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血千年之萧瑟西风烈》残阳秋鹤

138、六郎昭圃

　　听到这声音，六郎浑身剧震，“竹竹。。。” 他不由自主地想大声喊，可是滑到嘴边，却变成了喉咙里的低语。
　　硕大的雪花不断飘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和光头上，他不禁裹紧身上唯一的破布衫，俯身蹲下缩成一团，这样还稍微觉得暖和些。。不知是耳力极好，还是心有灵犀，郡主在临进门之前，似乎不经意地向右侧墙根瞟了一眼，透过面纱和弥漫的大雪，她含着泪水的双睛似乎看到一个灰黄色的身影，瑟缩蜷曲着，不知为什么，她觉得那个叫花子特别的亲切。
　　轻抬皓腕，低低吩咐：“绿珠，去我那蒸笼里包两个小包子给那讨饭的，六郎他。。。不会吃一蒸笼。”竹竹说罢，径自进门去了，绿珠掏出手帕包了两只包子，本想亲自送给墙角低头蹲在那里的‘叫花子’，可是看见郡主已经快步进门，便伸手将包子递给小厮说：“你去把这个给那个要饭的，告诉他这可是郡主殿下赏的。”
　　说着，急忙去追上竹竹。。。小厮过来将手帕塞到六郎怀里说了一句：“嘿，这可是郡主千岁赏你的，你在这儿稍等片刻，我再进去找大管家要点剩饭来。” 说完，木质的厚重侧门砰地关上了。
　　六郎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热包子，眼前出现的是竹竹在台州学做饭后，深夜给自己送来的情景。。。
　　六郎抬头看看一人多高的院墙，这在往常，简直不在话下，可现在，他连走路都费劲，根本不可能腾身而起，跃过这堵墙。六郎低头看看自己这身打扮，难怪他们都叫自己做讨饭的。
　　冰凉的雪花落在光头上，顿时使他清醒，现在这样子怎么去见竹竹？难道是让她掉眼泪，可怜自己吗？一个男人的自尊心让六郎觉得脸上发烧，浑身发冷，爹爹早就教导他们兄弟：“男人可以被人恨，可以被人爱，但是不可以被人怜悯，尤其是被女人怜悯，让女人保护！”
　　想到这里，六郎犹犹豫豫地站起身，手扶着墙，一步一挪地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望着一片雪雾中的天波楼，心中暗想：“要不，去见见娘？”，转念又一想，自己的光头见了母亲，这。。情何以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向父母说起自己窝囊到如此地步？更何况那位照月真人的往事会不会让父母之间。。。唉，六郎暗暗叹了口气，摇摇头，决定离开火杏坊。
　　杨府侧门又打开了，小厮挎着竹篮和一个包袱准备送给门外那个像叫花子样的游方和尚，不料开门一看，门外哪里还有人影？外面除了远处清波湖上弥漫的雪雾和门前被大雪覆盖已经几乎看不清的一串脚印，其余的只有灰蒙蒙的天与地浑然一体。。
　　蹲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六郎觉得肚子里咕噜咕噜地叫，手里的包子已经渐渐变冷。。可是他还是舍不得吃掉，那两个小小的包子此刻在六郎的眼里已经不是包子，那是他现在手里唯一能摸得到的有竹竹痕迹的东西，摸着它们，似乎就是摸着竹竹柔嫩的小手，看着竹竹深情地双睛，他怎么能轻易让这种美妙的感觉随着两只包子的被咀嚼吞咽而消失殆尽呢？
　　六郎看看越下越大的雪，依稀辨认出前面是大相国寺的山门，于是他蹒跚着向那里爬去。。“方丈，您瞧，这人好像救不活了，在门外冻了大半夜，是早上扫雪的小沙弥发现了他 ，把他救进来的。”
　　“方丈，还有更奇怪的，这人明明怀里还揣着两个包子，却没吃，那包子都冻成了石头，被他紧紧搂着，就像搂着两只银元宝”一众僧人七嘴八舌地说，大相国寺的老方丈翻看着木床上的人，脸上沾满雪和尘土，看不出眉眼，倒是那新剃的秃头锃光瓦亮，十分突出。
　　老方丈法号真远，与洛阳白马寺的方丈，杨五郎和冰月的武功授业恩师真定法师是同门师兄弟。他仔细端详床上这张灰白肮脏的脸，突然说道：“你们把他抱到我的禅房中，送些热水米汤，任何人不要进来，我要与他治病。。。”
　　“方丈。。您。。还是吩咐下来，我们替他治，怎好劳动您老？”
　　“不妨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他说不定还是我佛家弟子呢。” 关好禅房的门，老方丈亲自动手替床上的人洗脸漱口，一切收拾停当，又灌了暖炉，塞在被窝中，最后，端起米汤，一口一口地喂昏迷之人，过了好久，那个僵硬的身躯动了一下，老方丈附耳轻呼：“六公子，六公子。”
　　僧床上的人体微微扭动，乌黑修长的睫毛颤了几下，一双迷茫的眼睛睁开，愣愣看着眼前须眉皆白，慈眉善目的老方丈。
　　老方丈撩起僧袍，俯身跪倒大礼参拜，嘴里说道：“老纳参见六少帅！老纳代表大相国寺全体僧众叩谢六少帅救命护寺之大恩！”六郎似乎不明白老方丈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并不答话。
　　老方丈站起身来，说了一声：“得罪了！” 伸手迅速除去六郎身上的所有衣物，把他抱进一只大木盆，木盆里装满刚从外面接来的冰雪，六郎试图挣扎，但浑身冻得僵硬，毫无力气，被放进雪盆后，老方丈快速地用雪揉搓六郎全身上下，说来也怪，一阵阵的温暖渐渐代替了冰寒，他不觉得那么冷了。
　　直到盆里的雪化成了水，老方丈才把六郎抱回床上，让他俯卧着，六郎五颜六色的后背十分引人注目，背上是鲜红，淡黄加上青紫，腰部和臀部都是黑紫色，而且结了粗大的血痂，两条大腿被打得皮翻肉卷，黑乎乎一片，小腿上还缠着木夹板。。老方丈掏出一个小瓶，倒出白色的药末，洒在六郎的身后，不等抹匀，六郎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天波府里热闹非凡，皇上带着几名近臣亲自到天波府贺年探病。因为杨业自腊月以来一直称病，好多日都不能上朝，皇上心里也明白几分，他多半是因为爱子被褫衣廷杖，觉得羞辱万分。眼看春天将至，湛泸营探报已经禀告了辽国南下的计划，皇上心里也雄心勃勃，想要北伐，一雪燕云十六州之耻！
　　步入巍峨的天波滴水楼，皇上先郑重地向先皇御笔施礼，然后环顾随侍在侧的杨家众人，微微笑着，对杨业说：“杨卿将门虎子，各位少将军卓尔不群，实属国家之幸，大宋之幸！”
　　杨业率大郎以下六人齐齐跪倒，口中说：“陛下谬奖，臣等愧不敢当，唯有肝脑涂地，报效国家，死而后已。”声音洪亮，响彻全府。
　　皇上微笑道：“来呀，把朕赏给众位少将军的礼物取来。” 说罢，转头又对杨业说：“杨卿，朝中现在很有些人嫉妒爱卿父子功高爵显，朕此刻不便再封赏官职，但是，朕，一定要表示对卿等器重关爱之心！”
　　皇上话音刚落，就有人抬上来七个大箱笼，打开，里面是金银元宝，外加几坛好酒，接着，有三名打扮高雅出尘的美妙少女从皇上的随从队列里出来，站到前三个大箱笼旁。
　　看见杨家众人惊讶的目光，皇上微笑道：“三位已成人礼的少将军，行军打仗，常年在外，想必三位少夫人必然担心多多，朕深知你杨家不许男人纳妾，朕特意选了三位温良娴淑的宫人，伺候三位少将军，少夫人们放心，此三女子决不争要任何名分，只是替尔等尽心尽力服侍夫君，使他们毫无征战之苦。呵呵，朕的这三个宫人都马术不凡呢。”
　　一番话说得大家目瞪口呆，尤其是大郎，脸红的到了脖子根，偷眼瞧瞧素素，果然见她秀眉微蹙，似乎不悦，二郎面无表情，仰头望天，灵儿则望着二郎。
　　三郎看看妻子，不等三郎说出话来，知秋就已经说话了：“陛下圣明，小女子正愁无法时时照顾三郎军中起居，臣妾等感激涕零。” 说罢，拉拉灵儿衣袖，又朝素素使了个眼色，三人一起跪下谢恩。
　　皇上嘴角露出一丝得意微笑，又一摆头，几个内侍送上来四只托盘，皇上说：“这些是朕的懿德皇后亲自选出的礼物，包括那三名宫人，也经朕的皇后亲自教诲训练礼仪。”
　　众人眼光看向四个托盘，见里面依次是，一支白玉箫，一本唐天宝版金刚经，一支翡翠玉笛，一柄金花佩剑。
　　杨家众人全都明白了，这是按照杨家几位未成家公子的喜好而送的礼物。。。四，五，七郎依次上来接过了礼物，只剩下那只玉笛空荡荡独自躺在礼盘中，形单影孤。
　　赛花站在杨业身后，已经有点把持不住，茗香懂事地上前来扶住她，看到尴尬冷场的局面，杨业自己上前，接过那只剩下的唯一礼盘。
　　皇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回到正厅，皇上一边品茶，一边貌似闲聊，详细询问了杨家诸子的武功绝技，杨业和众儿郎一一谨慎作答，不知皇上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最后，皇上突然提出到六郎的住处去看看。没办法，杨业只得亲自引着皇上等众人朝昭圃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