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倚天屠龙续）》明墨君

5、第五章

　　镇江在应天府正南，路途不过两百余里，山地却多。停停歇歇，耗费近十天，赵敏周芷若才跨入镇江地界。

　　三月半的天气，杨柳发了青，桃花杏花渐渐得开了，吹着微微的熏风。绿树阴里，有百姓家的孩童，三五成群的放着牛。有的倒骑在牛背上，有的横躺在牛背上，还有几个皮小子，任牛儿趴在稻田窝里，只挥着几根枝条，做武戏。

　　赵敏心里欢喜，道：“这般光景，颇有几分桃源之趣。”

　　周芷若微笑，道：“你我倒做得个武陵人。”

　　《桃花源记》是传世名篇，家喻户晓，可赵敏还是有些惊异。

　　“周姐姐，也读陶五柳吗？”

　　“武林门派更重功夫，诗书之类，闲暇之时，略有修习。”

　　守城的兵丁稍加点检，便放二人进城。刚进街市，就发现此处有些别致。

　　镇江有一宝，香醋家家少不了。街市之上，醋坊林立，酸香扑鼻。铺子门前，都立块木牌，工工整整地写了四个大字--“内有佳酿”。有些做得精致，在横檐上，挑一块黄底黑字的帘，上书“醋”字，迎风招展，好似酒庄一般。

　　“梆、梆、梆”，锣声突起。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道，顶着松散的发髻，穿身脏兮兮的破灰布衫，左手提了铜锣，右手携着木槌，给劲地敲。老道身旁，架一口大油锅，有个小童，忙手忙脚得添柴点火。

　　“各位看官，吾乃上仙真人，修行多年，茅山得道，精通仙法。”

　　“今日，得逢仙缘，且看我略施小术。”

　　“诸位，有钱的给些布施，无钱的寻个热闹。”

　　不多时，锅内泡沫飞溅。老道捋起袍袖，伸手入锅搅动，片刻，抬起手臂，肤色如前。众人连声叫好。那小童端起铁盘，绕人群缓走，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赵敏笑道：“周姐姐，那火没烧得很久，油又多，这么快便滚起，有些蹊跷。”

　　周芷若颔首，道：“曾听说，放点子硼砂到油里，硼砂受热，开起泡沫，油温倒是低的。”

　　赵敏道：“必是如此。”

　　“我不认得你！松手！”

　　对街传来一声锐利的尖叫。这边人群呼得聚拢过去，只剩老道和小童。老道气得直跳脚，拽住小童就打。

　　赵周两人有些疑惑，便踱过去，看看清楚。

　　只见，一个竹篮倾翻在地，布鞋布袜遍处撒落，有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娃，坐在地上抽噎。一男子，面目厌憎，身矮体肥，拽着个妇人，喊道：“贼婆娘，整日在外抛头露面，还不跟我回家！”

　　那妇人挣脱不开，哀求旁人道：“各位乡邻，帮帮忙!我委实不认识这人！”

　　人群中，有个小伙儿，正要上前，被那男子一口啐住，“呸！老子管教自家婆娘，干你混事？”

　　众人不解真相，也不敢贸然行事。

　　赵敏拨开人群，挤上前，咯咯一笑，道：“这位兄台，你说她是你妻子。你可知她名姓？”

　　男子面部抽搐几下，横道：“哪儿来的黄毛兔儿爷，敢管你爷爷？”说罢，上前欲拽赵敏衣襟。冷光一闪，周芷若剑指男子颈项。男子受惊，连退数步，作势欲遛。众人见男子是个无赖，纷纷上前，拳脚相加，揍得男子哀声嚎叫。

　　周芷若收起佩剑，扶起地上哭泣的女娃，并帮忙捡拾些鞋袜。

　　妇人朝赵周施礼，道：“今日出门，本想卖些物件，补贴家用，不想遇到泼皮，万幸得二位相助。敢问恩人家在何处？改日定要登门道谢。”

　　赵敏笑了笑，道：“只是帮个小忙，不足挂齿。不知如何称呼夫人？夫人住得远吗？”

　　妇人道：“夫家姓马，住家隔这里几条街，并不在近处。”

　　“原是马夫人，幸会！”赵敏抱拳，转看周芷若，“周姐姐，那无赖也不知有无同伙。这位马夫人住家不近，我们送她回去如何？”

　　周芷若应下。妇人感激涕零，又对二人行了大礼。

　　不知穿过几条街巷，方来到一排屋舍前。屋舍斜侧，有个茶棚，五六男子聚坐一桌，高谈阔论。

　　“马翁，你找到塾馆了吗？”

　　“前日，收了邻村徐老爷的聘书，商定教他家几位少爷小姐。”

　　“这次，不会又唬得学童不肯上课吧？”

　　“为学莫重于尊师。孺子不重师道，实不可教！”

　　“马翁，只为糊口饭吃，何必计较许多。”

　　“师道既尊,学风乃善。童蒙愚昧，吾不欲强自教授！”

　　妇人轻叹口气，晃晃女娃的胳膊，女娃怯怯地叫道，“爹爹”。一男子起身。待走近，方看清，此人长面无须，头戴方巾，身穿蓝灰直缀，该是个秀才。妇人说明情由。马翁大惊，忙向赵周两人拱手作揖，道：“幸得二位相救，拙荆免此祸事。”随着，延请二人进门。步入正堂，一副画像扑面而来，竟是“孔子求教图”。马翁正正头巾，理理直缀，对着孔夫子行拜。

　　妇人要去煮茶，赵敏拦下，道：“不必烦劳夫人，我二人小坐片刻，歇歇便走。”

　　妇人笑道：“一忽儿功夫就好，二位稍等。”说着，走去隔壁灶间。

　　那女娃坐在旁边，直盯着赵敏看。赵敏觉得有趣，掏出几枚糖果，递过去。女娃伸手要接，马翁朝女娃大喝一声：“闺阁女子，怎可接男子之物？”吓得女娃呆若木鸡，不敢出气。

　　赵敏怒极，待要发作，却被周芷若轻扯衣袖，只得长舒口气，姑且不理。周芷若取了糖果，走到女娃前，一颗颗得剥与她吃。

　　赵敏按住性子，又坐了半刻，便辞别马氏夫妇。二人寻了僻静处的旅店，顺带要了果盘食盒，托店家送到客房。

　　自从进屋，周芷若便安静得坐在一旁，不知想什么。赵敏倍感无聊，从衣襟中掏出一把匕首，胡乱摆弄。

　　“敏敏，是非对错，究竟是什么？”周芷若忽道。

　　“怎么？”赵敏不明所以。

　　“那马翁也算君子，却对女儿如此严苛。倒不知是马翁的不是，还是女儿的不是。”周芷若又道。

　　赵敏蹙起眉头，寻思道：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

　　“诸如，苦师傅投入王府多年，我事以师礼，苦师傅仍旧回到明教。”

　　“人心中，有一杆秤。”

　　“一边是私心，一边是责任；一边是名利，一边是道义。”

　　“两下总难全。”

　　“可见，是非对错倒在其次，终是，各有选择。”

　　“师傅待我很好，教我为人，授我武功，万安寺之时，”周芷若眼含泪光，“师傅护我宁死，可她老人家，却又逼我做些鸡鸣狗盗之事。”

　　“灭绝师太，”赵敏心里不是滋味，用力握住周芷若双手，低声劝慰，“执掌峨眉多年，门派声誉重过她的性命。你不要怨她，也别再怪罪自己。”

　　“那你呢？怨我吗？”周芷若紧望赵敏，睫毛轻颤。

　　“唉！”赵敏察觉她指尖冰凉，“你师傅因我而死，你恨我也是应该得。”

　　“周姐姐智计高明，反倒佩服多些，只是，仍有一事不明。”赵敏话锋突转。

　　“何事？”

　　“应天府城门外，周姐姐如何知晓我出城的路线？”

　　周芷若苦笑，道：“朱元璋大建城池，暂留北、东、西三座城门出入，陈友谅两湖起兵，已占了安徽，西门被朱元璋用来调兵遣将，不得通行，你总不会从北门出去，让张无忌寻个正着。”

　　赵敏侧开身，目光落在窗台绽放得兰花，看不清表情。

　　“有时想，那晚，废园子里那个善良、柔弱、倔强的周师妹在哪里。”

　　“废园子？”

　　“万安寺失火之后，你们的事情，我全看到。你受了伤。本想抢你出来，却碰上金花婆婆。”

　　“我以为你是为屠龙刀。”

　　“也有部分缘故。”

　　“敏敏，”周芷若声音颤抖，表情有些犹豫，仿佛要倾诉一个秘密，“我长在汉水，娘亲早亡，从小跟着爹爹打渔，勉强温饱。”

　　“爹爹糊涂，被常遇春诓骗，载他过江。不想，他是被朝廷追赶的叛将。爹爹死于乱箭之下。”

　　“张真人碰巧路过，救我一命。可爹爹终是死了，连尸首都没留下。”

　　“张真人带我上武当，却嫌我是女子，恐败坏武当声名，紧着送我去峨眉。”

　　“师傅虽好，性情却烈。我唯有谨慎度日，生怕做错分毫。”

　　“看惯人情冷暖，我哪里是什么善良的小师妹。”

　　赵敏心中钝痛，面对这份赤/裸/裸呈上得苦难，竟不知如何安慰，苦思半天，方道：

　　“古圣先哲谈及苦难，都是些振奋人心的词句。”

　　“譬如，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又譬如，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孰不知，无人愿意背负沉重的苦难。”

　　“先哲之语，聊以慰自罢了。”

　　两人相对无言，蔓延出一丝静默的气息。

　　“砰！砰！砰！”敲门声很急躁，二人心里一凛，“客官，您定的食盒到了。”

　　周芷若起身开门，接过食盒，赵敏帮着布好筷著杯盏。饭后，各去休息。

　　是夜，周芷若翻来覆去，不能安眠。白天的事情，太意外，留在脑海，甩也甩不开。周芷若的心，扑通扑通的乱跳，她把头埋在枕下，嘴角慢慢勾出一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