儿只有一事想求娘成全。”
      “你说。。娘一定办到。”
      “娘,竹竹。。她在我心里。。早就。。。如今孩儿要以天下苍生为先,不能去救她。求娘您。。帮帮孩儿。”
      “六郎你放心。。娘一定想办法把竹竹救出来!”赛花盯住六郎的双睛,仍然没有一滴泪珠,那黑亮的瞳仁一扫刚才的抑郁悲伤,此刻又泛出坚定热情的光彩。
      “娘,救出来以后,还望您能开导她,请她找一个善良可靠,珍惜她爱护她的。。夫婿。。”
      “我的昭儿。。” 赛花也跪倒在地,眼泪浸湿六郎的头发。半晌,赛花说:“六郎,娘想给你梳梳头,像你小时候那样,好吗?”
      六郎点点头,站起身,扶着赛花坐石凳上,接着自己背朝赛花跪下,赛花摘下头上别着的一把梳子,解开六郎的发髻,轻轻地梳着,六郎没有看见,赛花不停地悄悄用手擦着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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