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八章.几番哀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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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燃起冲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李承风纵马疾驰，期间不知撞翻了多少路边小摊，骂声被他远远抛在身后，如今他挨多少骂都行，只愿好人长命，无辜平安。
然而苍天无眼，那熊熊大火张狂的吐着火舌，早已将陆司直那方小院拆吃入腹，闷热的空气中满是呛人的烟味和皮肉烧焦的臭气。
“救人！救人！”
周围邻里七手八脚泼着水，一处火苗才压下去，风一吹又燎原，杯水车薪，止不住滔天火势，邻里渐渐停了手，惋惜的叹气。
李承风脸色煞白从马上摔下来，红着眼，操起一盆水往头顶一浇，冰冷的井水激得他浑身一震，他在众人惊呼声中冲入火海。
“老陆！老陆！”
李承风用袖子捂住口鼻，瓮声喊着。噼里啪啦的炸裂声在耳边接连炸开，李承风眼睛烟熏火燎得发疼，只得半眯着眼先摸向东边，燃烧的门框边横着一具焦黑尸身，炕上还有一具，大约是陆家小妹和老太太，眼见二人已无生机，李承风又捂着口鼻摸向西边屋子，昨天他来贺寿，陆司直和陆家娘子就住在这间，“咳咳咳咳……老陆……老陆……”李承风的衣服几乎被火舌烤干，烟气呛得他扶着门框一阵猛咳。
“哐！”一根横梁被火烧垮，照着李承风的砸下来，他急忙一闪身，却不知被什么一绊，狼狈跌在地上，横梁压在他脚趾上，一阵钻心的疼。李承风奋力拔出自己的脚，才发现自己是被一条腿绊倒的。
李承风心头一凛，顺着那条烧得焦黑的腿看去，发现了一个地窖。
“老陆！老陆！你在里——”
李承风扒开地窖口，一阵血腥气迎头扑来，李承风呛了一大口，嗓子火辣辣的疼。地窖里面十分憋人，李承风刚把头伸进去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也混沌起来，他挣扎着借火光一看，陆司直背朝上伏在一片地瓜上，拦腰一刀几乎将他躯体一斩两半，手里还紧抓着他送的那双丝麻软靴，李承风几乎哭出声来：“老陆！老陆！”
“救……救命……”
微弱的呼救声从陆司直身下传来，李承风精神一振，忙去拉陆司直，“撑着些！我这就救你出去！”
陆司直双眼紧闭，脸上犹有血迹，李承风揽着他脖子就要拉他出地窖，可他手挨上陆司直脖子时却愣了神。
陆司直早已……没有脉息了。
那又是谁在呼救？
“救……”
微弱的呼救声再度传来，李承风袍角一紧，他低头看去，一张满是鲜血的脸浮现在火光中。
“陆……夫人？”
“救……我儿……求你……救……”
李承风跪倒在地去揽陆娘子的肩，才发现她腹上被破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她死死捂着不断涌出的鲜血，那伤口处已露出一个小小的苍白的脚丫。李承风一阵锥心，泣血道：“别说话……我救你出去……”他手脚一齐用力，拖着陆娘子在地窖口露出头来。
稀薄的空气涌进李承风口鼻，他意识稍稍清醒，陆娘子也微微睁着眼，回光返照般有了些神采，她的手从伤口上移开，推了推李承风的胳膊，嘴微微开合，似乎数着什么。
李承风急忙贴耳去听。
“辟疆……去救……辟疆……”
“辟疆在哪？”李承风掐着陆娘子人中，陆娘子面色飞快的灰败下去，只是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眼，李承风拍打着她的脸，“陆夫人醒醒！辟疆在哪里？”
听见辟疆的名字，陆娘子挣扎着掀开眼皮，“厕…厕房…水……”
陆娘子没了气息。
李承风忍痛将她推进地窖中，并把陆司直的腿也推进去，希望这石砌的地窖里能留下全尸。
“哐！咔！”又有横梁砸下来，李承风后背一阵剧痛，险些昏死过去。
陆小娃还等着他救，他怎么能死在这里！李承风猫着腰，忍着四肢百骸的疼痛，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往外爬。
天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火舌呲拉冒着白烟，这像是一场雷雨，转眼就成瓢泼之势。
“那是我家公子！那是我家公子！“弥纶浑身湿透的望着火海中爬出的人，拽着身边一个戴面具的红衣少年，“你快去救——”他手中忽的一空，身边哪还有少年人影。
李承风头疼欲裂，眼睛像被刺瞎了，他匍匐在地上，指尖插进泥里，艰难的向前爬着，忽而有人拍了下他的后背，似乎提着他的皮肉起来，李承风已思虑不能，只死死抓住手中一片凉凉衣角。
“带我去……厕房……”
红衣少年岔了口气，险些从半空中栽下来。
“尿裤子得了。”
好听的泉音淌下来，李承风觉得浑身的火辣都消退了些。
“辟疆……还在那里……快去…救…他……”
红衣少年歪头看着他，叹了口气。自己究竟被转手给了怎样的一个人啊？
※※
昨夜一阵瓢泼豪雨过后，李承风窗下的栀子花和玉簪花零落满地，残香氤氲。蒹葭湖里的小荷却宛如新生，圆盘一样的荷叶中间撑着晶莹的水珠，花苞粉中带白，于清冽晨风中遗世独立。
李承风是被一浪高过一浪的蛙鸣吵醒的。
“公子，公子？”
李承风茫然睁开眼，一张哭得爹妈都不认得的脸在他视野中渐渐清晰。弥纶胡乱抹去眼泪，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看着他。
那药汁一看就极苦，李承风这样想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他受不住似的阖上眼，弥纶忙放下碗，低声哭起来。
“辟……疆……”李承风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声音，他喉咙里卡啦卡啦的，似乎堵着什么，每吐一个字，就疼得他想要骂娘。
“陆小公子在隔壁，太医们正在诊治，性命该是无忧。”弥纶忙答道。
李承风死死闭着眼，却不能阻止眼泪流出来。弥纶伸手去擦，被李承风挡开，他脸色一黯，嚅嗫道：“公子，对不起。”
李承风的眼泪更凶了，半天才挣扎着开口：“弥……纶，你跟着我……多久了……”
“回公子，十一年了。”
李承风缓缓睁开眼，穹顶绘着比蒂莲花和戏水鸳鸯，稍远一点的地方还绘了个慈眉善目的送子观音，李承风忽想起陆家娘子的惨状，忍不住咳嗽起来，“十一年，不短了……”
弥纶眼中包着一包眼泪，跪在脚踏上哀哀道：“公子，弥纶知错了，弥纶再不敢贪玩了——”
“去请秦岸来。”李承风打断他。
弥纶一愣，起身要去找人，忽回头确认：“公子是说请秦公子来么？”
李承风点头，淡淡道：“我不能留你了，你去秦岸身边伺候吧。”
“公子！”弥纶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公子在说什么，弥纶听不——”
“听不懂么？”李承风惨然一笑，挣扎着从榻上坐起来，“我问你，昨日我明明严令你片刻不离的守在那里，你为什么不在？”
“我、我看见秦公子打那里经过，想上前替公子解释……”弥纶越说声音越小，哭腔渐重，“公子，我以为陆大人家里不会有危险才——”
“而如今他们一家四口加上个未出世的孩子都死了！”李承风情绪激动，红着眼一拳捣在榻上，一声脆响，他手指关节处迅速泛起淤血的紫色。他仰头闭眼，眼前是陆司直的拦腰一刀，陆娘子腹上伤口里伸出的惨白小脚丫还有东屋两具焦黑不辨面目的尸体。
弥纶瘫坐在地上，叠声说着对不起，捂脸大哭起来。
“你跟他走，不是因为想撮合我跟他，”李承风目中无神，披散的头发遮住他半边脸，中衣上沾了新渗出来的血迹，衬得他整个人憔悴得近乎崩溃，“是因为你放不下他。”
弥纶忘记了哭泣，望着李承风，摇头喃喃：“不、不是的……”
“弥纶，你心悦他，”李承风疲惫道，“一直都是。”
室内陷入可怖的沉默。
“你想问他，今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跟什么人在一起？问他为什么不来府里了又为什么跟韩效越走越近？你跟着他，看着他，想着他，念着他，提醒我该心悦他，信任他，挽回他，留住他！可你从没想过，弥纶，那其实是你自己想做的事，是你自己不惜一切代价想心悦他、信任他、挽回他、留住他！你爱得无力，爱得盲目，爱得不顾其他，你早就入了他的魔，又哪里会在乎他人性命。”李承风苦笑，“我一直知道，却从未说破，我安排好了一切，却没发现最大的隐患！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让已无心旁顾的你去守着老陆一家！我心存侥幸，一念之差却葬送了他一家性命，最该死的人不是你，是我李承风！”
李承风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哇”的一声，呕出一口郁血，“这世上为什么……没有后悔药……”
李承风再度昏死过去，太医涌了进来，谁也没注意弥纶时哭时笑，跌跌撞撞奔出门去。
“扑通！”
蒹葭池里的新荷摇曳，池面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蛙鸣嘈杂，人言鼎沸。各种各样的声音直直|插|进李承风的耳中，他下意识蜷缩成一团，留给众人一个单薄的背影。
当想要向你忏悔时，才想起，我连你的名字都未曾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几番哀1
