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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蟹黄烧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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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兰英想了想,伸手摘下床头挂着的棉布手帕,出门站到屋檐下。房檐下挂着一排冰流子,此时三九节气,数日前下过的大雪化成了水,顺着屋脊流下来,没等到地上就结成了冰挂。兰英右手食指一点,只一招长虹贯日,就掉下来十几根冰挂,她一一收在手中,包在手帕里,回到屋中往六郎头上一敷,然后收拾了剃翦下来的毛发,挑起饺子到正房去了。
大年初一,虽然不比除夕热闹,却也仍然万巷皆空,汴梁城里家家户户都围坐在暖炉前,吃着春天的第一顿饺子。
年前的米荒随着真相大白而烟消云散,人们没有了食的压力,酒馆里饭桌上又开始有了街谈巷议,家长里短。去年秋天被辽人大兵压境的危险,就像章回故事一样在人们口中绘声绘色。
整个汴京保卫战中的主角和英雄,由于罢娶公主,被处斩未成后来又当众廷杖,再加上眼下生死不明,杳无音信,更给六郎蒙上一层神秘。于是乎,说书艺人的鼓词中除了秦皇汉武,竟然有了‘智延昭火烧大粮仓,勇六郎单骑退敌兵’的段子。
瑞雪兆丰年,大年初一就大雪临门,自然是人们的欣喜,正月初一的午后,开始了飘飘扬扬的瑞雪,下到黄昏仍然没有停的迹象。汴梁的各坊各街现在全都银装素裹,半尺深的雪把街衢变成纯白一片,除了几个堆雪人的孩子,再无行人。
天波杨府里,往年最爱堆雪人的八妹九妹,今年一反常态,缩在自己的秀楼里,没出来捣乱,就连从师傅那里回杨府过年的义子小八也没能请动她们。
晚饭照例摆在了花厅,水榭前的人工湖已经结冰,上面又覆盖半尺厚的雪,更显得静谧肃杀。几只昏鸦偶尔停留在枯树上,丝毫不顾及主人的心境,肆无忌惮地呱呱聒噪。
赛花环顾了一下红木大圆桌,一大捧清新鲜艳的红色腊梅摆在桌子中央,确实给饭桌平添不少节日气氛,四周的碗筷摆放一如既往,今年皇上开恩,特意下旨召回了大郎和二郎,一同回京过年,更主要的是杨业赛花身体都不好,夫妇俩一连病了好几天。大郎二郎的到来,立刻使平居广宇中充满了笑声。。。
看见儿子媳妇们陆续落座,赛花拉了拉杨业的手,轻声说:“业哥,今天孩子们。。都。。都。。在,我们不提不高兴的事,好吗?”
“嗯。” 杨业低沉地哼了一声,饭桌上,大家吃着虽不是奢华但也还丰盛的菜肴,虽然也有说有笑,兄弟间亲热地诉说离情。只是五郎身边的小七似乎变了一个人,有些沉默寡言,郁郁不欢,习惯了回头就看到的是张青春英挺的脸,而如今见的是五哥憨厚的笑容,心里怪怪的。
饭后的零食,端上来蟹黄烧麦和叉烧小包,赛花再也忍不住了,双手捂住了脸。。。
一辆为城里居民清洁茅厕的驴车到城外送完了大年初一最后一车粪肥,回城的路上看到一个似乎身患重病的青年和尚步履蹒跚地朝城里走,车把式很好心地搭上了他,把他送到了大相国寺门口。。
火杏坊银白的世界中,房屋树木皆成一体,分不出素白以外的颜色,清波湖上几只野鸭偶尔掠过,打破黄昏中的宁静,空无一人的洁白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一摇一晃地艰难移动,跌跌撞撞地朝天波府走来。
天色渐晚,大雪纷飞,各家门户紧闭。老杨洪拉开大门,探头看看天色,吩咐几个家丁上了门闩,这个天气,谁都不会出门受冻遭罪,基本可以肯定,除非万不得已,哪家也不可能有风雪夜归之人。
小小的黑点渐渐近了,这是个衣衫褴褛的光头青年,身上土黄色的麻布单衣还破着洞,奇怪的是两条破裤子上密密麻麻缠着草绳,他走的相当吃力,几乎是一步一停地往前蹭,双手都拄着一根破木棍子,要不是那光秃秃的脑袋像是个僧人,人们准会认为他是个讨饭的叫花子。
天完全黑下来了,六郎足足蹭了有半个时辰,才到了杨府的侧门,他踌躇了好一阵,走上前去敲了敲门,等了老半天,侧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探出了个头,是个陌生的小厮,六郎从没见过,那小厮皱着眉:“喂,是游方和尚?我们这里是大府邸,一会儿还要接驾,恐怕师傅你得另找别处了。”
“我。。是。。我身上。。有伤。。能。。不能行个方便?” 六郎看看自己这副模样,又想起被当众廷杖的羞辱,不知爹爹在庙堂之上的颜面何在?略一犹豫,决定不说出真相,先混进府里见见母亲,看看爹爹是否原谅自己再作打算。
小厮斜楞着眼睛瞪了六郎一眼:“师傅,不是小的没同情心,实在是您这模样有碍观瞻,一会儿皇上亲临杨府探病,听说还有八千岁和翌祥郡主也要来,你在这挡着门口算什么事儿?要不这样,看你怪可怜的,我是新来的,做不了主,等我禀告了大管家,给你弄口剩饭,两件旧衣裳,你拿着去别处看看。”
六郎刚要问府里是谁病了,就听身边一阵马车的轱辘声,一辆华美的四轮轻便马车疾驰而至,三匹辕马上都是金鞍锦佩,马的毛发刷洗得油光锃亮,马车上,方顶的车蓬,四面是紫红色的蜀锦做的车帷子,翘角四方顶上垂着鹅黄色的流苏,上面还挂着打造精致的清脆银铃,车帘放着,粉色的江陵手挑纱,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花。。
车到杨府侧门口,嘎然而止,六郎连忙闪到一旁,就见车上跳下来一个绿绸披风的抓髻小丫环,径直朝半开的侧门走过去,声音清脆地对那看门小厮说:“喂,翌祥郡主殿下到了,你去前堂禀告一声杨夫人,就说郡主心里不痛快,直接去昭圃了。”
小厮应声答应,转身离去。
小丫环回到车旁,车夫是个太监打扮的老头,已经在马车下放好了一个脚凳,凳子上还铺了锦垫,小丫环伸手挑起车帘,从里面扶出一个披着鹅黄色团花织锦斗篷的丽人,由于雪下得正猛,丽人的斗篷风帽下还挂着面纱,“绿珠,别忘了车里的小蒸笼,那是六郎最爱吃的蟹黄包子。”
听到这声音,六郎浑身剧震,“竹竹。。。” 他不由自主地想大声喊,可是滑到嘴边,却变成了喉咙里的低语。
硕大的雪花不断飘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和光头上,他不禁裹紧身上唯一的破布衫,俯身蹲下缩成一团,这样还稍微觉得暖和些。。不知是耳力极好,还是心有灵犀,郡主在临进门之前,似乎不经意地向右侧墙根瞟了一眼,透过面纱和弥漫的大雪,她含着泪水的双睛似乎看到一个灰黄色的身影,瑟缩蜷曲着,不知为什么,她觉得那个叫花子特别的亲切。
轻抬皓腕,低低吩咐:“绿珠,去我那蒸笼里包两个小包子给那讨饭的,六郎他。。。不会吃一蒸笼。”竹竹说罢,径自进门去了,绿珠掏出手帕包了两只包子,本想亲自送给墙角低头蹲在那里的‘叫花子’,可是看见郡主已经快步进门,便伸手将包子递给小厮说:“你去把这个给那个要饭的,告诉他这可是郡主殿下赏的。”
说着,急忙去追上竹竹。。。小厮过来将手帕塞到六郎怀里说了一句:“嘿,这可是郡主千岁赏你的,你在这儿稍等片刻,我再进去找大管家要点剩饭来。” 说完,木质的厚重侧门砰地关上了。
六郎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热包子,眼前出现的是竹竹在台州学做饭后,深夜给自己送来的情景。。。
六郎抬头看看一人多高的院墙,这在往常,简直不在话下,可现在,他连走路都费劲,根本不可能腾身而起,跃过这堵墙。六郎低头看看自己这身打扮,难怪他们都叫自己做讨饭的。
冰凉的雪花落在光头上,顿时使他清醒,现在这样子怎么去见竹竹?难道是让她掉眼泪,可怜自己吗?一个男人的自尊心让六郎觉得脸上发烧,浑身发冷,爹爹早就教导他们兄弟:“男人可以被人恨,可以被人爱,但是不可以被人怜悯,尤其是被女人怜悯,让女人保护!”
想到这里,六郎犹犹豫豫地站起身,手扶着墙,一步一挪地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望着一片雪雾中的天波楼,心中暗想:“要不,去见见娘?”,转念又一想,自己的光头见了母亲,这。。情何以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向父母说起自己窝囊到如此地步?更何况那位照月真人的往事会不会让父母之间。。。唉,六郎暗暗叹了口气,摇摇头,决定离开火杏坊。
杨府侧门又打开了,小厮挎着竹篮和一个包袱准备送给门外那个像叫花子样的游方和尚,不料开门一看,门外哪里还有人影?外面除了远处清波湖上弥漫的雪雾和门前被大雪覆盖已经几乎看不清的一串脚印,其余的只有灰蒙蒙的天与地浑然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